按照原计划,等待张清唯的应该是好好睡一觉之后没什么干劲地继续被卷入与余白同行的调查任务,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在第一步他就遇到了一点点问题。
当他带着沉闷的心情从酒店的床上坐起来时,床头柜上的手机显示此刻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半,他扭头看了看身下松软的枕头,拥抱着自己辗转反侧却始终没能成功入睡的崭新记忆,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失眠了。
怪事,自己明明也不是那种只认家里一张床的人,怎么会失眠呢。
回忆了一下,他失眠的次数应该屈指可数——上学时的春秋游、上班时团建和年会的前一天,各种大考的前一天,无论何时准备体检的前一天,知道堇时绫就是暴雨的当晚……
好吧,他承认,他在这种事上从小到大就没什么长进,虽然大部分时候自己都能保持相对平和的心态,但对于此类事情真是活了二十多年最后只练出了一张表面上风平浪静的扑克脸,事实上心跳、脉搏完全出卖了自己。
真是糟糕,一闭眼,自己就忍不住想起自己和上小学时喜欢的女班长一起去医院体检,结果当着对方的面因为晕血直接晕倒在地一副半死不活模样的屈辱记忆了。
继续任凭自己的思想蔓延下去那么只会让这一夜的记忆变得更加惨不忍睹,因此张清唯果断地抄起床头柜上的饮料灌了两口,迅速穿好衣服,带上手机,准备出门去吹吹冷风。
沿着街道他漫无目的四处转悠着,这个点能亮着光的基本上只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和其他酒店,买了一包没听说过牌子的零食和一罐没想到在这里也能买到的自己喜欢的咖啡,他在一处台阶上坐了下来。
按理说他都该是一个成年人了,应该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这时候最理智的选择无疑是回酒店睡一觉补充体力以应付后几日的的行程。只是若以此为前提,他就不该去管余白的闲事,再退一步,自己也不该为了一丁点虚无缥缈的理由就来到未央市。
“要不刷刷手游算了,正好新更新的剧情还没来得及打呢——啧,没体力我打什么。”
望着游戏主界面上的看板娘和只够打上几分钟的体力槽,张清唯关掉了游戏,转头打开了社交软件上的闲聊,想看看有没有这个点还没睡觉的家伙,结果如他所预料的一样群聊内寂静无声。
晚上不睡觉的话就很容易胡思乱想,望着深沉的夜色,一个又一个思绪在他的意识里层出不穷,为此他只好拧开咖啡罐的拉环,用充足到稍稍过量的甜味暂时充斥了自己的整个脑海。
“还好有你,我的老伙计。”
恋恋不舍地将咖啡咽下,张清唯随手刷新了一下动态,却意外地发现有人刚刚新发布了一条动态。
“牢夜怎么这个点发动态了?这都凌晨三点了喂……”
盯着屏幕秦夜分享动画观后感的动态,张清唯犹豫了片刻,最后点开了聊天界面,发送了一条消息过去。
“欠缺的那一抹奇幻色彩:这么大晚上不睡觉还在看给小女孩看的子供番?”
“Aibo:Woc,你才是,怎么这个点还在醒着?”
“欠缺的那一抹奇幻色彩:月色入户,欣然前行。”
“Aibo:别说,我亦未寝,就是我这儿可没什么中庭。”
哎,能够随时对上自己的电波,还能接受自己这样无聊的性格,能有这样的朋友自己还真算得上三生有幸。
聊了两句后,张清唯才想起这家伙在干的社工是有夜晚值班的,晚上太无聊所以秦夜就看起了最近新出的动画,到头来只有自己是晚上睡不着觉还没有钱拿的。
“欠缺的那一抹奇幻色彩:你要是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聊一会儿?”
聊天框内没有出现新的回复,而是通话申请直接弹了出来,赫然显示在屏幕上。
掏出耳机,张清唯接听了通话。
“喂?”
耳边清晰地响起了秦夜毫无倦意的声音:“Okk,听得到,话说我记得你不是旅游去了吗,怎么这个点还在?”
“啊,因为刚刚和这里的女人在酒吧里一见钟情了,结果喝了个大醉的她非要拉着我去殉情,我这才刚从河里游上来。”
“……啊,我明白了,虽然有零点五成的概率是你买醉了才会开始说胡话,但基本上就是因为单纯地满脑子胡思乱想才睡不着吧。”
满分的答案,但因为回答地太准确了所以才有些令人不爽。
“我劝你可不要小看你的挚友啊。”微微提高了声调,张清唯张嘴就来:“也许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我可是正在和身负沉重罪孽性格却格外轻浮的美少女被坎坷的命运所联系在了一起呢。”
不多时,耳机里传来了秦夜毫不遮掩的笑声。
“这种事的确有可能发生,但发生这种情节却也不太可能。”
不不不,其实我说的大部分的确是事实呢,虽然这种经历也并不怎么有趣就是了。
带着有些轻浮的心情,张清唯又抬起了咖啡罐。
“哦?那你倒是说什么样的经历才是有可能的?”
“这个啊——”秦夜拖长了声音,顿了顿,随后继续说道,“至少也得对我有点好处吧,比如现在最流行的从小玩到大的玩伴其实是暗地里华丽行动的魔法少女之类的,当然如果按我的喜好的话最好还是反派一方的……”
“咳嗯,好了好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虽然借着闲聊主动披露自己的行踪对张清唯而言没什么心理负担,但被朋友这么随意地一说还真让他的心脏有那么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握着罐子的手也颤了颤。
在这深夜二人大抵也聊不出什么正经的话题,聊工作家庭上的事只会让夜晚变得更加无聊与漫长,当下的时光也会变得无比扫兴,所以张清唯干脆听着秦夜说起了他正在看的动画。
除去少部分不走寻常路走着黑残深路线披着魔法少女外皮的致郁系作品外,如今市面上大部分的魔法少女作品主题还是倾向于轻快明亮的,人物讨喜,剧情简单易懂,若能联动现实中的魔法少女进行各种宣传很容易就能得到不错的反响和成绩。
“所以说这一季的新动画真的很好看,新角色的人气也很高,剧情对于上小学的女生而言可能稍显幼稚,但对我们这种奔三的“大友”来说刚刚好。”
或许正是因为这家伙还能如此热衷于这些事物,因此才能一直保持那种没长开的身子吧。
“……别随便地就算上我好不好。”
“少来,是谁初一的时候兴高采烈地把《守护O心》推给我的?”
“……那是意外。”
“诶,是吗,那是谁那时候的头像是《瑶玲啊瑶玲》里的——”
“我说你的记忆力能不能用在点正道上啊喂!”
有些焦躁地晃了晃罐子,张清唯忽然感觉手里这一罐有些不够了。
在某个游戏里,曾有“五步之后,过去的自己将成为敌人”这样的规则,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共情过去的自己。至少,想要坦然接受自己身上曾经的青涩与单纯并没有想象中的容易。
提起动画,虽然这两人的好球区有六、七成重合,不过对于角色类型的偏爱程度还是有明显区别的。秦夜向来喜欢那些个性鲜明能够创造出镜头感与话题的角色,而张清唯则是更容易代入那些相比之下缺少一些镜头,显得有些平庸的次要角色,放在西游记里就是沙僧,放到《海O兄弟》里就是克鲁德,按他的话说关注这样的角色没什么心理负担,比起行动便能带来改变的人,他更容易共情缺乏这种能力的人。
“在这种作品里追加战士或者改邪归正的反派角色就是永不过时的王道呀。”另一边秦夜仍在大谈特谈着自己的感受,“无论是心生憧憬的后辈,还是产生共鸣因此暂时放弃了强势姿态展现出几分惹人恋爱的柔弱的蹭得累反派,这种剧情真是犯规呀。”
“……说的也是呢。”
若是放在之前,或许张清唯能够更加认同这一点,只是当他接触了存在于现实中的魔法少女后,也就难以用这种轻松的旁观者视角去评判了。
提起后辈,他就会想起现在仍在北极星手底下活动的阿瑟拉,那的确是一个相当积极,又对北极星怀有憧憬感情的小姑娘,堇时绫似乎也很喜欢她。尽管行动起来总有些冒失,但在他看来这其中的原因也与北极星有关。
那女孩所憧憬的事物,或许说到底从一开始就并不存在,只是一片美好到失真的幻影罢了。而只有继续待在北极星的身边,她就永远也无法,也不愿从这场美梦中苏醒。
强大,自信,温柔,这是世人对那名持盾的魔法少女的印象,是人们对美好的希冀与期许造就了那颗闪闪发光的“星”,而那颗星也完美地回应了他们的愿望,将光洒下,带走痛苦——
以凡人之躯呈现出这番成果的北极星,她的污点、罪恶、伤痕,也正是扎根于此。
或许阿瑟拉会觉得待在北极星的身边,她会看到自己的这位小小前辈偶尔展现出的不同的一面,她、包括其他的同伴们会认为这是属于自己的幸运,也是北极星的另外一半吧,呵。
但……如果阿瑟拉知道那个矮子的骨子是个自卑懦弱到极点,根本毫无自我意志可言的温顺的“玩具”时,她又会露出怎样一副表情呢。
只要北极星还握着那面沉重而庞大的盾,只要北极星仍是北极星,这颗星就难逃坠毁的命运。
何等偏执、笃定的结论,这不该是他的想法,这该是黑镜的想法,可说到底,这还是他的想法。
“怎么了,忽然没声了,犯困了?还是我说得太无聊了?”
“没有的事,只是忽然想起了事。”
一直处在被动被揭短怎么能是他的作风,顺着刚刚的思绪,他也想起了对方的一件事。
“想起你之前为了无关紧要的几个家伙结果硬把自己整进去弄得狼狈不堪了。”
“这……”另一头正在播放的动画声音忽然停住了,秦夜按下了暂停键,“这也是陈年旧事了,你这不是也记得很清楚么。”
“能立刻明白我说的是哪件事,看来咱们都不逞多让啊。”
“哎,也是。”
再好的朋友也难逃吵架这种过程,或者说正因为有过分歧与争吵,跨越这些之后人与人之间才能结下真正的友谊。张清唯和秦夜也爆发过一次矛盾,不过说是矛盾,其实倒更倾向于张清唯的单方面输出。
虽说如今的秦夜也是个趋于烂好人的和事佬性格,但曾经的他其实要显得更极端一些,是能对争吵中的他人说出“求你们不要吵了,都怪我,要骂的话就骂我吧”这种话而自顾自哭起来的人,而他的这种退让并未让事态得到任何缓解,反倒是让张清唯对他发了很大的火。
“别自以为是地以为自己牺牲一点就能让所有事都变得称心如意了!”
“你以为你这么做就是为所有人好?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些珍惜你的人会怎么想?”
“你以为你看懂了所有人,但其实你什么都不懂,你这样做什么用都没有。就算通过你自己的牺牲换得了一时的安稳,但问题本质上没有得到任何的解决。”
详细的内容他已经记不清了,但大概就是这种意思的话,而在那之后,秦夜多多少少也就“收敛”了一些,尽管他烂好人的性格还是没变化,但目前他至少知道怎样做才能真正去解决问题,而不是逃避问题了。
彼时的自己肯定想不到,这番话会在十几年后从自己的嘴里再次说出来。
有些事,果然早在过去就已经决定了。
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秦夜聊着,不知不觉时间来到了凌晨五点,天边隐隐有了亮起来的征兆,而张清唯也终于产生了些许倦意。
“行了,我该回去稍微眯一会儿了,您就继续爱岗敬业吧。”
“OKOK,那晚……这点还是该说早安?”
“无所谓了,我要挂了,拜。”
“拜……诶等等等一下!”
只差一点点就关掉了通话,秦夜急促的声音让张清唯收回了手指。
“咋了,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你带点土特产?”
“不是不是,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想问……你那边月亮看起来怎么样?”
月亮?张清唯抬头看了看。
“你就不能早两个小时问,我这儿天都该亮了,硬要说的话,也就是比较圆吧,有什么问题么?”
“没啥,就是最近听说要有月全食,想顺便问问你那边的状况。已经没事了,拜拜。”
“嘟”的一声后,屏幕后显示出了此次通话的持续时长。
月全食啊……
又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张清唯一时还真难以想象月亮变成红色时的模样。用手机看了看相关的新闻,时间大概是在四五天后。
不知怎的,张清唯忽然脑海中出现了一副自己变身成黑镜,与某个浑身被黑影覆盖的敌人在血月之下激战的画面了。
好吧,看来他离能彻底睡着还需要一段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