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利用规则牟取暴利时，代价已经悄然累积。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切过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在余白肩头落下一小块温暖的光斑，她拿着手机，神情轻松地和人通着话：
“呀楼哈~最近怎么样——呜哇不要一上来就骂人呀，还骂得这么难听，你就没有想过电话另一端的人家可能是虚弱又无助噙着泪花朝不虑夕却努力装作一副没事的模样想给你带来元气——好啦好啦，别挂断别挂断，人家有正经事。”
她侧身靠在一棵树旁，视线追着一群掠过空中的鸽子。
“未央市这边人家扑了个空，不过也不算是毫无收获，找到了一株想要将整片土壤的营养彻底榨干的贪心的毒花。嗯，人家遇到它了，还差一点点就死掉了呢……喂，不要在这种事上笑得那么开心好吗，人家多少也会感到伤心的。”
“嗯嗯，人家知道，你现在赶不过来，也指望不上你了。没事的，就交给人家吧，人家会搞定的——什么叫你已经帮人家预定好衣冠冢了？！对人家多一些信心嘛。至于原因？哼哼……”
“像人家这么有魅力的美少女，命运岂能眼睁睁看着这朵娇花凋零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呢，于是它特意派来了一位十分好用的帮手，有她在，我相信事情会妥善解决的。”
“‘A secret makes a woman woman’，吊着胃口才能更好地保持期待，总之，人家这里目前还算顺利，你就安心制造‘噪音’，解决你那边的麻烦事吧。”
“下一次联络……我想想，就定在五天后吧，反正你也从来不给人家主动打电话，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会将结果传达给你，失败的话也会跟你说，但如果你在五天后没有接到电话……”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但脸上的笑意依旧。
“那，尽管有些遗憾，不过那样的话就默认人家已经死掉了吧，怎么样，是不是已经后悔丢掉上次人家送给你的礼物——”
“嘟——”
屏幕里传来了通话关闭的忙音。
“嗨呀呀，真是一如既往地没耐心，怎么就挂掉了呀。”
不以为然地将手机收回手提包中，自称纯狱系在逃公主的余白取出了一小瓶香水对着自己喷了两下，柑橘调里掺着一点茉莉，味道淡淡的，刚好够让她在接下来的一整天里保持不错的心情。
作为目前仍被重点通缉且刚刚经历了九死一生险境的当事人，余白对当下自己的处境仍可以说是一丁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她光明正大地走在街道上，享受着温暖的阳光与充满自由味道的空气，脚步无比轻快。
工作日的清晨，路上的行人们有条不紊地遵循着自身的日常，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端着咖啡和早餐小步慢跑，也有人牵着孩子的手匆匆穿过人群。他们走在特定的路线上，遵循着无形的规则，化作无数条互不干扰的溪流。
余白喜欢这种井然有序的氛围。
此时，眼前红色的信号灯亮了起来，斑马线对面的几名行人却依旧无视着信号用自己的身体阻碍了旁边的车流穿行了过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母亲……他们迈着理所当然的步伐，从等待的人群中挤出，踏上了斑马线。
哎呀，这怎么能行呢？大人们不做出好的表率，孩子们又怎么能成为出色的大人呢。
对此，余白轻轻叹气，随后几张颜色醒目的便签纸出现在了她的手中，用笔在上面写下了“遵守交通规则哦”的注意事项后，她悄然向前挪了几步，轻轻将几张便签纸贴在了靠在前方蠢蠢欲动准备一同闯红灯的几个人的背后。
最前面的人刚刚抬起脚，却在半空中顿了顿，又缓缓收了回去。他们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左右看了看，然后若无其事地退回等待的人群中。
只要处在最前面的人们没有带头做出负面的示范，人群就缺少了名为“从众”的发动机，一齐面对着红灯老老实实地等了起来。
余白的嘴角微微上扬，对这一幕十分满意。
“Bingo~这样就对了嘛。”
跟着人群穿过斑马线，余白来到了市内一条热闹的商业街，她在一家服装店的橱窗前停下脚步，看到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身影。
她歪了歪头，对着倒影眨了眨眼。
“嗯，人家今天也很漂亮呢。”
留意到周围拍照合影的游客们，她又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了一行字。
抱歉，人家今天不怎么上镜呢:(
写完之后，她将便签贴在了自己身上。
如此一来，当她出现在镜头中时，周围的普通人便会自然地挪开镜头，并对自己的行为毫无察觉。
当这件事彻底结束后，自己或许可以去当个魔术师也说不定呢。
她毫无顾虑地使用着自己的魔装，无论是大事还是小事，无论对象是魔法少女、负蚀体还是普通人，只要她认为有必要，那么她就会写下新的内容。
“备忘录”，这是她为自己的魔装取的名字。
当人们想要去做某件事却害怕自己忘记时便会用不同方式留下记录以便提醒自己，而她的魔装就是一种最深刻、最温和、最稳定的“提醒”，提醒着被施予的对象去实现其中的内容。
这是一种临时规则。
余白很喜欢规则，规则让许多麻烦事都变得简单了不少，只是有时候规则既缺乏实际的约束力，有时候其本身的内容也并不能令自己信服，所以，比起遵守规则，她更喜欢创造规则。
当然，这种对规则的痴迷，显然也算不上什么高雅且能被人轻易接受的爱好，这点余白心知肚明。
但她不在乎。
她在早上买面包的超市里使用了它。
那是一个急着上班的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身子在收银台前硬生生挤进了队伍中间。被他挤开的老奶奶踉跄了一步，扶住货架才站稳，男人却连头都没回。
你应该排队——余白将便签贴上。
男人刚把面包放到收银台上，身子却忽然顿住了，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随后拿起面包，对着身后的老奶奶道了歉，接着默默地走到队尾，重新排了起来。
她在地铁上也用过它。
那是一个中年妇女，手机音量开到最大，整个车厢都能听见她刷的短视频。婴儿在母亲怀里被吵醒，开始哭闹。几个学生皱着眉戴上耳机，旁边的老人欲言又止，女本人却浑然不觉，甚至还跟着视频里的音乐哼起了歌。
公共场合要保持安静哦——她轻轻将便签贴在了对方的背上。
妇女的哼唱声戛然而止。她低头看了看手机，脸突然红了，手忙脚乱地把音量调到最低，将安静归还给了这节车厢。
当然，这些不过是给生活添点乐子的小把戏，有时候，她也会做出一些更进一步的尝试。
有一次，她在家附近的公园里遇到了一个大声训斥孩子的母亲。那孩子看起来不过五六岁，只是因为冰淇淋掉在地上就哭了起来，母亲却当众骂了足足十分钟，从“你怎么这么没用”骂到“早知道就不该生你”。
周围人侧目，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那孩子于是哭得更大声了，小小的身子颤抖着，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
所以她走了过去，为孩子擦掉了眼泪，然后顺手在那位母亲的后腰上贴了一张便签。
你应该听听你女儿想说什么。
她特意用了比以往要多得多的魔力，大概能让那张便签的效果持续数天之久。
那三天里那位母亲度过了怎样一段时光，余白并不清楚。她没去跟踪，也没去打听，只是自那以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那位母亲当众骂过自己的孩子。有时候远远路过，还能看见那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她是否拥有这样的权利？
她更不在乎。
她想做，于是便做了。
还有一次嘛……她遇到了一个老朋友，至少曾经是朋友。
她们曾经一起在魔监部共事，一起吐槽过领导，一起吃过夜宵，一起抱怨过魔法少女这份工作有多累，几乎无话不谈。
后来，这位朋友为了升职，举报了另一个同事的一些“小问题”。那些问题本身无伤大雅，但在审查的放大镜下，那个同事被调离了出去，而她朋友如愿以偿。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告别时拥抱了朋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便签贴在对方背后的瞬间，她轻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祝你开心，祝你顺利。”
而那张便签上写着的却是：你每天晚上都会想起他离开时的眼神。
她的这位朋友并未因此崩溃，也没有辞职。她依然每天上班，依然做着那份用背叛换来的工作。
只是后来有人告诉余白，那段时间，她的朋友总是失眠，似乎怎么也没法睡个好觉。
这或许也能算得上一种公平。
所以说，人家明明一直在遵守人家的规则，为何却说人家是制造混乱，无序的祸端呢，真是奇怪。
她抬起头，看见对面的信号灯下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黑镜。
果然一如既往地准时呢。
她的这位临时同伴正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看起来像是有些没睡醒的模样，不过负蚀体也需要睡眠吗，这倒是个好问题。
她看起来似乎很想融入周围的人群，可在余白看来黑镜又始终与人们有些格格不入。
黑镜的言语总是冷冰冰的、不耐烦的，可行为却比想象中配合不少。她说几点见面，她就几点到；她说去哪里，她就跟着去；她问什么，她就答什么——虽然总是简略到几乎失礼的程度，但至少从不撒谎。
这种过于配合的态度，反倒让余白有些无所适从。
没有趁机提要求，没有讨价还价，暂时也看不出来想利用自己的样子……真是可靠到有些不敢相信。
趁着对面的黑镜视线还没向这边投来，余白用手机朝着对方的方向按下了拍摄键。
“咔嚓”一声，屏幕里定格下一张与事实并不相符的街景。
“哎呀呀，我们的负蚀体小姐还真是‘不上镜’呀……”
余白歪着头看了看手机屏幕，照片里本该站着人的位置只剩下一片再普通不过的街景。行人、广告牌、路边早餐摊的蒸汽，全都好好地待在原位，唯独少了那个本应存在的身影。
这种感觉还真奇妙，她轻轻晃着屏幕，随后收回了手机。
如果换成普通人，大概会对这种现象产生一点不安吧，毕竟谁也不会希望某一天自己忽然从照片、录像里，它们是保存记忆的介质，没有它们，记忆便也会一点点衰退，逐渐被他人遗忘。
真是细想就让人脊背发凉的“诅咒”……可是，这也同样地很“有趣”。
所谓规则，往往也就是这样一种东西。
只要稍微改动一小部分，人们的行为、认知乃至现实本身都会乖乖沿着新的轨道滑下去。就像刚才的红灯，只要最前面的几个人停下来，后面的人便会理所当然地一起停下。
只要给人们一个足够像样的理由，人们就会把任何事情都解释得合情合理，如此顽固，却又有时候过于通情达理。
“比起人家那位聒噪的小帮手，果然还是你更好一些呀，黑镜。”
一只理应带来毁灭的疫散级负蚀体，却出现在这座城市的清晨，乖乖遵守着信号灯的规则，和一个越狱的魔法少女约好一起调查与自己无关的案件，这样的事实本身就已经违背了某种更深层的规则。
黑镜的强大？
她并不想关注，够用就好。
黑镜的秘密？
拜托，秘密什么的她已经见得多了，这也并不怎么有趣。
真正让余白感兴趣的，是黑镜身上那种矛盾的……秩序感。
她不该存在于规则，这世上也尚未存在着能约束她这类存在的规则，但她遵守着与常人一样的规则、维护着规则，时而被束缚，时而却又将其打破。
这样的人……往往可是最容易被规则背叛的呢。
余白想起了一些事，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她也曾相信规则，相信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世界就会温柔以待。
结果呢……算啦，不想啦，白白浪费好心情。
收拾好心情，余白向着沿着斑马线走过来的黑镜打起了招呼。
“呀吼，早上好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