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咱们要找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走在过街天桥上,余白的目光落在旁边高楼外墙上那块巨大的LED屏幕上。屏幕里,一位知名的魔法少女正代言着某款最新上市的化妆品,甜美的声音几乎盖过了桥下车流的噪音。
她像是漫不经心地丢出了这个问题。
几乎整夜未眠的张清唯尽管在变身后剔除了精神萎靡与困意席卷的Debuff,但心理上的疲惫多少还是让她有些提不起劲。对于犯人的特征她的确做过一些推断,只是目前她也无意分享,于是直接把问题又丢了回去。
“作为亲自和目标有过近距离接触的人,你问的问题还真是有够‘基础’的。”
“这也没办法嘛,毕竟人家也还是第一次遇到那样隐秘的敌人。”说着,余白又往黑镜身边凑了凑,像只充满好奇心没有距离感的猫一样在她的肩上嗅了嗅,“就像黑镜你一样,若非提前知道你是负蚀体让人家多留意了一下,不然还真不容易嗅出你的‘味道’来。”
“负蚀体最大的弱点便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思考能力,对于魔力与力量的运用无比野蛮和粗糙,而一旦出现了像你们这样克服了这类弱点的存在……”
似乎是想起了自己遇袭那一晚的惊险,余白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动作带着几分刻意的夸张。
“我们魔法少女,反而更像被狩猎的一方呢。”
的确诚如余白所说。在第一次接触到闻秋生时,黑镜也曾数次怀疑过虹提供的情报的真实性,毕竟无论怎么看那都只是一个整天泡在网吧里吃着泡面打游戏的小胖子,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同类的气息。直至她亲眼看见了闻秋生自以为是地使用力量时的瞬间,那种笨拙、有些贪婪、却又掩饰不住的异质感才终于暴露了出来。
“所以,我们这里是要去哪里?”黑镜问道,“你应该有新的线索了吧。”
“至少……算是有了个方向吧。”
余白停下脚步,将双臂搭在天桥护栏上,用那盛着温暖蜜色的眸子眺望着远方。
“与魔监部相比我们有且只有一个明显的优势。黑镜,人家来考考你,你觉得那会是什么?”
“想玩推理游戏的话你就去自己玩吧……”说是这么说,黑镜还是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猜你会认为优势是‘你自己’,你的存在本身,你的经历。”
“Bingo——!”
余白吹了声口哨。
“魔监部并不知道未央市还有第二名魔法少女也遭遇了袭击,因此他们在短时间内缺乏将事件并列调查的前提。”
说着,余白从口袋中掏出了一张卡片,双指一捻将其轻轻一弹,让卡片在空中转了一圈,精准地落到了黑镜的手中。
黑镜拿起卡片一看,发现是一家企业的名片。
“三诚建设。”
黑镜念出了企业的名字,语气并不怎么意外。
“没错。”余白轻点了一下头,“无论是那名魔法少女遇害的那座公园,还是人家遇袭的仓库区,它们都与未央市这家名气很大的工程企业有关。”
潜台词就是,犯人很有可能是与这家企业相关的人。
黑镜沉默了数秒,将名片收了起来。
“……还有别的线索么?”
“诶?”余白微微一愣,“这里不该是夸夸人家找出一个绝妙突破口的画面吗!怎么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似的!”
这也没办法,毕竟在今天赶来集合前,黑镜也想到了这一点,如今网络那么发达,企业信息又十分透明,查清地块与设施的建设方显然不是什么难事。
这个企业的确可以作为一个线索来使用。毕竟,如果犯人是建设的相关方的话可以间接解释破坏监控与将余白藏到仓库的行为。只是,然后呢?
这种企业通常会有很多第三方,人员成分复杂,流动性也很强。她们没时间去挨个调查缩小范围,且她们的身份也不支持她们能像魔监部那样在明面上去介入、高效调取资料。
这条线索可以作为一个入口,但绝非终点。
或许是之前余白提供魔监部人员见面地点的行为让黑镜对她产生了更高的期待,因此当黑镜再次看向她时,那目光里已经带上了一点“你应该还有存货”的意味。
然而这一次,余白僵硬地别开了脑袋,戳起了手指。
“那个,暂时……没有了……”
或许是戳着自己后背的视线实在是有些刺痛,余白又绞尽脑汁地挤出了半句话。
“但是就我所知,魔监部也去过三诚建设,这说明也许这个方向是没问题——”
“找出事地点的责任方了解消息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了吧,那么,魔监部有找出什么线索么?”
“这个……人家怎么可能知道嘛,毕竟人家又不是专业的间谍小姐……”
黑镜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个派不上用场,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等等,这样说对人家也太失礼了!道歉!向人家道歉!”
“难道我说错了什么吗?”
黑镜开始一一列举出余白的不是。
“作为魔法少女,你却完全无法利用身份在正面获取情报优势。”
“这……毕竟人家的魅力就是要带着点秘密与罪恶嘛……”
“作为当事人,你却连一丁点敌人有用的情报都给不出。如果对方下次出现在你面前,兴许你还是会傻乎乎地被对方暗算吧。”
“也、也许人家再努力想想就会忽然灵光一闪想起十分重要的情报呢!”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点——”
黑镜瞥了瞥对方这身轻松舒适,比自己更像是在旅游中的休闲打扮。
“以你的魔装而言,在战斗中多半也派不上什么正经的用场。”
“这就太失礼了!”
余白稍微提高了一些音量抗议起来。
“人家虽然一直是在做文职工作,但认真起来使出全力的也是很厉害的!”
“……是么,那希望到时候你能打我的脸吧。”
对于余白魔装的详细能力黑镜暂且一知半解,不过有一个限制她算是看出来了,那就是在使用那些便签纸时,余白都需要亲自将其贴到对象的身上。对待普通人这或许没什么难度,但对于负蚀体,看上去就没什么防护能力的她想要近身接近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真是的,你把人家批评得这么一无是处,那人家倒想听听高高在上的负蚀体小姐能有怎样的表现了。”
“至少我能在战力上有更起码的保障,在调查上能最大程度地保持自己的隐蔽性,而且我也有过一定的经验,在感知同类这件事上也比你更方便。”
“姆姆……”
纠结了半天,余白似乎找不出一句能够轻易被驳回去的话,最后她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塌下来。
“难道,难道人家是那种只能依靠这张漂亮脸蛋来在荧屏上获取曝光率的花瓶角色么。”
到底是对自己的那张脸有多自信啊,这个自恋的女人。
虽然讨论相关的话题让余白看上去有些闷闷不乐,不过她最终还是完成了今日的向导工作,带黑镜来到了三诚建设在市内的总部附近。
而未等她们靠近正门,她们先一步发现正门附近正聚集着一些人。
“那是……魔法少女?”
在一群成年男性中,一名打扮奇特的女孩相当引人注目。她的衣装看起来十分蓬松而柔软,在阳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泽。她站在那里与周围的成年人对峙,宛如一只炸了毛的小动物。
“嗯,没错,而且这个打扮……”余白眯起眼睛远远地看了看,立刻判断出了对方的身份,“她的名字是‘棉花糖’,是遇害的魔法少女‘素釉’的同伴。”
“你不是说魔监部已经来过这里了么,怎么她还会在这里?”
“不清楚呢,我们再凑近一些看看吧。”
余白刚想迈步接近,却被黑镜一手拦了下来。
“等下,你太显眼了,万一她认出你了怎么办。”
看着不远处一名坐在电动三轮车上正在休息的快递小哥以及堆在三诚建设门前快递货架旁的一地快递,黑镜有了个想法。
于是在黑镜的授意下,余白将自己手提包上的小镜子拿了下来并让黑镜钻了进去,随后她使用了魔装“提醒”了那位小哥还有一部分快递没有及时送过去,让那位小哥骑着三轮将那面镜子带了过去,将它放到了快递架上。
位置刚刚好,在这样的距离下,想要听清那些人在说什么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从几人的对话中黑镜听出了棉花糖的情绪明显有些激动,面对出面解释的负责人的答复并不怎么满意。她此行前来并非代表魔监部的态度,而是代表自己。
棉花糖回忆起素釉在遇害前的前几天曾轻描淡写地提及过三诚建设的名字,且昨晚素釉遇害的那个公园内的监控设施再次遭到了破坏。更过分的是,她和其他同伴为素釉留下的一些物品——那捧花、那些零食、那条她亲手做的项链——也被残忍而恶劣地毁掉了,因此她较为情绪化地在没有进一步证据之前怀疑这一切都与三诚建设相关,甚至当面说出了“你们这里藏着负蚀体”这样在普通人听来完全像是痴人说梦一样的话。
而负责人的解释则相当官方,男人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用那种训练有素的、滴水不漏的腔调回答着:他们该配合魔监部的都已经做了,相关记录也已经移交了,希望这名魔法少女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地发脾气,影响他们的正常营业。
最终,这样的争吵不了了之。无法进一步给出证据的棉花糖在负责人联系了魔监部后,听着电话内的声音愤愤而无奈地原地跺了跺脚。直至三诚建设的人都回去了,她依旧站在原地对着门后的几座高楼望眼欲穿。
仿佛她只要盯得足够久,那些沉默的玻璃就会吐出什么秘密出来。
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下,她根本没能发现一个身影自背后的架子旁悄然无息地现身。
“抱歉,不好意思……”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棉花糖转过身,发现自己身后正站着一个低着头,穿着一身朴素校服,戴着土气眼镜的女孩子。
“对不起,我刚刚正好路过这里,不是有意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她一边哈腰道着歉一边有些紧张地解释起自己的行为来,“但是内容实在是让我无法忽视,所以我想确认一下……”
她微微抬起头,弱气的面容下目光躲闪。
“你应该是魔法少女棉花糖吧,刚刚,我听到了……魔法少女素釉她……”
此时棉花糖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如今素釉死亡的消息并没有被报道也不可能被报道,这样的消息她不该在公共场合主动提及。
“我,这……”
棉花糖踌躇着不知该如何解释,作为魔法少女的义务令她该遵循规则隐瞒自己朋友的死讯,可目睹了朋友那样凄惨的死状后,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轻易将其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而最后刺激着她令情感战胜理智的,是这名黑发少女似乎看透她心事的一语独白。
“其实,我……我是素釉的粉丝。”
“我真的很喜欢她。”
“去年她在市中心的那次公益活动上我见过她,她给小朋友们发气球的样子……我也一直记得。”
哪怕是随手一搜就能搜出的新闻,在这样隐秘的语境下也能让棉花糖的心猛地抽紧。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了一些。
“我很想知道,她到底怎么样了,她难道真的——”
“……”
棉花糖沉默了,数日以来堆积的愧疚、悲伤与懊悔的情绪冲破了心口的堤坝,让她还是松了口。
“对不起,让你……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如此悲伤,如此无助,在这样的心境之下,一只伸向她的手既能暂时将她拖离苦难的漩涡,替她分享沉重的心情,也能轻易撬开她的心防。
在少女的“循循善诱”下,棉花糖看似主动地吐露着一些事,她描述起自己无法入睡的噩梦,描述着自己无能为力时的悲伤,以及看到自己为素釉送去的花被残忍践踏时的愤慨。
她将面前的少女当作了一个隐藏秘密,容纳情感的树洞,殊不知践踏那份宝贵心意的凶手正在自己的面前善解人意地安慰着自己。
而在确认了棉花糖口中素釉曾提及三诚建设并不是一句气话,而是事实后,少女脸上浮现出几分被同情与悲伤覆盖住的了然神色。
如果有素釉作为另外一个当事人的“证词”,那么三诚建设有问题的可能性也就变得更大了。
尽管黑镜仍想继续从棉花糖的身上套取更多情报,但意识到随着时间棉花糖的情绪也逐渐稳定,话题渐渐重复,警惕心也渐渐恢复,判断着继续停留只会再增添风险的黑镜选择了从对话中抽离。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她后退了半步,让这个距离恰到好处——既有对魔法少女的尊重,也维持了作为普通人的分寸感。
“我会保守这个秘密,也会一直……一直记得素釉的。”
作为“粉丝”,她留下了这样一句话,然后转身消失在了街角。
“想不到,你还蛮会骗人的嘛,也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居然这样欺骗可怜小姑娘的纯洁心灵。”
与余白再次会合后,余白笑眯眯地给予了这一评价。
“真是坏心眼。”
在和虹打了那么长时间的交道后,就算本身并无意愿黑镜也从她的身上学到了一点皮毛,说到底扮演其他人什么的,黑镜这一角色本身就带着一定这样的属性。
“随便你怎么说,不过看起来,我们的方向或许还真的没错。”
“人家就说要相信人家的运气与直觉嘛。”明明几乎什么都没做,余白却相当自然地将功劳揽到了自己身上,“不过,如此一来,黑镜你也多多少少能体会到人家的难处了吧。”
“比如?”
“就算是站在自己的面前,心与心之间的距离看起来那么近,可她却始终没发现你是一只无比可怕而危险的负蚀体,”
回忆起棉花糖离开时流露出些许得到宽慰的表情,余白为那个女孩感到了少许的遗憾。
“只需要通过战斗就能解除一切问题什么的,果然无论到了哪里都是最容易戳破的谎言呀。”
感慨之余,黑镜听出了余白话外的几分意思。
“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余白。”
“不过,你最好不要把我们的目标和我这样的负蚀体相提并论。”
“哦?可是在人家看来,你们似乎并没有什么显而易见的区别呀?”
“……你刚刚问过我,我们要找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即便那个人犯下多少错误和恶行,也终究是依赖了外力的人类。”
“面对负蚀体,你大可以不必用人类的标准来要求它们,战斗是唯一与它们沟通的方式,但人不一样,毁灭不是唯一的手段。”
“余白,我们尽管算是达成了一定的共识,但有个问题其实我也一直没有问过你。”
“在我们找到了那个人后,你想要怎么做?”
远处的车流声、人们的交谈声……这些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你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还是给予他解释的机会?抑或用某种方式约束它,放他一条生路?”
“想不到,黑镜你思考得还蛮多的嘛。”
“人家虽然也想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不过人家的心情也总是摇摆不定,有些事……只有直面时才能问清心底的答案。”
那双向来轻飘飘的眼睛里,多了一些难以言说的东西。
“只是,人家的确仍是有些意外呢。”
“?”
“黑镜你嘴上否认着你们之间的区别,甚至让我觉得你是在为那个杀死了魔法少女的人求情,可在我看来……”
“能产生这种想法的,才更像是一个真正的人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