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初步的方向后，剩下需要做的就是在鱼龙混杂的人群内不断缩小怀疑对象的范围。
于是，余白与黑镜重新回到了两处案发地点，一边观察着周边的环境，一边通过讨论确定了几个条件。
既然两起事件中的监控要么都被破坏了要么都没能拍到凶手的身影，证明凶手一定是相当熟悉附近区域的结构，普通的施工人员很难知晓其中的所有细节。
而无论是素釉还是余白，她们遇袭的时间都在夜间到凌晨，尽管为了掩人耳目选择在夜间行动是较为正常的心理，不过由此也考虑到部分人很难在那个时间自然出现。
黑镜想起救下余白的那一晚，仓库区内并未彻底上锁。可经过后续盘查，她发现那片区域的仓库大多有这样的隐患，很难据此确定凶手拥有正常进入的权限，因此只能暂且将其搁置一旁。
考虑到魔监部按照正常流程费了大心思也暂且没能确认具体的嫌疑人，那么此人做出的所有动作应该都并不怎么反常，是个或许出现在现场也无人怀疑的类型。
“剩下的，就是要赶在那家伙逃走之前，把它从人群中揪出来了呢。”
“不止如此，我们的时间也许会更少。”黑镜给余白泼了盆冷水，“我们还要比魔监部更早一步找到他。”
黑镜无法得知那一天听到的魔监部正在从其他城市索取的资料到底是什么具体内容。她只愿意以最坏的可能性去设想：他们可能收到了类似刘天泽那样的特殊个体的报告。在此基础上再结合她曾在公园中主动留下了负蚀体的魔力痕迹，魔监部重新找准正确的调查方向应该是迟早的事。
时间紧，任务重。
为了更好地发挥各自的优势，接下来的两天黑镜和余白更多是在分别行动。余白用自己那边的情报渠道尽量咬住魔监部的进度与其他魔法少女的动向，通过这些行动来排除一些错误选项。而黑镜则是干起了曾在调查侯耀林时做过的老本行——于深夜潜入了三诚建设和案发地相关区域的内部翻起了它们的资料。
组织架构、工程划分、工作流程……幸好她本身就在做一定的人力和统筹工作，即便撬不开有密码的电脑，但是找到一些纸质留存的档案还是能多少派上些用场。
也就是在这两天里，三诚建设的几个工地内，工人们的口中开始渐渐流传出一些闹鬼的小故事：
深夜巡视时总能听到各种各样古怪的声响，明明放在储藏室的雕塑忽然出现在另一个地方，屋里的灯光忽闪忽灭，可推开门却发现空无一人……
这些小故事在听者耳中只算得上解乏的谈资，可在当事人的心中，无疑还是让夜晚变得更加难熬。
尽管有些对不起这些深夜依旧坚守岗位的劳动者们，但他们要是一直这么敬业的话，想要一直轻松地避开他们的耳目与灯光也就没那么容易了，所以黑镜只好悄悄捣鼓出了一些小动作来干扰他们的工作。
或许是上一次调查侯耀林时由于太相信直觉，再加上提前设置好了答案导致得出了一个错误的结论，此次黑镜在调查中变得更加谨慎，却也更加犹豫。她只是尽可能收集相关的信息，然后将其放在和余白的讨论中尽量留下双方都认同的部分，依此循环往复。
当然，即便这样也无法完全避开她的心中已经逐渐有了大致结论的事实。
如果现实中的调查也能像游戏里一样有提示或者只用玩个简单的小游戏就能稳定产出正确的结论就好了。
而在此期间，余白除了向黑镜再次提供一个“之前偷听到魔监部工作人员的机会”——结果让她听了整整两个小时的“中年危机抱怨”之外，还提到了上次遇到的魔法少女棉花糖似乎也在继续独自行动。
那个女孩空有一番行动力与耐心，但除了继续给一些人添了麻烦之外，似乎什么进展都没有。
最终，调查的圈子从成百上千人逐渐缩小到了仅剩几十人。区域的维护与巡视人员，以及相关的一些基层主管被列入怀疑的对象。
“真是费了好大一番工夫呀。”
坐在咖啡厅的包间内，抱着一本整理好的厚重册子余白如释重负地伸了个腰让身子瘫在了座位上。
“只要接下来再比对一下其中有些人的日程，就能再次筛选掉一部分了。呼，总算能让人家看到一些胜利的曙光了。”
“别放松，接下来才是最困难的时候。”
黑镜嘴上说着，但连续两日的奔波与思考也让她的坐姿松懈了下来。她拿起余白请的咖啡微抿了一口，浓烈的苦涩立刻让精神提振了些许。
真是的，为什么所有人好像都默认她会喜欢这种苦味似的。
熟练地拿起放在桌上的砂糖包，黑镜往里面连续倒了三包。
“这种时候就该放松一些嘛，一直紧绷着也不会让答案自己跳出来。”余白拿出笔，在收集到的一些名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圈，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一缕垂下的发丝染成了浅金色。
“呀，这么一看人家和黑镜说不定能成为一对很好的拍档呢，现在这种阵营不同的角色互相成为伙伴的设定可是很吃香的。”
“感谢你的认可，但还请容我拒绝。”重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黑镜终于感受到了几分久违的甜意，“我对你这种看起来就很容易陷入麻烦却没有自主解决能力，喜欢依赖别人又自以为是的女人一丁点兴趣都没有。”
“好过分——！人家长这么大还没有人这么说过人家！”
“那只能说明你一直生活在虚假的谎言里呢，逃犯小姐。”
“难道人家就没有一丁点优点吗？！”
放下咖啡杯，黑镜难得十分正经地注视起余白，也让对方的眼里生起了几分期待。
真要说的话……
组织了一下措辞，剔除了“脸很好看”这个答案，黑镜给出了一个自认为还不错的评价。
“算得上是一个有趣的女人。”
“……好吧，看出来你的确不怎会夸人了。”
用汤匙搅动着杯中的拉花，显然余白对这样的称赞不甚满意，她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道：
“人家倒也不是不着急，但人家总觉得，黑镜你是不是有些太焦虑了？”
“……没有的事。”
其实余白只说对了一半。
黑镜的确有一些焦虑，但并不是对于这件事，而是在自己来未央市本身的目的上。
无论怎么说，余白的这件事总归是有能调查的方向与实际的结果，可这几日她自己这边的调查却依旧进度为零，付出的所有时间都在用其结果告诉黑镜：未央市与自己的母亲遭遇的事故真的毫无关系。
一切都只是她自己的牵强附会。
而由此，她也终于决定，自己该尝试性地问问眼前这名曾为魔监部效力的魔法少女能否为自己提供一定的帮助。
“余白，像你这样犯过错的魔法少女……”
黑镜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静，让话题显得就像是在这桌上无意的闲聊，“一般都会经历什么样的处置？”
“诶，真是奇怪的关注点呀。如果你想多了解人家的话就不要专挑戳人家痛处的话题嘛。”
余白托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川流不息的街道上。
“人家的结果你不是知道吗，当然是被送进MDF-7里了。”
“所有犯过错误的魔法少女都会被送到那里？”
“不然其他的地方也没有能力处理呢，不过听你的语气仿佛是在说我们魔法少女是一群无序而难以控制的危险分子呢，这里人家可要好好解释一下。”
她转过头，竖起了食指。
“真正在MDF-7里的魔法少女没那么多。像人家，人家可是市内魔监部成立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送进去的呢。”
看着余白这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模样，显然她刚刚的解释被白白浪费了。
按照余白的说法，如果自己母亲遭遇的车祸的确与魔法少女有关，那么那名魔法少女要么就在MDF-7的越狱中已经死亡，要么就此刻依旧被关在里面。
而无论是哪种结果，对黑镜而言都难以接受。
想到这里，她只好借着社会上的评价将话题继续延伸下去：
“那看来无论你们魔法少女做过怎样的坏事，人们也都不会知道，他们只会记得你们的好，你们之间的关系说到底也不怎么干净。”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余白相当坦诚地承认了这一点：
“大家的梦想与期待，有时候就是需要一些卑鄙的谎言来维系的，就像你们的存在一样——大家要是知道有疫散级负蚀体的存在，现在整个世界早就乱了套了，不是吗。”
“只有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处在一种浑然不知的无知状态下，生活才能尽可能安稳地持续下去呀。”
“明明为魔监部工作，但听你的语气，你对魔监部也并没有那么满意。”
“那这可就是你的误会了，人家一直觉得魔监部的所有人都很了不起。”
“魔监部并不想让规则来约束、控制我们，而是真心实意地想让我们认同规则，主动成为这种秩序的一部分。”
“而你则成为破坏秩序还逃脱制裁的漏网之鱼。”
“人家嘛……”
背叛的魔法少女的视线落在了自己搅动咖啡的勺子上。
“人家只是希望能活得更自由、随性一些。”
“虽然说得好听，但这无非只是一种狡辩罢了。”
“不要说得这么直白嘛。而且常常不是有这么一种说法吗：逃避了制裁的人，其余生都会活在被制裁的阴影之中。兴许在不远的未来，人家还是会被逮捕，或者后悔当时的决定也说不定。”
“个人的力量终究无法撼动群体，就像已经完成登记的魔法少女永远也不可能在这个世界向魔监部隐瞒自己的过错与罪行，没有什么是能一直瞒下去的。”
“但……那也都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的余白是不会后悔的。”
很难说余白到底有没有真正理解了自身的陈述，终归黑镜与她只是暂时合作的关系，也没有必要去和对方做到感同身受。
在充满不确定的当下，思考未来什么的，终究是一件过于奢侈的事。
和余白的这番谈话，从侧面还是佐证了一些事：比如魔法少女的罪行的确会被普遍瞒下来，那么相关记录的消失与转移也就变得更加合理，让“车祸与魔法少女有关”的结论变得更加站得住脚。
而在听到余白提及没有魔法少女能对魔监部隐瞒自身罪行的肯定后，老实说，黑镜并没有感到任何的解脱或者宽慰。
假设真的存在那位魔法少女X，因为她的有意或者无意导致了自己的母亲与堇时绫的父亲死亡……
那么张清唯是不会认同现在这种结果的，黑镜的存在便是他的答案。
在MDF-7里经受牢狱之苦不能成为那位“X”的结局。绝对不能，她也不能被允许死在当时的越狱暴动里，
如果真是那样，她的余生才会彻底无法释怀。
“所以说喝咖啡放那么多糖干嘛，脸色都变得不对劲了。”
余白的声音将黑镜从沉思中拉回现实。她将桌上的一盒点心向着黑镜的方向推了推。
黑镜垂下眼，看着那盒点心。
这是一种自私的难言之隐。
对于余白在调查的这件事，黑镜迫切地希望能早日让凶手无处遁形，让这一切尽快落幕，不再出现新的牺牲者。
可对于自己心底这件一直积压着的谜案，她却也产生出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幻想着，那位的确存在的凶手逃过了一切的制裁，如今仍在世界的某处逍遥法外。
而最终无论她逃到哪里，都会被自己找到。
以自己能够接受的方式，彻底结束这一切。
在第一次产生这个念头时，她更多的是自我厌恶；可如今，她已经接受了这种想法，让它彻底在自己的身心扎了根。
这是她存在下去的理由，是她无比丑陋而又真切的私心。
当这个念头自心底浮现，黑镜的目光沉入咖啡杯里缓慢旋转着的深色里。
糖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