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逼仄，潮湿，阴冷。
当北极星将自己那面在织梦环中布满黑色的盾牌撑在地上，她已然将自己置身于第三场模拟战的场地中。
一处上方遍布着孔洞与缝隙，但整体近乎密闭的“洞穴”。
在她前方大约一百米开外，这一战的对手，被称作“冬将军”的莉莉正在原地神态轻松地做着热身运动，看上去对即将到来的模拟战毫不紧张，一脸相当期待的样子。
脚下异常松软的触感让北极星微微改变了一下站姿，不知息壤是出于何种考虑，这处场地的地面几乎可以说是一片泥泞，如果是一路踩着地面跑过去的话感觉跑不出几步就会陷进泥里。
这里的地形较为广阔，但是几乎只有一层楼的高度限制十分明显，几乎立刻打消了北极星进行空战以规避不利地形的想法。
只要赢下这一场，就是她们的胜利。
北极星仍清晰地记得，她之所以站在这里，是想要让莎莉娜获得自由，她能清楚地感受到现在的莎莉娜是并不快乐的，而之所以变成这样，她总是将原因归咎于自己的身上。
昨日被扇到脸上的那一掌她并不愤怒，也毫无不满，这都是她咎由自取。
她应该承受莎莉娜的怒火。
她想起自己曾在地平线的面前说出了即便莎莉娜怨恨自己、讨厌自己也没关系的话，可是……当她看到莎莉娜的表情后，她也同样感受到了在失望之下的痛苦。
她并没有自己说的、表现出的那样坚强。
让昨日最终在那样的氛围下结束，她感到很抱歉，面对阿瑟拉她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明明自己是队伍的领导者，明明阿瑟拉是毫无过错，应该被自己好好珍惜的后辈。
如今，胜利似乎就在触手可得的眼前。可此刻，北极星却觉得真正的胜利无比遥远，存在于近乎看不到的地平线的另一端。
一切似乎没什么变化，阿瑟拉今天依旧很有精神地和自己打了招呼并蹭了过来。莎莉娜今天也现身了，站得离自己很远，其他人对昨日的事闭口不提，一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应该说是有些发生过的事，直至今日都未曾真正地解决，也无法将其视作从未发生过。
这种隐藏在平静面容下的沉重心情使得她觉得手中的盾牌也重了几分。眼下，自己该如何称呼它？息光？可息光已经被夺走、被污染，手中之物说到底只是一份来自旧日的残像，是被连根拔起后龟裂的土壤对曾经培育之物空荡荡的思念。
倘若自己无法再将其寻回，是否意味着名为“真我”的门扉便不会为自己敞开。
但，若自己执意追回那过于沉重的荣耀，是否也就意味着等待自己的只有重蹈覆——
“前辈——加油——！”
阿瑟拉为自己鼓劲的声音在洞中回荡，自己果然不是一个合格的前辈，居然需要后辈的鼓励才能打起精神集中精力，自己可真是不成样子呀。
“我准备好了！可以开始啦！”做了一圈热身动作后的莉莉跳起来向着自己这边挥了挥手，“请多多指教，北极星！”
“也请你多关照，莉莉，希望我们都能从这次宝贵的机会中有所收获。”
这会是一场看起来有些古怪的模拟战，双方出阵的魔法少女都是少见的小孩子模样，而对于这样的她们能带来怎样的一场战斗，眼下还无人而知，更难以想象。
战前的倒计时很快归零，随着一声巨响，场地的正中央忽然凹陷出了一个大洞，能隐约听见其中泥浆涌动的声音。
看样子，那个坑洞就是这片密闭场地的出局区了。
“小孩子什么的，泥里打打滚就好了。”
操纵着场地的变化，息壤按下了模拟战的开始键。
缺少主动进攻手段的北极星并未在第一时间果断缩短距离，而是停在原地观察着莉莉的动向，而对方接下来的举动和台词，却彻底地震惊了她。
“那么，我要上了！”
挥动胳膊做出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莉莉取下了别在胸口上的那枚别致的小熊徽章。
“冬将军，变——身——！”
随着这句话语落下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
完全由魔力组成的风雪迅速卷向北极星，将盾牌抵在身前的她并未受到什么本质上的影响，这些带着些许冷意的雪花似乎并非带有某种效果的魔装，而更像是某种过程中的附属品。
这场雪来得快去得更快，大约半分钟后北极星面前的风雪便停了下来，在此期间她感受到了莉莉身上的魔力膨胀了数倍，已经超出了她最初预估的水平，但更让她感到困惑的是，她在白茫茫的一片雪中总觉得莉莉的身体似乎……变大了一些？
当视野恢复，当北极星再度看向莉莉的位置，她看到了一张陌生中带着几分熟悉的面孔。
那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无论是面容还是身材都超过了北极星认知中魔法少女应该有的界限，但她身上的魔力却又印证着她毫无疑问是一名魔法少女。
“你是……莉莉？”
北极星有些不确定地试探道。
“我是，冬将军。”
报出名号的“魔法成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的对手，“也是莉莉终将成为的样子。”
她的确像是莉莉长大后的模样，原本束起的双马尾散开，浅褐色的长发顺着肩膀延伸，发尾像是在寒冷的空气中褪去了些许温度，染成了接近白的冷色。
她身上的衣装让北极星第一时间想到了黑镜，都是看起来像是军装的款式，但冬将军衣装的线条要来得更加修长而利落，冷白色的长风衣式衣装简洁而贴身，衣摆垂落时甚至几乎无法捕捉到任何一丝多余的晃动，更看不到任何多余的装饰。
当你注视着她，你便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个词：罗斯维塔。以及在这个词语之后拥有着漫长而坎坷，常年被白雪覆盖，始终带着几分惆怅与遗憾的国度。
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冬天本身。
显然，除了早已清楚同伴能力的霜线小队外，在场的其他人都或多或少地被眼前的状况镇住了。
“那是……莉莉？”
暴雨仍有些不敢相信，魔法少女的魔装与样貌千奇百怪，但面对冬将军，她甚至难以猜测对方的魔装到底是什么，以及为何已经变身成魔法少女的莉莉还能变成这副模样。
提起莉莉，暴雨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活泼”“可爱”这样的印象，而眼前这个人，显然已经与这些词无关。那并非单纯外貌上的成熟，冬将军整个人的气场、眼神都有了本质上的变化，即便是接触过赋彩那样在变身后性格大变的魔法少女，暴雨也难以将两者并作一类。
“现在的她更习惯被叫作‘冬将军’。”正抱着一袋可颂面包吃着早餐的白夜不紧不慢地解释着，“不过，她仍是莉莉，并没有人格转换之类的设定。”
“详细解释有些麻烦，但这副姿态，就是冬将军的魔装——莉莉对于成长与变身的愿望。”
“我还是有些没搞懂……这意思是，莉莉是能够二次变身的魔法少女？”
阿瑟拉此刻仍旧震惊于冬将军那比在场所有魔法少女都成熟的外表。
“本质上还是有区别，不过……这也算是一种理解的形式。”推开白夜递过来的可颂，在白夜锲而不舍地一来一回中裁尺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接过可颂啃了一口，“总之，你可以认为这就是莉莉的真实实力。”
“本以为是老小孩和真小孩之间的互掐，没想到是老小孩和小大人。”对比起场上两个人的体型和身高，息壤的语气依旧轻松，作为场上唯一的第三方，她只关注自己感兴趣的部分，“这下战前就先输了一头呀，北极星。”
到底谁才是被期待着长大的孩子，谁又是始终扮演着大人。
没发表看法的几人也各有自己的看法，弦月敏锐地捕捉到了冬将军身边吹过的气流似乎有些异样，地平线则是用带着几分关注的目光落在了北极星的身上，似乎比起自己的队员，她更想看看北极星能发挥出怎样的实力。
至于莎莉娜，在看到冬将军变身完毕后，她就“啧”了一声别过了头去，一脸“胜负已定”的样子。
但无论观众席上的她们抱着怎样的心情，场上的二人已经行动了起来——北极星先一步带着盾牌冲向了冬将军，以毫不逊色于阿瑟拉的爆发速度缩短着距离。
尽管北极星的魔装常常因为缺少主动进攻性而被诟病，不过在她那与外表毫不相符的力气加持下，被盾牌正面猛击的话多少还是会有些吃不消。
冬将军的变身姿态的确让她有几分吃惊，不过最令她忌惮的还是对方能在这副姿态下能够发挥出怎样的力量。霜线小队是精通控制的队伍，那么冬将军她到底——
“直来直往的节奏，我并不讨厌。”
观察着北极星的动作，冬将军也迎了上去，用身体做出了迎击的架势。
也就是从这一刻起，北极星感到有些不对劲。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冬将军的速度正变得越来越快，明明自己已经算好了出手最佳的时机，也临时根据对方的动作调整了节奏，但最后展现出的结果却是一次并不完美的“防御”。
一击错开盾牌的踢击让北极星向后退了半步，地上的泥浆也被带动甩了起来，比起几乎用肉眼就能确认的泥浆飞溅的速度，冬将军的动作仍在加快。
空气摩擦的声音、泥浆在空中飞溅的声响——
不，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提起盾牌防下了下一击，北极星借着对方的力道带着盾牌向后跳了几步主动拉开了距离。
啪的一声，她听到了自己的双脚落在泥泞地面上的清脆声响，泥浆也几乎是瞬间溅上了自己的膝甲上。
“……”
面对继续缩短着距离的冬将军，北极星罕见地向后又撤出几步，并扬起一脚将泥浆甩向了冬将军。
在战斗中由于保持着高度的集中力偶尔会产生一种“其他事物都在变慢”的感觉，习惯了高强度战斗的北极星对此并不陌生。然而，眼下的这种感觉正变得越来越……“容易”。
她清晰地看到了在近乎被拿下了缓速播放的视角下，冬将军用异常灵活的姿态躲开了溅起的泥浆，没有让自己的衣摆沾上一丝脏污的动作——
不，不是对方的动作太快，而是周围的事物……变慢了。
又是一次贴身的碰撞，又是一次时机不完美的防御，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这一次北极星没有选择拉开距离，而是保持贴身的姿态继续想用自己的力量将对方顶开。
而她也很快便为这次尝试付出了代价——这一次，她甚至都没能将盾牌的方向调整完毕，便被冬将军那看似朴实无华的攻击再次命中，一时间姿态甚至有些难以保持稳定。
是自己变慢了，是除了冬将军以外的一切都变慢了。北极星得出了结论。
当自己与冬将军的距离缩短时，自己的动作就会变得缓慢仿佛浸入水中，甚至连周遭的声音都受到了影响。
而且似乎是距离越近这种影响就会变得更明显，当对方的胳膊砸在自己的盾牌上时，北极星能清晰地听到声音被拉长到有些失真的模样，而稍远处的一些杂音都变得越来越远几乎难以听清。
在这场战斗里，速度被彻底剥夺了，在近身距离下，所有的节奏都被冬将军彻底接管。
原来如此，这就是莎莉娜让自己投降的原因吗，的确是一个……相当难缠的对手。对于进攻手段单一的自己而言，自己的每一次全力突进却都会被冬将军轻易地避开甚至是反击。
自己越是坚持，就越会被否定。
“居然还能勉强跟上，真不愧是你，北极星。”利用双方绝对拉不开的速度差冬将军一点一点蚕食着北极星的防御，持续撕破着动作的缺口，“看来，你已经完全理解了这个名字的含义与重量。”
“只要有我在，我就不会让敌人随心所欲地行动。”
“只要有我在，我的伙伴们就可以减轻负担更好地发挥自身的优势。”
“只要有我在，战斗的主动权、节奏……就永远会在我这一边。”
诸如此类的评价，也曾落在过北极星的身上。
“如果说你是挂在天上可望不可及的明亮之‘星’，那我便是眺望着你，切实引领方向，带来胜利的‘将军’。”
这便是，控制的终极形态。
“能够击败冬天的，只会是一场吞没冬天的灾变或是将其融化的春天。但罗斯维塔的冬天，是不会被这两种存在轻易摧毁的。”
说罢，将军的长靴重重地践踏在了黯淡的星星表面。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对决，向来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