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份非官方的,仅存在于某个人心中不为人知的记录。
远远看过去,鳯莱大厦已经成为两种磅礴魔力相互厮杀的战场。但更进一步来说,那里已然化作了一处舞台——为证明那个人的闪耀而存在的舞台。
在绝境面前,守护的意志经过淬炼获得了新生,跃迁到了更高的位置上。困难亦是机遇,这句话在此刻得到了浅显的证明,战斗的天平,瞬息间迎来了两极反转。
能够回应那位小小守护者心中如此贪婪愿望的,只能是同样显得无比“霸道”的力量。
寄予着星光的巨盾迎来了蜕变,它失去了原有的厚重感,边缘逐渐趋于透明,但这并非代表它变得孱弱,放弃了原本的责任。
这是它为了承载更多事物而得到的“进化”,内部缓缓流转的光纹使其化作一道星轨,浮现在守护者的身旁。
她不必再举盾,因为她自己已经成为一面更巨大盾牌的支点。
层层展开的星晕与光环不断向外扩充延伸,最终将整个鳯莱大厦都裹在了淡淡的橙色光晕中。
果然,唯有天穹之外的星辉才有可能背负世界的重量。
在范围不断膨胀的过程中,鲜有人留意到一丝微光温柔地滑入了他们体内。当无力逃走的凡人与砖石瓦砾一同坠落,无人能阻止他的坠落,但有人替他支付了近乎所有的代价。
意料中的痛苦并未诞生在神经末端,当躯体从残砖败瓦中爬起,其依旧完好如初,甚至连瞬间滋生出的惧怕都被心中一块无形的海绵吸走,不可思议地冷静了下来。
而这样的情况,这样的……奇迹,此刻正在鳯莱大厦内随处可见的发生着。
当有人遭受伤害,一股魔力就会自动出现将其尽数吸收,并化作点点微光汇聚到那名守护者身旁的盾牌之内。
在这片领域内,她的誓言、愿望成为一种僭越了现实的铁律。
比其他人更能感受到这份力量与祝福的,是她身旁的同伴们。
当必须不得不回避的攻击拍在身上却变得不痛不痒,急匆匆的先锋在赞叹之余率先恢复了勇气,毫无犹豫地发动起嗡鸣作响的钻具冲了上去。
连携节奏的策应者则是边与敌人周旋着边将注意力放在了同伴的新姿态上,眼下对这份力量了解得越深,她们就越能获取更大的优势,甚至是赢下这场本以为无法战胜的战斗。
当然,细心的领袖也考虑到了代价,可在得到了不用担心的保证后她也迅速被此刻的氛围所影响,专心将魔装对准了魔力被隐隐压制住,不再膨胀身躯的敌人身上。
从事实角度出发,双方在力量上的差距仍然巨大——这并不是一个伴随着某种奇迹降临就会被轻易灭绝的恶种。然而,有种更关键的要素发生了改变,那便是“气势”。
如今的她们,已然没有了后顾之忧。
时间、空间、许许多多的限制所形成的阴霾,在这璀璨的星光下被一扫而空。
她们不再畏惧战斗,她们恢复了冷静与乐观,她们沐浴在奇迹的余晖上,便也成了这奇迹中必不可缺的一部分。
于是,故事进入了下一幕。
就像是一本单纯而美好,让人忍不住生出期许与想象的童话书,在希望信标的守护下,为了实现最美好的妄想,魔法少女们动了起来,并笑了起来。
自信的笑容,笃定某种事物能够成真的笑容,比起单纯的力量更能带来希望,更能带动其他人产生更大的能量。
她们鲜少在人们的注视下战斗,更别说得到现场的声援,可如今,她们听到了人们清晰的呐喊声、助威声,人们期待着她们变得更加闪耀,将眼前的负蚀体消灭成为希望的代名词。
那名守护者,第一次听到那么多人喊起了自己的名字。
“北极星!”
曾经只能成为一片陪衬的绿叶的她,被呼声推到了舞台中央。
“北极星!”
应援的声音越来越多,当不安被完全摒弃,当鼓舞成为笼罩内心的主旋律,有些人甚至忘记了逃跑,转而在远处为那个闪耀着的身影呼喊助威。
她在人们的眼中从支撑者变为某种精神的引领者。
就算是看似无敌的最终BOSS也难以抵挡被众人的意志簇拥着的光之巨人,一旦大多数人不再将眼前的状况视作九死一生的天灾绝境,另一种结果的导向就成为了必然。
在任何伤害都会被及时转移与吸收的领域内,饶是那只负蚀体多长出两个脑袋变成三头六臂也难以再施展开来,当它的身体再次与那面盾牌相撞——这一次,被撞倒的反倒是它自己。
所以,接下来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水到渠成。
之后的事在网络上变得随处可见,叙述者已经懒得去重复那些烙印在人们心中的光景,那些大喊着什么友情、希望、羁绊之类的台词冲上去正义群殴的描述,其实与事实也相差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人们所期待、渴求、想要看见的,都在那星星点点的光芒里得到了实现。
她之所以能如此打动人心,是因为她的原点是一个默默无闻甘于付出的“人”。
如今,魔法少女的泛滥导致许多人对“英雄”这一词儿有些祛魅了,如果从最初便战无不胜,那么所谓的英雄也就难以真正去打动人心。
所以,人们才会将英雄们拉下神态,审视其背后的阴霾与创痕……但其实,大家想看的也并不是纯粹的英雄的另一面。说不定,大家也只是想从更多的角度去更深入地观察所谓的英雄——在褪去那无比鲜艳而强大的力量标签后,任何英雄都应是一个“人”。
她所散布的星光,又何尝不是人们投射到她身上的自私愿望呢。
最终,晦暗痛苦的魔力逐渐枯竭,被逐渐挖掘出弱点的庞大怪物晃荡着千疮百孔布满冻伤与勒痕的躯体倒在了破碎的大厅中,在华丽的光芒下一点点消解着漆黑的身躯。
她赢了,她们赢了。没有人死去,没有人化作绝望的囚徒。尽管大厦的结构遭遇了较为严重的破坏,但人心的力量反而变得更加充盈与饱满,因为人们亲眼看见了了不起的奇迹。
尽管评比的倒计时还未归零,不过在这一刻,比赛也就彻底失去了悬念。不久之后,彩环小队以及北极星的名字会成为这座城市新的代名词,她们会登上荣誉的阶梯,推着那名小小的守护者去获得那枚纪念着所有美好的缎带。
真是一个单纯而美好的故事,不是么。
如果有人还挂念着那名在背后为她们默默提供了帮助的叛逆者,那么不必担忧——守护者始终心系对方。尽管作为怪物的那位存在无法出席于任何公众场合,但它得到了守护者的感谢,更进一步得到了那支队伍的认可。
自此以后,她们会迎来更进一步的合作,取得更加融洽的关系,只要那面盾牌依旧洒下星辉,未来就会一片大好——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
如果说这是故事的最后一页,如果说这些画面便是书中所有的内容,那么……其实也未尝不可。
这的确是一个故事的结局——如果有人留意到了在这之后被撕掉某页的痕迹的话。
就像北极星面对怎样的困难都不会放弃一样,某人也绝非是个会老老实实待在安全角落等待结果的存在。
出于期待,更出于担忧,黑镜紧跟着脚步来到了事发地点的附近。能够更加敏锐感知同类的能力让她在很远的距离上就确认了出现在鳯莱大厦的是一只魔力气息异常膨胀的浸润级负蚀体。
或许只要那支队伍能够妥善应对,便能安全地战胜这个敌人——没等她得出这样的结论,她便先一步感应到了那股魔力在瞬息间迎来了跨越层次的强化。
出于某种原因,那只负蚀体进阶到了侵蚀级——一个已然无法仅仅依靠彩环小队处理的大麻烦。
连黑镜自己都未意识到,彼时的她已经能够较为准确地确认并评估起那只负蚀体的能耐,这也意味着她自身的“成长”其实也早就超出了彩环小队的控制。
就算能力与意识方面仍是一个菜鸟,但黑镜已然不是最初那个能被随手捏碎的玻璃娃娃了。
在远远看到北极星被残忍蹂躏时,她也曾生出过不顾一切出现在人们面前帮助她的想法,可出于多种理性的考虑,更出于自身的怯懦——她害怕自身的暴露,她害怕自己不够强,害怕自己就算去做了也无法改变什么。
她终究没有做任何事,只是远远地看着。
正因如此,当她见证了北极星在绝境中掌握了真我形态的刹那,最初黑镜与他人一样感受到了由衷的喜悦,为那份守护的力量而喝彩。
只不过,也只有最初才是。
负蚀体的眼睛不会说谎,那双眼睛目睹的悲剧兴许狭隘逼仄,但永远不会存在任何谎言,她从未想过,这份视野是如此的残酷。
负世。
凭你那单薄矮小的身体怎么可能支撑起世界的重量。
只是为了守护眼前的一隅,你便已经在旁人无法看到的背面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世上又怎么可能存在能够隔绝一切悲伤与痛楚的障壁,正因为现实中绝不可能发生,童话才永远会是童话。
那一日,人们见证了纯净的圣域内希望的蔓延与恶意的净化。
那一日,有一双眼睛看到了漫天的黑色涌入那抹坚毅的笑容中,如同倒流的瀑布,无声地、持续地、仿佛永无止境地灌入。
谎言,其实早就如影随形。
人们能看到的星星,终究只是隔了很远很远,来自过去某个时间点的海市蜃楼罢了。
而现在,又有一页正在被撕去。
……
……
当一面盾失去了簇拥在身边的想要守护之物,那么它能够做到的似乎也就只剩下保护好自己。
但是,真遗憾,这枚残缺盾牌的使用者却是一个最不爱惜自己的偏执狂。
因此,若是黑镜能够看到来自当下的眼前这一幕,她便不会感到任何意外,她甚至早已在无数个夜晚预演过这个画面,如同凝视一面注定破碎的镜子。
曾经高高在上的英雄,如今正狼狈地倒在泥潭里。
她的任何努力在冬将军面前都只是徒劳地挣扎,经验、技巧、耐心无法弥补能力上的绝对差距。在确认了北极星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占据优势后,全程看似只是做了个热身运动的冬将军轻松地将她甩入了洞窟内的泥坑中。
一场看似爆冷,实则毫无悬念的惨败。
仅凭一面盾牌是什么都守护不了的,更别提开辟自己想要实现的未来。
什么英雄、守护者,不过是溺死在自己理想里的幼稚鬼罢了。
冰凉的泥浆顺着她的发梢滴落,让整片场地归于一片诡异的死寂,这与那年漫天的星光形成了残酷的互文。而那个曾早已目睹一切,预见了这一幕的某人,此刻正站在千里之外的某个角落,抬头看着天空。
挂在天上的星星,始终就是个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