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是很难凭气势和努力来改变的,就像你抓了一手自以为天下无敌的卡牌想要锻造出史上最锋利,最所向披靡的剑刃去斩下最终BOSS的头颅,结果道中却遇到了四只平平无奇但是单次受伤不能超过9点的小小蟑螂,直接两眼一黑昏死了过去。
所以说选择往往大于努力,如果最开始就选择另一个流派的话哪儿会吃这样的苦……好吧话题有些扯远了。
对于一名疲于奔波的魔法少女而言,如此浅显的道理她也固然明白,但她眼下的处境也几乎没有为她提供什么别的选择。
人的耐心是有限的,于是当魔法少女棉花糖再一次想要约见三诚建设的相关领导时,这几日一直负责接待她的男人的态度也终于变得有些强硬起来。
“我们已经尽力了。”
男人站在会客室门口,语气中带着他这个年纪特有的淡淡的疲惫感。
“该配合的调查、该提供的资料、该移交的记录,我们都已经做完了。”他顿了顿,“还请您理解,我们这里,确实没有您要找的东西。”
他并非不近人情。
相反,他一直对眼前这名少女抱有几分同情——为她那位不幸遇害的同伴,也为她此刻显得有些执拗的坚持。
只是,这份坚持已经有些越过了分寸。
当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登门打扰,那这就不是执着,而是“不知礼数”了。
“抱歉,请您离开吧。”
所以,这一次棉花糖依旧颗粒无收地被“请”出了门。
“咣”的一声,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隔绝了所有的可能性。
棉花糖攥紧了拳头,最后不甘地离开了。
其实,她又怎么会不明白自己是在做无用功呢。其他人一直在劝自己多休息,魔监部的其他人也一直在追查素釉遇害的事;临近开学,她自己的事也堆积如山,比如只写了大半的暑假作业……
可她就是无法说服自己停下。
也许,她也只是用这种方式强迫自己忙碌起来,以此才不会被巨大的悲伤所拖垮。
空有执念与毅力的人终究触碰不到名为“事实”的门扉,可这往往也是一种幸运。
若棉花糖真的能找出那只披着人皮的恶魔,她如今或许早已落得跟素釉同样的下场。
时间一天天过去,通过多方的配合与调查,怀疑的范围正在不断缩小。只是按照目前的进度而言,在将范围缩小到精准的具体某个人之前,对方便会早早逃之夭夭。
魔监部的确是在没有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暗自下了许多功夫,只是有些遗憾的是它的功劳却被两名隐藏更深的调查者摘了桃子。
此时此刻,余白与黑镜正走在未央市内的一处遗址公园内,似乎对追凶的进度一丁点都不着急。
公园因一片巨大的湖泊而建。湖面开阔,环湖的路面又宽又长,树木沿路排列,茂密的叶片在夏末微凉的风中沙沙作响。
“哎呀,终于能稍微放松放松下来啦!”
余白一身休闲打扮走在前面,不时拿出手机将眼前漂亮而平静的湖面记录下来。
“都说未央市的风景好,这下子总算有机会能好好看几眼了。”
说罢,她转过身,像是在刻意等待回应似的补了一句:
“毕竟,人家以后估计也没机会回到这里了。”
“我倒是觉得你一直都挺放松的。”
黑镜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跟在后头,目光扫过余白那张仿佛永远与烦恼无缘的侧脸。
放在以往,她通常不会同意在这种紧要关头拿出时间来做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事,不过眼下距离下一步行动还有余裕,再加上接连几日自己的神经确实一直紧绷着,她也的确需要一点点时间来稍微喘口气。
“人家可是坚强又充满正能量的女主角,是就算受伤害怕也会努力笑出来的美少女!怎么样,有没有更喜欢人家一些?”
余白轻快地跃过草坪,走到湖边优雅地转了个圈,找了个好角度后拿起手机对着自己拍了一张自拍。随后得意地将手机递给了黑镜,似乎是想让她夸赞一番自己的拍照技术。
“还不错。”
“诶——就这点?再多夸夸也没问题呀。”
“放在悬赏令绝对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那一档。”
“切……一如既往地不浪漫。”
余白不以为然地凑了过来,无视了黑镜的扑克脸顺手搂过对方比划着拍了一张合照,屏幕上毫不意外地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身影。
对此,她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
“唉,也难怪,要是人家也像你这样的话,怕是只能找个出色的画家来把人家画下来了。”
“我倒是好奇像你这么毫不遮掩的风格,到底是怎么能做到事到如今还没被发现的。”
“这个嘛……”余白将手指点在了嘴唇上,眨了眨眼,“这是禁止事项。”
你当自己是哪里来的未来人呀,真是的。
黑镜移开视线没再追问下去。身旁的湖面十分平静,只是偶有风掠过时才会带起一阵细密的涟漪。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黑镜开口道,“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尽管一点也不想再和这女人多扯上任何联系,但这个问题还是从她嘴里溜了出来。
“总之肯定是先离开这里啦,毕竟人家在未央市待得已经够久了。”余白的语气一如既往地轻松,“至少国内肯定是不行了,人家打算再在两个地方短暂地停留一会儿,然后就溜去国外。那边虽然也不怎么太平,但至少目前人家还在那里留了条后路。”
望着身旁开得正艳的凌霄花,余白隐隐透露出自己的盘算。
“之后嘛……”她顿了顿,“就找个喜欢的城市,换个名字,好好生活下去”。
“反正——人家就是死,也要死得随心所欲。”
宁愿死得浪漫华丽,也不愿生得平庸无趣么。这种看似漫不经心却又足够深刻的态度,倒真是一种黑镜无法理解的人生观。
黑镜从地上捡起一枚扁平的石子,掂了两下后将石子用力甩向了湖面。
石子在水面上连续弹跳,划出一条漂亮的轨迹,比预想中弹得更远。
尽管余白到底犯下过怎样的罪行黑镜无法得知,只不过每每想到对方的逃犯身份,黑镜都会不由自主地思索着是否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存在着一个与自己想法类似的人,此时此刻正不遗余力地搜索着余白的下落,想要讨要对方留下的“债”。
有关这点,自己或许和余白也没什么不同。
“怎么了?这么一脸严肃的模样?难得出趟门就多放松放松嘛。”望见远处有个卖冰品的小店,余白伸手指了指,“要不要顺路来点冰激凌?人家请你哦?”
说完,余白便自顾自地跑到小店前和工作人员有说有笑地攀谈了起来,不一会儿便端回了两碗分量十足的冰激凌。
“香草,还是巧克力?”
“……巧克力吧。”
接过冰激凌时,黑镜看见余白笑眯眯地对自己点了点头。
“谢谢你了哦。”
“这话应该是我说才对吧。”
“不是一码事,不是一码事呀。”抱着自己的那份,余白另有所指地眨了眨眼,“如果没有黑镜你帮忙的话,人家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事到如今才说这个?”
“好事不怕晚嘛。”
余白舀了一勺冰激凌送进嘴里,不多时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人家现在能站在这里享受当下,也多亏了黑镜你的帮助呀。”
“让人家猜猜看,偶然被卷入麻烦中的负蚀体小姐为何会选择帮助作为敌人的素昧平生的魔法少女呢,果然还是因为垂涎于人家的美貌——哎哟。”
黑镜伸出手指在余白的脑袋上敲了一下。
“你没必要思考这些。”咽下带着几分凉意的巧克力味,黑镜缓缓开口,“就像我也搞不明白为何你还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原因在你我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行为本身。”
“哼哼嗯——”
余白发出了轻巧的鼻音,似乎是确认了什么似的往黑镜的身边又挪了半步。
“现在人家有些确定了,黑镜你——”
“果然并不那么敌视魔法少女吧。”
握着勺子的手僵了那么一下。
紧接着,黑镜用像在看傻瓜一样的目光瞥了瞥似乎对这结论无比笃定的余白。
“你在说什么傻话——”
她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音量。
“像你们这种乳臭未干、根本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整天沉迷过家家游戏、给点正反馈就蹬鼻子上脸、被当作商品而浑然不知甚至帮上面数钱、既自由散漫又缺少管束、心智未成熟的团体——”
她吸了一口气。
“我最讨厌了。”
闻言,余白微微一愣,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啦好啦,认识你之后我还是头一次一口气听你说这么多话呢,倒也不用跟我这么肉麻地阐述你对我们的爱意了。”
“……耳朵不需要的话我可以免费帮你撕下来。”
“哎呀呀人家的美貌可受不得一丁点损失呢,还请容许人家拒绝。”
灵活地逃开黑镜的手,余白抬眼望见树缝间筛进来的阳光,嘴角微微一扬。
“啊,天气真好,风又那么舒服~真想枕在美少女的腿上懒懒地睡个觉呀。”
“一切都解决后你再睡也来得及。”
“嗯嗯,人家知道啦,等这场战斗结束后,人家要好好吃顿大餐,好好泡个澡,然后再——”
“这种话我劝你也少说。”
“诶,这也不行?为什么?”
“别在这种时候说这种台词。”黑镜转移了目光,“会竖起不祥的旗帜。”
显然,余白没能get到其中的含义,只好不明所以地晃了下脑袋。
“嗯,好吧……不过人家还有问题!”
“你是扑闪着眼睛口头禅是‘我很好奇’的高中生么……”
但不得不承认,当余白眨着她那双无比漂亮的眸子望向自己这边时,若是张清唯的话兴许还真会动几分心。
当然,一定只会是暂时的。
“黑镜,你到底打算如何从那堆青涩的果实中,找出那枚怀着恶意的种子?”
当圈子缩到一定范围后,一向不爱给保证的黑镜意外干脆地给出了她有办法确认目标的宣言,这的确让余白十分好奇。
“嘛,你就好好期待吧。”
看了看余白手机上的时间,黑镜算了算觉得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好了,吃完甜点我们就出发吧。”
向前走了两步,若隐若现的城市轮廓从林间显现了出来。
“去把那个人揪出来。”
……
……
随着一阵阵桌椅的挪动声,会议室的大门被拉开。
一小撮穿着各式工装、西服的男人从充满空调冷气的房间中鱼贯而出,向着三诚建设的入口处走去。
他们谈论着近期工程的进展,谈论彼此儿女近期让人头痛的地方,谈论着近期魔监部与企业间频率有些异常的接触。
这些人中的大多数都不清楚自己曾被来自多方的视线怀疑过。更想象不到一个无比危险的个体正潜伏在自己身边。
倘若那个人执意隐藏,那么表面上的他与周围的人放在一起便找不出任何区别。
那么,该怎么做呢?
“好了——来告诉我吧。”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正准备穿过大门的人群,黑镜一脚踢下了自己准备好的某件“道具”。
“你,到底是谁?”
没有了任何束缚,一件物品在高空中做起了自由落体活动,“砰”的一声砸在了人群前方的空地上。
人群立刻炸开了锅。
由于这部分人基本都待在建筑和工程领域,因此对于工地事故什么的相当忌讳和敏感。此刻眼见一个东西忽然从高空坠落,尤其是不少人还瞥见了似乎有件衣服套在了那东西上,因此离得近的几个人立刻吓得向后退了两步,甚至还有一个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未等他们完全反应过来,眼前已经喷溅出一片刺眼的红色扇形,缓缓向四周蔓延。
“什么东西!”
“有、有人坠楼,快叫人帮——”
有人发出了惊呼,却在下一刻被身边反应过来的人按住了身子。
“别大惊小怪的!”一个戴着安全帽的男人按住了身旁惊慌失措的同事,“是沙袋,这只是一个沙袋。”
待众人定睛一看,才发现掉下来的是一枚沙袋,但蹊跷的是这沙袋上系上了一件裙子,且沙袋里似乎还装着一桶红油漆,此刻正因为经受撞击而缓缓地流出鲜红色的漆料,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淌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条纹。
“喂,这是谁干的恶作剧吗!”
“对面不是咱们的库房吗,谁在那里!”
数人骂骂咧咧地向着对面的建筑冲去,更多人则是留在原地议论纷纷,对这恶劣的玩笑指指点点。
这几天,三诚建设的不少人都知道自家负责的公园内死了一个女孩的事,可真正知晓更进一步情报的终究只是少数。对其中各项细节有所了解的更是只有寥寥数人。
这也就意味着,几乎没人知道那名遇害少女的具体衣着。
而这件系在沙袋上的裙子,与那名少女遇害那天的穿着一模一样。
如果是真正的凶手看到这一刻,他……会怎么想?
他会露出怎样的反应?
黑镜站在楼顶边缘,俯瞰着下方混乱的人群。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惊呼、怒骂、议论纷纷的人身上,而是扫过那些——
沉默的、表情僵硬的人。
诚然,表情可以控制,呼吸可以调整,甚至心跳都能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但……
骤变的情绪,是难以在瞬间彻底隐藏的。
于是,这就是最后一步的筛选法。
“值得怀疑的……是这个人、这个人还有……那个人。”
观察着情绪的颜色与形状,再结合已有的情报,黑镜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确定的答案。
她将目光落在了一个站在边缘地带,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男人身上。
他穿着普通的深色工装,身形中等偏瘦,大约三十出头的模样。刚刚沙袋坠落的时候,他并未像其他人一样惊呼或后退,而是短暂地僵住了。
与之相对应的,是他身上顷刻间翻涌出的异样颜色——那是恐惧的颜色。
那是唯有真正触及了秘密之人才会产生的战栗。
“所以,看来就是你了。”
黑镜的目光牢牢锁住那个逐渐恢复平静、若无其事地跟着人群向对面张望的男人。
“因这一幕而想起了什么,心中久久无法平静的——”
“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