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疑神疑鬼的状态下，任何一丁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造就杯弓蛇影的状况。
啪的一声，正在纸上描绘着什么的铅笔笔芯应声折断，让程嘉旭皱了下眉头。
作为三诚建设麾下某个分组项目的组长，前些时日刚刚跨过三十五岁这一关的他正处在一个适合打拼奋斗的年纪，眼下正一个人待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加着班。
空调的嗡嗡声填满了房间，而桌上的泡面已经泡发了，时不时用诱人的香味想要吸引他的注意力，可这个男人此刻似乎已经对投入工作入了迷，抓起笔筒内的又一根铅笔，他在草稿纸上迅速地勾勒描绘着，直到不多时手底下的这根铅笔芯也不巧折成了两截。
他盯着断掉的笔芯看了几秒，才将它丢进了垃圾桶。
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铅笔芯断裂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无法很好地控制住自己手上的力度。再仔细瞧一眼他草稿纸上的图，任谁走过来看一眼都能明显地看出他眼下的精力与思绪根本没放在这上面，线条杂乱无章，几乎毫无逻辑地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团乱麻，宛如他的内心。
没有人知道这个男人此时此刻正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沉重的心情让喉咙感到如鲠在喉，抄起手边的保温杯，他仰头“咕嘟咕嘟”喝了大半杯，连杯中的茶叶都一口咽下，可放下杯子时却已回忆不起茶水的味道。唯有舌尖残留的一丝苦涩，提醒着他刚刚喝下了什么。
兴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慌张，他刻意地深呼吸了数次，随后点亮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投在他脸上，照出眼底一层淡淡的黑眼圈，输入以自己的生日构成的密码后，他来到了自己先前停留的网页上：列车的售票网站。
盯着“出发地：未央市”这一词缀，他死死地望出了神。
放在十五年前，他只是个无依无靠想在这座城市里混口饭吃的穷小子。他虽然出生在这个城市，但就是总觉得和那些土生土长“真正的本地人”隔着一层什么——他们提的小吃他没吃过，他们聊的学校他没上过，他们说的景点自己也没去过。他对这里没什么感情，如果不是对自己的能耐有清晰的认知再加上兜里实在没几个子，他是不太愿意待在这里的。
七年前，他来到了三诚建设，从底下最不起眼的工作开始做起，做着那些风吹日晒的脏活累活。每一天都变得更累了，但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反倒没精力再去自怨自艾。工地的宿舍虽然和“舒服”二字完全不搭边，粗糙的铁架子床翻个身就吱呀作响，跟“冬暖夏凉”更是丝毫不着边，但他反倒心里踏实了一些，觉得自己总算逐渐从某种心里没底的状态中踏实了下来。
三年前，他抓住了一个机会，或者说这期间他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他从最不起眼的地方被人看到，有了改变自己命运的能力。当他第一次换上一身干净的工服看到工资表上着实让人欣喜的数字，他觉得他开始喜欢上了这座城市的生活。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去吃了一顿好的，一碗当地有名的平价牛肉面，多加了一份肉，多加了一个蛋，那是他直到现在都能久久回味的一餐。
一年前，他来到了这个位置，一个仍然显得有些无足轻重的职位，但今非昔比，就像过去的他无法想象彼时的自己能拥有踏实稳定、积极向上的生活。他第一次来到如今的办公室里时，望着楼下灯火通明的城市，他对未来充满希望。
自己的桌子，自己的宽敞抽屉，自己的电脑。
他想将自己的未来倾注在这个城市里。
这似乎是一个有些随处可见的积极故事，但这也是他独一无二最重要的人生。
直到一颗种子在他的心底意外发芽，他在这座城市扎了根，它也在他的心里扎了根。
一切本不该是这样的。
当程嘉旭心烦意乱地敲击着键盘，过了半晌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搜索框里敲出了四个字：
“我必须走”。
蓦地，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几乎要跳了出来，他只好再次抓起保温杯，将剩下半杯子茶一并灌了下去，最后将茶梗吐到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重新抬起头，他再次看向了屏幕中的网站，心底左右摇摆不定。
自己不得不离开这里，必须抛弃自己努力搭建起的生活、尊严以及一切——
因为自己……动了手，杀了人。
在那枚沙袋砸在地上前，程嘉旭一直抱着侥幸心理，会觉得只要一直藏下去也许就能将这件事拖下去。他自认为已经消除了自己所有的痕迹，可仍有很多事让他无法安下心来。
比如近日一直与三诚建设打交道的魔监部，比如……那个本应死在老仓库里却不见尸首的魔法少女。
事态的变化让他越来越困惑与焦虑：第二个有可能发现自己的魔法少女也被自己得手了，由于第一次下手时的生疏与慌张他选错了地点，因此这一次他特意将那名魔法少女控制住并拖到了企业旗下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来巡察的仓库，结果等他再次回到现场时却发现她不见了。
一切都完了，魔法少女和魔监部一定会找到自己——他那时几乎吓破了胆。
可接下来的几天他发现一切似乎都风平浪静，自己意外地没有被任何人找到……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是魔监部在钓鱼？可那个总来公司门口找茬的魔法少女又让情况看起来不像是这样。可当他真的这么想时，今天下午的那桩起看起来恶劣的恶作剧却又让现状变得扑朔迷离。
让他更觉得惊恐的是在公园中本已完成修复和更换的摄像头再次遭受了破坏，且等到当时的值班员赶到现场时却任何人的踪迹都没能发现，监控里也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
就像是有人在通过这样的行为在警告、暗示着什么。
是进是退，是留是逃？
这一天显得无比煎熬而漫长。
他恐惧、惊慌、怀疑、愤怒……但唯独缺少了最最重要的一份情感：歉意。
他的歉意在接二连三的状况中不断被压缩，被挤到了不重要的犄角旮旯，又或者说……也许在种子发芽的过程中，所谓“良心”早就被作为营养吸收殆尽了。
如果不是那个女人“多管闲事”，非要向前几步发现他的秘密，他才不会——那只是个意外，他原本就没想杀她的，他更没想到原本心目中高高在上几乎等同于“无敌”的魔法少女会被自己那么轻易地毁掉。
如果不是那个女人，他才不会沦落至此——这是支持着他继续思考、行动下去的底色。
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收回混乱的思绪，程嘉旭将插在泡面碗上的叉子取了下来，囫囵吞枣似的快速消灭掉了有些发胀的面条。待到腹中终于产生了几分饱腹感，他才按着额头开始为接下来作打算。
他必须得走，再留下去自己迟早会暴露，但不能是现在就走，此刻贸然离开意味着自己将瞬间背负上最大的嫌疑，他也不会天真到自己能在如今这个时代轻而易举地逍遥法外。
到底如何才能破除眼前这个困境？这个男人伏案埋头苦思，却怎样也想不出答案，唯一有变化的也就是本就没那么茂密的头发在疯狂地挠头中又掉了几根。
有了体内这股力量，他本可以做到许多事，他本可以用这力量为自己的人生铺出一条更平坦顺畅的康庄大道，而不是在眼下憋屈得像个即将被拉去行刑的重犯。
身后的门被应声推开，他猛地起身回头，望见自己的同事正有些莫名其妙地望着自己。
“还没走啊，老程，趴着眯觉呢？”
“嗯、嗯……你怎么又回来了？”
“嗨，走的时候急，把最重要的东西忘拿走了。”
他的同事在柜子里摸索了一番，最终摸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来。
“今儿是我和我媳妇的正日子，前几年一直当天有事儿没陪她，今年打算给她也整整惊喜。毕竟，女人嘛，不就喜欢什么‘仪式感’吗？”
“哎哟，那恭喜恭喜，改天我请你喝两杯。”
“到时候兄弟请你，没准还能给你也介绍个对象呢。”
寒暄了几句后，注意到时间的同事便再次匆匆离开了，见程嘉旭似乎一时半会儿没有要走的意思，临走前同事还提到了今晚似乎能看到一幕罕见的天文现象：比专家预想中早了些时日的月全食。
送走同事后，程嘉旭通过系统后台同步的监控看着对方离开公司，立刻向前用力撞上了门，并将门彻底锁死。
月全食什么的他根本没兴趣更没心思去看，眼下的状况已经足够让他焦头烂额了。
当他看着一无所知的同事拿着那个小盒子肩上搭着衣服离开时，他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自己有没有办法能够嫁祸给自己的同事，比如伪造认罪的遗书并伪造出一个自杀现场，就像自己以前看过的许多刑侦片一样。
他真是疯了，脑袋变得不正常了。可最终浇灭这念头的不是什么职场情谊，而是这个计划太粗糙，缺少实际的可行性。
眼前这扇门紧闭着，一如他再也回不去的日常。
只要能脱罪，能免受这种煎熬，他什么都愿意做。
捣鼓着后台的监控，程嘉旭又倒回了那个叫棉花糖的魔法少女在大门前叫嚷的时间段。每每看到这个女孩都让他感到心烦意乱，可当前唯一能让他反向揣测魔监部意图的也只有这个途径，为此他之前有一次甚至装作无意地路过对方身边，假装好心帮她联系领导实则套取情报地聊了一番，结果什么有用的都没听到。
时间线又往后倒了一段，一个屏幕定格在了众人围在正门前的画面。目前是谁丢下了那枚沙袋仍不得而知，周围的监控还是没有捕捉到任何可疑的身影。
面对系统里上百个监控画面他不禁扪心自问：如果是自己的话，能够一直避开所有的监控将那枚显眼的沙袋带到楼顶吗？
已经呼之欲出的答案让他心里相当没底。
那件被油漆染红的裙子……毫无疑问，三诚建设被盯上了，而再考虑到那沙袋还是当着他们的面掉下来，再想到当时在场的人数……他的手不禁攥紧了。
画面上屏幕的时间线被随意拉动，仿佛这样做他就能从中找出什么线索。程嘉旭的脑海中飞速闪过那些与案件有关的人与事，直到他的手不经意地再次敲下了暂停键。
他的呼吸瞬间一滞。
在角落的屏幕里，他看到在正门附近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却格外眼熟的身影。
尽管衣着打扮有了变化，但他决定能够确定，出现在正门附近的那个人影就是那个本应该死在仓库里的魔法少女。
他立刻坐直了身子，开始一点点挪动着时间线找寻着对方出现的痕迹，果不其然找到了一段对方在角落里向着门内张望并路过正门的片段。
而屏幕下方显示的时间是……半小时前。
“……”
明明还没正式入秋，可程嘉旭却从脊梁上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寒意，他下意识摸了下脖颈，指尖微凉。
那女人果然没死，不仅没死，她还专门挑在这个时间段出现在了附近。她正和之前那名魔法少女一样，正在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的确注意到了对方有些奇怪的举动：明明是魔法少女，却表现得似乎格外心虚，不时将半个身子掩在墙后，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副代表魔监部来兴师问罪的模样。
但不论她代表谁，自己都必须得做些什么了。
自己得解决掉她，隐秘地解决掉她。
真是不可思议，一旦确认了杀意，思路就会变得格外灵活，坐在凳子上想了一刻钟，程嘉旭的脑海中便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心底那颗种子又抽出了一根新的枝条，缠绕着、吸吮着他最后的理智。
他咽了咽发干的喉咙，利用自己的权限将那名魔法少女出现的部分从监控画面中删除。独自一人的办公室陷入了更深的安静，只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
一如某颗迟钝而巨大的心脏，在他的耳边缓缓跳动着。
天，马上就要暗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