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能路过的街道、习以为常的景色之中,也许一直存在着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
城市,作为文明的重要载体,在漫长的历史变迁中为了应对各种天灾人祸而动过许多大工程,那些代表着“人定胜天”意志的建筑与工事,多数随着时间的洗刷如今淡出了人们的视野,以格外隐秘低调的姿态藏了起来。
如今,一只无知的猎物在诱饵的引导下一步步深入,发现了脚下的土地别有洞天。
走在沾满泥泞的河滩,推开一堆泡了水的杂物,一扇需要弯腰才能进去、被枯枝落叶覆盖的铁门出现在眼前。门上的锁头不翼而飞,因此只要用力拉开锈迹斑斑吱呀作响的门扉,一股厚重的腐败气息便从门后钻了出来。
“呸……呸咳咳咳……真是不得了的味道,真的会在这里么……”
一身时尚打扮的少女捏着鼻子探出脑袋向门后看了看,可眼前只有一片深邃的幽暗,打开手机的闪光灯,一段陈旧台阶被隐隐约约照了出来,向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嘶……这里面到底有多大呀……?”
自言自语着在外面犹豫了片刻,又左右张望了一番,少女最终拿着手机小心翼翼地弯腰钻了进去,踏入了无法回头的陷阱当中。
如果是住在附近的老一辈或者是三诚建设的一些知情者看到这一幕,他们一定会立刻阻止少女的莽撞行为——她所发现的是一处早已被废弃的大型防空洞,内部因为年久失修再加上防水层损坏因此常年积水,且积聚着许多有毒有害的气体,没有做好防护便贸然进入会很容易中毒。
对于这些曾经在战时以防万一而挖出来的防空洞,城市的管理部门通常会将其彻底回填封死,彻底消除地面塌陷的隐患,少部分保留还不错的会被一些有独到眼光的人看上,通过加固改造变成当地的一大特色,成为焕发新生的旅游资源。
不过,也有一小部分像眼前这种暂时既没改造也没回填的,相关的管理者会进行加固和封闭,并定期派人巡察以评估状况。那么如此一来,那扇没有被上锁的门也就变得有些耐人寻味了。
这称不上是个高明的计谋,甚至显得有些急躁。直到确认了那名魔法少女进入了防空洞内,程嘉旭才想到自己的计划实际上根本经不起推敲:若是对方呼朋引伴,那么他所做的一切可就相当于“引狼入室”了。
还好,他赌对了,尽管原因不明,但那个魔法少女一直在独自行动,她或许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危险,但她还是在这天色渐暗的夜里孤身一人钻了进去。
圆圆的月亮挂在天上让人看着赏心悦目,唯有一小部分人注意到了其边缘蒙上了一丝轻微的阴影——那是月亮即将被“蚕食”的征兆。
进入防空洞内部,很快这名魔法少女便被内部的复杂结构给绕晕了。
通道比入口倒是宽敞了些,却也因此显得更加空旷而阴森,墙壁上挂着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微光,头顶的拱形结构有些地方已经塌陷,露出了内部锈蚀的钢筋铁架,好似某种巨兽的骨架。
与此同时,内部的腐败气息也让她不时用袖子捂住口鼻,在阴暗潮湿的黑暗中借着手机的灯光艰难前行。
这里的确存在着更明显的负蚀体的魔力气息,但是诡异的是……这股魔力无法被进一步追踪,她所寻找的目标似乎与这片地下环境融为一体,此刻正躲在暗处伺机待发。
“咳咳……臭死了……再往前走的话人家感觉就要快被腌入味了……”
抱怨着防空洞内不堪入目的环境,她小心翼翼地维持低空飞行躲避着脚下的积水。长年累月排在这里的污水不仅气味让人难以忍受,用手机照过去还能看到大量的蚊蝇滋生其中,多看一眼都会让人忍不住干呕。
“呕……这里的地面全都被泡胀了,那边的墙皮也掉下来了……看起来没路了吗……”
停在一处坍塌的墙壁前,她瞅了瞅上方留下的空隙,用手机勉强照亮并确认了内部不是死路后,她轻巧地从缝隙间钻了过去。
越过路障后,她来到了一片较为宽阔的阴暗空间内,在这里负蚀体的气息变得更加浓郁,但是她依旧无法准确地定位敌人的位置,这种从未发生过的状况让她不得不减缓了步伐,开始更加谨慎地提防起四周的状况。
而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已然踏入了猎手为自己准备好的葬身之地,等到蝴蝶意识到自己的翅膀缠上了蛛丝,便已无路可逃。
上一次她失败了,这一次也会是同样的结果。
“——”
当水滴从头顶滴落,黑暗中隐约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是几只老鼠在杂物堆中穿行。
手机的闪光灯似乎永远无法刺破前方的黑暗,空气中冰冷腐朽的气息凝结成了近乎实体的恶意。
聆听着心脏不安的搏动,阴影中早已按捺不住的毒花瞄准了毫无防备的后背,刺出了致命的根刺。
黑暗中微光闪现,作为唯一光源的手机从手中滑落,随后——
被另一只手稳稳拿住。
“看来,有人是打算不打自招了。”
一道陌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一个陌生的身影自猎物与猎手间浮现。紧紧抓住一根细长湿滑之物,真正的猎人一举将躲在黑暗中的怪物拽了下来。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一具沉重的躯体砸到了地上跌入肮脏的淤泥中,溅起了无数灰尘与蚊虫。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瞬间完成了两级反转。
他自以为布下了一个致命的陷阱,准备了一个无人能够发现的墓穴,但实际上这终不过是作茧自缚,他才是不知不觉踏入蛛网中的虫豸。
“果然还是狗急跳墙了呀,居然真的以为人家是那种胸大无脑好搞定的女人。”
余白的声音也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计谋得逞的得意。
“主要你也没什么‘资本’说这话吧。”
“什么!太伤人心了!这是我们认识以来你说过的最失礼的话,人家真的要生气了!”
头脑一片混乱地撑起身子,程嘉旭抬头望向了身前两名似乎忘记了现状、沉浸在拌嘴中的少女。
一个是已经解除伪装变回战斗姿态的魔法少女,另一个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来的是……负蚀体?程嘉旭惊讶地在对方的身上嗅到了疑似同类的味道,那股魔力毫无疑问与自己有着同样的根源。
一个魔法少女在和一只负蚀体一起行动?
意识到了这一点的男人如遭霹雳。
而余白与黑镜也终于打量起眼前自以为瓮中捉鳖的犯人,或者说,一只面貌无比诡异的怪物。
“呜……人家真是受不了这东西……”
一想起自己曾经被这东西袭击,余白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由于见过闻秋生他们当时变成过负蚀体后的模样,因此黑镜多少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当她通过闪光灯看清了面前几乎完全没了人样的怪物后,她还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与其说是人,或者说是单纯的负蚀体,它更像一只长相无比丑陋的……“变色龙”。
刚刚她抓住的不是什么别的东西,而是它的舌头——那条长舌此刻正缓缓缩回嘴里,舌尖上点着一朵玫红色的花苞。
如果是纯粹的像自然界中的变色龙也就算了,可他还偏偏维持着几分人类的形体。四肢关节的角度变得不自然,皮肤上覆盖着粗糙的鳞片状纹路,背部隆起,脊柱似乎已经变形。这种人与动物通过某种亵渎的方式组合在一起的模样,的确相当让人反胃。
而更关键的是,它的背上覆着几株嫩绿色的幼芽,正在缓慢地舒展着叶片——与当初发生在刘天泽身上的状况何其相似。
这毫无疑问是园丁的手笔。
“你们……到底是谁?”
此时此刻,程嘉旭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这两个家伙绝对不会是魔监部派来的,甚至不会是自己已知中的任何势力。
“一位人美心善的魔法少女,虽然目前正在被绝赞通缉中就是啦~”
“一个被迫拉进来,找你有几句话要问的过路客。”
见程嘉旭在这种状态下似乎还能保持着较为清醒的状态,黑镜便率先朝他迈出两步。
刚刚瞄准余白的那一击的确又准又快,不是寻常的浸润级能够拥有的水准。不过……仅仅是这种程度便能杀死素釉并偷袭余白么,黑镜对此持保留意见。
尽管这只少女模样的负蚀体并未过多展现出自己的实力,但程嘉旭已经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体内属于负蚀体的部分正在畏惧着眼前的存在,她与自己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她是……这一侧的高位者,是自己难以战胜的存在。
既然正面打不过,那就逃。
他那变色龙一样的身体晃了晃,紧接着迅速消融在了黑暗中——不是简单地与环境融为一体,而是像植物扎根一样,将大半身体“沉入”了墙壁之中,想要借此逃离这座魔窟。
可惜,对于魔法少女而言这招的确难以提防,但对于同类的黑镜,这不过是耍小聪明。
先一步来到程嘉旭遁逃方向的前方,黑镜一脚将对方从墙中踢了下来。
“别想再耍花样。”
唤出碾压卿,黑镜将锤头停在了程嘉旭的脑袋上。
“你要是还想动歪脑筋,这里就是你的墓地。仔细想一想,如果在这里发生战斗谁会最危险?既然特地选择了这么一个地方,说明你也不想被魔监部的人找到吧。”
“所以不想死的话,我劝你老实一点。”
锤头的压迫近在咫尺。挣扎了片刻后,程嘉旭终于选择了暂时老实下来。
“哇哦~好帅呀我们的黑镜审讯官!所以现在到了人家期待已久的审问时间了吗?”
眼看程嘉旭逐渐放弃了抵抗,余白吹着口哨神态轻松来到了对方的身边,然后笑眯眯地抬脚用力碾压着对方的手臂。她笑得很甜,可脚下却一点都不含糊,让程嘉旭那张诡异的脸露出了更加诡异的表情。
“喂,别做多余的事。”
“说是这么说,可人家差点被他杀掉两次诶。”余白一边保持着微笑一边加重着脚下的力气,“别看他现在一副认了怂的模样,要是咱们实力不如他的话,现在早就连尸体一起都沉入这臭水沟中了。”
“黑镜你虽然习惯将这不完全的同类视作人类,但对人家而言呢……这种披着人皮的恶魔,可是比寻常的负蚀体还要危险数倍呢。”
“……”
的确,眼前这个男人与闻秋生他们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后者只是几个对生活感到痛苦、迷茫有些自暴自弃的青少年,就算刘天泽的手上同样有着人命的血债,但与程嘉旭的行径也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这个男人,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对他人痛下杀手的刽子手。
想到这里,黑镜又将碾压卿降了半分,开始审问起身下的程嘉旭。
“是你杀了魔法少女素釉,对吧?”
“我、我不是故意的,要不是她——”
“我问,是不是你做的?”
强硬地打断了对方的狡辩,黑镜的脸色和语气都更冷了一分。
程嘉旭张了张嘴,最后僵硬地点了下头,勉强算是承认了自身的罪行。
“除了她和你面前这位,你还有没有对其他人下过手?”
“没有!没有!”程嘉旭慌忙为自己辩驳,“我真的没做过其他事!”
“哼嗯——真的吗?说不定只是在示弱骗人呢。”而余白看起来仍没有想轻易放过对方的打算,相当自然地继续扮演着“黑脸”的角色,“有些脑袋顽固又愚笨的家伙不吃点苦头是不愿意说实话的,我看要不然……”
“都说了别做多余的事,也别刺激他。”
近距离观察着程嘉旭身上那些与身体融为一体的幼芽,黑镜想起了那根当时袭击堇时绫的根须。园丁的力量直到现在仍充满着谜团与令人不安的因素,虽然如今她们已经顺利地找到了未央市杀死魔法少女的凶手,找到了园丁的痕迹,但她们真的能通过眼前这个男人进一步去窥探园丁的秘密么。
当时看似情况已经稳定下来的刘天泽似乎正是因为想要吐露熏香以及园丁的秘密才忽然崩溃,如果处理不够妥善,这个男人或许也会出现相同的情况。
一旦演变成发生在京平市时那样的情况,后果不堪设想。
他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是一个封存着秘密的盒子,更是一颗难以处理的定时炸弹。
事关重大,黑镜也不得不问起身旁余白的意见,而当她转身却发现余白正拿着手机对着程嘉旭连续拍摄,将他身上那些不寻常的植物部分都保存在了相册内。
“你在干什么?”
“嗯?如你所见,完成人家被布置的任务呀。”
快门声接连不断,直到拍满了整整一页后余白才停了下来。
“好啦,人家也知道想要从这家伙的嘴里抠出来些东西并不容易,尽管没有太多的信心,不过这里还是让人家来试试吧。”
说着,余白取下了挂在了腰上的备忘录,开始在上面迅速地写起了什么。
笔尖在纸面上飞速划过,她的表情难得有几分认真起来,嘴唇微抿,似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符的分量。直到写满了整整一页,她才终于稍微松了口气。
“你这是在做什么?”
“就当是加个保险丝吧,希望能管用。”
拿着那页纸,余白蹲下身将它按在了程嘉旭的身上。
可纸页迟迟没有融入——程嘉旭体内属于负蚀体的部分在抗拒。余白又气鼓鼓地补上一脚,威胁着让对方降低魔力的抵抗,这才最终让纸页有些“不情不愿”地融了进去
而在吸收了那页纸后,程嘉旭忽然两眼一翻开始浑身发颤,抖了将近半分钟才勉强停了下来,等他再次睁眼时,眼神混浊,露出了一副看起来有些没睡醒的模样。
“嘶……你这该不会是给他洗脑了吧……”
看到程嘉旭这副模样,黑镜忍不住有些多想。
“人家可是纯洁又正义的魔法少女,才不会用那种怪人使用的招数呢。”
余白俯下身子,拍了拍程嘉旭的脸,让对方恢复了清醒。后者眨了几下眼睛,似乎对自己刚刚身上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安心,人家只是‘稍微提醒’了一下他,让他不要像个火药桶把这里炸上天。”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落在了眼前已经沦为囊中之物的男人身上。
“那么接下来,开始我们的工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