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现在我想问什么都可以?”
黑镜微微俯身,打量着蜷缩在淤泥中的程嘉旭。她一边观察着他身上情绪的波动判断着状态,一边侧头看向余白。
“人家推荐先从比较简单、泛泛、没那么重要的事情问起吧,至于回答中是否掺杂谎言……遗憾的是人家也不能完全保证。”
虽不知余白到底用她的魔装对这个男人做了什么,但既然她说已经上了一根“保险丝”,多少也就意味着刺探他记忆的行为能够变得安全一些了吧。
先从简单的问起,由浅入深,循序渐进……让她来试试看吧。
“从现在开始,我问,你答,听明白的话就给我点两下头。”
畏惧与愤怒的颜色同时开始缓慢滋生,这个男人的情绪暴露了他的想法:他并没有表面上表现得这么老实,似乎还在心底想着一些歪门邪道,只是现实的窘况又让他一时想不到翻盘的机会,只能先乖乖当好这个阶下囚。
他的脑袋谨慎而迅速地点了两下头。
“你可以试着动些歪脑筋来尝试欺骗我,你大可以一试,但你也要做好谎言被拆穿后的后果,我相信你不会想承受那些的。听懂的话就用你的声音让我听到你的诚意。”
“我……我明白!”
在碾压卿的威胁下,惊惧的颜色隐隐盖过了愤怒。就算声音和表情可以伪装,但情绪不会背叛主人,这个男人的心理素质如她所预期的那样并不那么强大,不然也不会因为一些外部的刺激便铤而走险制定了如此漏洞百出的计划。
曾经有个可谓功成名就的小矮子面对自己的提问时用无比真诚的善意包裹了一个再拙劣不过的谎言,每每想起此事都让她无比火大。
“姓名和职业。”
“程嘉旭,三诚建设分组项目的组长。”
“住址。”
“呃……”程嘉旭犹豫了一下,随后迅速在黑镜冰冷的目光下败下阵来,“未央市雁塔区青枫巷7号院302。”
“你电脑和手机的密码。”
意识到自己的世界正在被一点点蚕食的程嘉旭感到有些头晕目眩,喉咙无比干涩,但最终他还是给出了对方想听的正确答案。
确认余白将这些信息都完整记录后,黑镜继续逐渐施压追问道。
“那么,下一个问题。”她微微弯腰,拉低了自己和程嘉旭之间的距离,“你为什么要杀死魔法少女?”
“因为……我有被那个女人发现的风险,我是实在没办法才……!”
在程嘉旭的阐述下,他是一个对负蚀体的力量运用还不熟悉,几乎不怎么染指主动力量,平日里遵纪守法的好好先生。只不过运气实在是不太好,偶然间一次尝试使用力量便被素釉注意到了,他担心自己的生活和未来受到影响,所以才想把素釉吓走,结果反而不小心杀死了她。
所以,这是不是一个谎言?
从余白拿不以为然的表情来看,她显然只将其视作是为了逃避责任而挤出的狡辩。而黑镜至少能看出来,在程嘉旭的认知里,他的确是这么想的,他认为“真相”便是如此:他杀死素釉是迫不得已。
真是直白、懦弱而卑劣的想法,他的这番说辞加深了自己在二人心中本就倾向于负面的形象。但一个人真的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么?是他本性如此,还是说是被园丁所影响?
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影响审问本身,但是如果可以的话,黑镜想知道它的答案。
“那么,你袭击她也是出于同样的想法?”
程嘉旭的视线落在了余白的身上,怒意增生,恨意涌现,悔意则依旧不见踪影。情绪的底色已经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余白说得没错,抱有这种想法的人,若是找到一丝可以反击的间隙,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咬上来。
黑镜暗暗留神,警惕着程嘉旭可能的小动作。
接下来,该尝试一些危险的问题了。
“所以,你是怎么和园丁搭上线的?”
听到“园丁”这个名字,程嘉旭的脸上首次浮现出了困惑的神色。
“我、我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就是给你这份力量的人,你最好别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未等他开口,黑镜又补了一句,“就算你想蒙混过关,你的家里、电脑里多半也留了一些有关的痕迹,所以……给我想好了再回答。”
程嘉旭微微垂下脑袋。
沉默蔓延开来。阴暗潮湿的防空洞里,只有污水滴落的声音在回荡。
等他再次抬起头时,他说出了一句让黑镜精神为之一振的话:
“我,接触过那个男人。”
黑镜和余白下意识地相互交换了一下视线。
按他的意思,园丁果然曾亲身到访过未央市,而程嘉旭在透露了这个重要的情报后,似乎也没有发生什么令人担心的变化,或许是余白设下的“保险丝”生效了。
“继续说下去。”
程嘉旭咳了两声,晃了下脑袋,语气变得平缓了一些。
“我是在永宁街的节日中遇到他的,当时……咳咳……”
话未说完,程嘉旭再次用力咳了两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里。
“喂,真的没问题么,我怎么觉得他的样子有些不对劲?”黑镜压低了声音问向余白。
“至少目前他的状况还算稳定,应该没什么问题吧。”余白用本子敲了敲对方的脖颈,“喂,继续说下去。”
“好、好……咳咳,我说……”
他闭上眼喘了喘,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了下来。
“他看起来漫无目的地在人群中游荡,看起来本身对节日不感兴趣,只是出于孤独,因此才被热闹的氛围所吸引。”
或许是在这闭塞潮湿的环境里待久了,黑镜渐渐嗅到了一丝令她难以忍受的气息。
“他自认为自己的内心充实,但实则不然,当他被世间的繁华美好所拥抱,他便发现了自身内心中的巨大裂隙。”
“他渴望更多,他觉得他配得上更多。”
“他觉得可以决定自己的生活,但他却稍微有些越界了……他将定义他人当做了自己的一部分。”
程嘉旭的语气平缓神态自然,老老实实地讲述着他的遭遇。此时此刻,他的身上看不出任何惊慌、恐惧与愤怒——
但这反倒让黑镜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程嘉旭所描述的……真的是园丁么?
“给我讲重点,别在这里绕来绕去的。”这一次,黑镜直接将碾压卿贴到了程嘉旭的脑袋上,“告诉我,园丁到底是谁?”
“好,好……没问题,都听你们的……”
程嘉旭平静地点了点头。
细长湿润的舌头从嘴里露了出来,点缀在舌尖的花苞在黑暗中隐隐散发出近乎血色的微光。
“毕竟,对于努力解开谜题的勇者们……”话锋一转,他的语气忽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总该有些最起码的奖励,对吗?”
一丝不安忽然袭上了黑镜的心头。
程嘉旭舌头上的那朵花让她想起了不好的记忆,她伸手想要盖住它。
然而,那抹浓烈的红色灼伤了她的视线,一阵短暂的轰鸣掠过耳畔,过电般的刺激流经全身。
她在被一双视线注视着,不是来自程嘉旭,而是……这双视线背后更远的地方。
扑通一声,身旁的余白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只见她半跪在地面上不断地喘着粗气,被闪光灯照亮的面容脸色煞白。
“喂,你没事吧!”
余白半闭着眼睛努力伸手向黑镜摆了摆,与此同时她的身上不断地能看见许多便签纸从身上浮现,它们像被火烧焦了似地眨眼间灰飞烟灭。
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是负蚀体的精神污染。
积蓄着魔力的碾压卿锤头迟迟没能砸下,因为握着战锤的少女此刻正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地扼住了咽喉——一股近乎实体、令她都感到难以抵挡的阴冷魔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在刘天泽的身上,她曾捕捉到它的痕迹。
“哦?这么一看,原来还并不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那的确是程嘉旭的声音,但黑镜可以笃定,那并不是程嘉旭在说话。当那股短暂压制住自己的魔力褪去,黑镜惊愕地发现:程嘉旭舌尖上的那朵花体积几乎膨胀了一倍,几乎塞满了他的整个口腔。
而在花蕊的中心,她看到了——
“一张嘴”。
身下的这个男人,此刻正被遥远的不知身在何处的另一股魔力、意识操纵着。
“我们曾见过一次,尽管只是短暂地一瞥,不知你还有印象吗,这位……同类女士?”
死死盯着程嘉旭的脸以及花朵中心的那张嘴,黑镜冷冷地道出了对方的名字。
“园丁……”
此刻与她对话的,正是那只疫散级负蚀体——“园丁”。
“让我看看……你们是如何做到这一步的……啊,找到了……”
操纵着躯体,程嘉旭的手臂从胸口中拽出了一张已经蒙上了大半黑色污迹的纸,那是余白植入进去的魔装。
他双手用力一扯。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这番举动让余白发出了更加痛楚的呜咽,同时也让程嘉旭嘴里吐出了大量黑色的污迹,似乎对他造成了较大的负担,但是园丁满不在乎。
“我会称赞你们,你们做的不错。”
那张嘴微微翕动。
“只是……”那道来自暗处的视线掠过二人,“我更希望能做到这一步的是更惹人怜爱、更纯粹的魔法少女们。”
本以为在未央市的行动只不过是摘下遗留下来的毒果,想不到……却被她们顺藤摸瓜,接触到了最深处的根。
“就是你,将闻秋生、纪蓝欣还有刘天泽变成了负蚀体?”
“想不到,你会将这些名字比我记得更清楚。”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欣赏的意味,“如果你是说在那场瓢泼大雨中燃尽的那个少年他们,我的回答是……‘没错’。”
“你……凭什么那么做?”
想起纪蓝欣在雨中与刘天泽的死别,黑镜的声音中带上了一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怒意。
“凭什么?”
园丁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仿佛觉得这问题很有趣。
“我想……这与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一样,女士。”
“因为我的意志决定了我的行为。”
“……”
“为了藏住你自己,你就灭了刘天泽的口。”
“因为还没到谜底揭露的时候,况且……”
那张嘴微微翘起了一个戏谑的弧度。
“这是魔法少女和负蚀体之间的事,我并不希望被同类过多叨扰。”
“即便,我觉得我们是一条道上的同志。”
“同志……”黑镜感到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你觉得我们是一路人……?”
“你不必为此感到羞辱或是愤怒,女士。”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阐述着他认为的事实。
“我的枝叶曾触碰过你的心脏,倾听过你的心意,我能感受到你那炽烈而孤独的愿望,以及……你的爱。”
“你和我……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不同。”
完全不可理解。
园丁的所言所语,在黑镜听来完全是天方夜谭。
此时,缓上了一口气的余白终于插入了对话。
“不好意思打扰你那自恋狂般的自言自语了,但我可不同意你这些疯言疯语。”她的声音沙哑了一些,却也变得额更加锐利,“躲在别人的身体里说话……这就是你的底气和自信?”
“我没兴趣和你这种失去光芒的魑魅魍魉争辩,你不值得我为此多费口舌。”
比起黑镜,园丁似乎对余白这样的存在颇有微词。
“我已经播下了足够多的种子。”
“至于它们会长出什么……你们迟早会看到。”
“但你培育出来的不过是我眼前这般脱了人形心地恶毒的害兽,你的行为揭露了你肮脏的想法。”
“……而屠戮这只害兽的人才能被声声传颂。真遗憾,我原以为我们可以进一步相互理解的。”
“别做梦了,我和你这种人永远都不可能相互理解。”
“……你会改变想法的,我敢笃定,或许,你只是需要一点点拨,你的行为远比你的言语更诚恳……这样的话术我也原数奉还。”
“或许有一日,我会登门拜访,到时候,希望我们能坐下来促膝长谈。”
“不过眼下,还请两位享受这难忘的一夜。”
话音未落,花瓣合拢,包裹住那张嘴。花苞迅速收缩、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笼罩在这片空间内的、如潮水般汹涌的阴郁魔力,终于散去。
失去链接的程嘉旭大口大口地吐出黑色的液体,任凭黑镜怎么呼喊他、扇他的脸也完全没有意识恢复的迹象。
防空洞里重新陷入了沉默。
但也只是短暂地一瞬。
一抹绿意从眼前闪过——
噗呲一声,猝不及防地贯穿了黑镜的躯体。
在下一滴水珠落地前,黑镜的耳旁响起了植物破土而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