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注定不太平。
饱满的月亮先是被啃去了一小块边角,随后贪得无厌的阴影一寸寸蔓延,缓慢而笃定地蚕食着那轮银白。在无数人的仰望中,圆月渐渐瘦成了一瓣发光的残片。
连月光都无法抵达的更深处,另一种吞噬正在发生。
绿意如瘟疫般填充着每一寸视野,一如地面上那轮正在被阴影吞没的月亮。
余白大呼小叫的声音迅速被吞没,而猝不及防被什么击中了的黑镜只感觉天旋地转,身子一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了出来,未等她在空中调整好姿态整个人便已经撞上了顶部的墙壁。
厚重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洒在了鼻尖,而她那脆弱易碎的身体也在撞击中发出一连串细碎的碎裂声。
无需光照与视野,充斥在整个空间中浓郁到几乎实体化的阴郁魔力已经证明了眼下正有相当不妙的事情正在发生。
贯穿腹部的力量被猛地抽了回去,等黑镜再次确认起程嘉旭的位置时,她只在一小片渐渐黯淡下去的光亮下瞥见了一幕让人脊背发凉的景象——
万物生长的疯狂。
大片大片绿油油、样式扭曲怪异的植物自淤泥中、墙壁的裂缝中、头顶的拱形中疯狂滋生,它们扭动着的枝芽蔓延上每一片墙壁,在一地污水中野蛮生长,似要将这片空间彻底占为己有。
不多时,一朵又一朵足足有脸盆大小的巨型花朵在枝叶间绽放。花瓣边缘泛着幽幽的蓝光,随着根茎的扭动张牙舞爪,引起了黑镜有些不好的联想。
这是程嘉旭的底牌,还是园丁的影响?黑镜无法判断。但她察觉到从刚刚开始,她便再也听不到余白的声音了。
余白用于照明的手机落入了层层叠叠的植被中,眨眼的功夫便不见踪影,连最后一丝微光也被彻底吞没。
“余白?喂!余白!”
黑镜的声音在防空洞内回荡,撞上了湿冷的墙壁,却未能得到任何回应。在混杂晦暗的魔力中仔细搜寻着魔法少女的部分,片刻后她终于在脚下的绿意中找到了余白一丝似有若无的气息。
顾虑着弄出太大动静可能会被附近的人发现这里的异常,同时剧烈的震荡也有可能引发整体塌陷,因此黑镜只好先将碾压卿收了回去换成了拷问卿,细长的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随即分裂成数股和下方的根茎纠缠在了一起。
这些植物并未展现出过多的攻击性,它们只是在生长,野蛮、贪婪而不受控地生长,仿佛是压抑了过久,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努力扒开那些难缠的枝叶,黑镜终于从一片纠缠着的根茎中发现了一只被掩埋在下方的白花花的手臂。
她刚要伸手去拽,一股忽然迸现的魔力让她不得不瞬间向后撤出几步。一道影子从浓密的花丛中探出,险些擦着她的脸颊掠过。
这次她看到了——是程嘉旭的舌头。
那根长舌已经完全变成了墨绿色,表面覆着一层湿漉漉的黏液,舌尖上还粘着几颗圆圆的来不及看清的东西。
找准了程嘉旭的位置,掠夺卿分裂出的一部分迅速刺向了相应的位置,鞭梢穿透枝叶,却没有传来命中的实感。
一张脸在花丛中一闪而过,那是程嘉旭的脸,或者说……曾经是。
他睁着双眼,可眼眶中的眼球已经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两株小小的花苞,缓缓舒展着细嫩的花苞。整张脸覆盖着与环境融为一体的伪装色,远远看过去似是一块会呼吸的苔藓。
真是一张看上一眼就会让人做噩梦的脸,何等令人作呕,完全脱离了人的范畴。
情绪的颜色消失了,这家伙此刻只是在遵循着某种本能在行动,就像是被寄生着榨干了养分的大号冬虫夏草。
眼下的他,跟刘天泽最后的状态或许没什么两样,
“啧……”
到头来,这家伙还是没透露出什么有用的情报就被灭口了,还给她们留下了这么一个难收拾的烂摊子。
程嘉旭的身体如同变色龙一般融入了植被。环境成了他的帮凶,枝叶成了他的盔甲。黑镜的鞭子几次擦过他的轮廓,却始终没能将他从这片绿色的迷宫中揪出来。
墨绿的长舌再次从花丛中刺出轻易,这一次它成功擦破了黑镜的手臂。被命中的瞬间,体内一阵不自然的异动引起了黑镜的注意,她一边拉远距离一边查看着手臂上的伤势,发现自己正在修复的伤口上正附着着数颗米粒大小的……种子?它们正在缓缓吸收她的魔力,试图将根系扎入她体内更深处。
它们在接触到她皮肤的瞬间便开始发芽,却又以更快的速度迎来了枯萎。
那些细嫩的根系在触及她的魔力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内部开始溃烂、发黑、崩解,最终只在她的胳膊上留下了几个尚未愈合的孔洞。
原来如此。
这些种子无法寄生在比本体更强的负蚀体身上。它们因为汲取了无法承受的魔力所以自我消灭了。
这或许才是程嘉旭能杀死素釉、袭击余白成功的原因,他的这些招数明显就是针对魔法少女的,从暗处一击得手后这些种子便会迅速夺取魔法少女的魔力以便削弱她们的整体能力,再加上精神污染的叠加,没做好事前准备的话的确很容易就会被得手。
而这也与上次一样,这些看家本领在面对她这样的同类时,统统化作了无用功。
现实真是荒诞,到头来最适合对付这类家伙的,反倒是负蚀体本身。
想要击败这家伙并不是件难事,难点在于如何隐秘地击溃他并在这过程里把余白从这片绿色的坟墓里救出来。
藤蔓,根茎,控制……眼前这一幕还真是唤起了她对某位旧识的些许记忆。
长鞭再次挥出。这一次,鞭梢精准地缠住了从暗处刺来的舌头。得手后,黑镜没有急于将他拽出,而是维持着拉扯的力道,同时俯身抓住了余白的胳膊。
“喂,还有没有气儿?”
没有回答,只有掌心中传来的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力气。
“不是说好全力以赴的话就能变得很厉害么,你这女人,还真是只有嘴上厉害。”
扼断那些攀附在余白身上的根须,黑镜用力拽着余白的身子缓缓地从植被中拉出,给她的感觉就像是从土里拔出一棵老树,每一寸都无比艰难而沉重。
僵持了片刻后,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卸力,余白终于被拽了出来。
而如黑镜所预料的一样,在余白的身上她看到了一小片扎根在体表已经开始发芽的种子,近距离看上去宛如一片苍白的藤壶,成为密恐患者的噩梦。
比起这些种子吸收自己魔力的速度,在魔法少女的身上它们则显得贪婪而肆无忌惮。
“给我忍着点。”
无视了余白的悲鸣,黑镜用疫散级负蚀体的魔力包裹着那些种子并将它们迅速一一清除,期间余白的身子剧烈地抖了抖,虽然这样做也会对余白造成不小的负担,但总比放任余白被这些种子彻底吸干了好。
另一只手上传来了什么东西挣脱的触感,用余光一瞥黑镜看到程嘉旭的舌头挣脱了拷问卿的束缚缩了回去。虽然没造成什么明显的伤害,但来自拷问卿的痛觉强化效果多少应该能让他稍微忌惮一下,毕竟他的本体多少还算是个人类。
抱着余白,黑镜暂时贴到了防空洞内暂时还未被植被覆盖的角落处。
“喂,还能战斗么?”
清楚了寄生在身上的种子后,余白的身体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几张污秽不堪的便签纸从她的背上缓缓浮现,随后迅速灰飞烟灭。
“你对人家的要求也太……太苛刻啦……”
她的声音无比虚弱,几乎每一个字都是从嘴里挤出来的。
尽管黑镜的确一直想看看这女人吃瘪的样子,不过眼下对方这么一副惨兮兮的模样也实在是有些让人于心不忍。在今晚的行动前她似乎对自己也做了几层保险,不然兴许也挺不到这时候了。
明明嘴上说着看淡生死,但实际上也无比珍惜自己的性命呢。
“那就老实地待在这里,别擅自行动,也别做多余的事。”
“……到头来,你又欠我一条命了。”
暂时安置好余白,黑镜也终于能够将精力转回身后的战斗中,之前拷问卿留在程嘉旭舌头上的疼痛似乎的确起了些效果,茂密的植被间尽管一直能察觉到有双死死盯住自己的视线,但相应的攻击却迟迟没能出现。
“抱歉,这回我对一个拥有完整主观意图的杀人犯可没什么同情心和耐心了。”
不断延长的鞭子在空中狠狠一抽,将几株点缀在绿意中的花朵应声撕碎,任由破碎的花瓣与汁液四溅。
“我对你沦落至此的经历表示遗憾,仅此而已。”
转动腕部,顺势改变轨迹的鞭子拦下了刺出的长舌,经过几次交锋,黑镜已经逐渐适应了对方的速度,就算他藏在植物中,也难以再对她发起有效的突袭。
拷问卿是更适合长线作战的刑具,哪怕每次都只是发生短暂的肢体接触,附着在鞭子上的魔力都会将难忍的疼痛植入猎物的体内,且随着时间与每次接触都会不断叠加。纵使敌人再怎么皮糙肉厚,先一步伤痕累累的心灵也会令它暴露出更加致命的弱点。
长鞭风卷残云般掠过攀附在墙壁上的植被,偶尔伴随着短暂命中了什么的实感,尽管受限于隐患和环境黑镜无法大闹一场迅速了解战斗,但她也没有想一直拖下去的打算。天知道园丁的造物身上还藏着什么秘密,万一他像当时的刘天泽那样完全负蚀体化事情可就无法妥善收场了。
随着拷问卿的不断命中,程嘉旭的动作变得越来越缓慢,幅度也变得越来越大。负蚀体之间的战斗是纯粹的力量之间的战斗,他无法对黑镜造成切实有效的伤害,因此无论怎么征兆都只会败北,就算有园丁的影响也不例外。
与崩拳的特训多多少少起到了一些效果,至少她对现在这具身体使用起来变得更得心应手了一些。只是对于崩拳曾对她谈过的有关武器的使用,她只能说眼下的她还无法达成崩拳的要求。
崩拳说得没错,无论是碾压卿还是拷问卿,再加上掠夺卿,本质上它们都并非她的武器,而是一种擅自主张的“模仿”。
毕竟,如果镜子前没有摆放着任何东西,那么镜子也只能照出一片虚无。
“找到你了。”
长鞭如吐着信子的蝮蛇缠绕上程嘉旭的身子,一举将他从植被中拖了出来,他那根遍布伤痕的舌头被黑镜死死地踩在脚下碾了碾,令他发出了如野兽般的嘶哑低吼。
饶是他挣扎着想扑过去和黑镜缠斗,没能完全达到负蚀体的体格也让他迅速败下阵来,最终被黑镜一脚踹翻在地。
“别再挣扎了——算了,说了也是白说,反正你已经听不见了。”
俯视着被鞭子捆成了跟麻花一样却还在忍痛挣扎着的程嘉旭,望着那张脱了人形的脸,最后的问题再次如约来到了黑镜面前。
该拿他,或者说拿它怎么办?
理性的答案呼之欲出——杀了他。
无论程嘉旭还有没有救,他知道园丁的秘密,更见过了自己和余白,他还背负着一名魔法少女的血债,有着太多的理由足够宣判他的死罪。
让这些滋生于阴影中的罪孽悄无声息地终结于阴影中吧,这便是她选择的路。
只是……
收紧拷问卿,看着鞭子在程嘉旭的脖颈上一点点收紧的时候,黑镜的耳边还是响起了方才园丁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你与我,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去试图理解这句话,就足以让她的心脏漏跳一拍。
或许是意识到死亡的阴影降临到了自己的脑袋上,即便是忍受着拷问卿摩擦身体带来的剧痛程嘉旭也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奋力挣扎着、嘶吼着,它的舌头在脚下不断地抖动,力气之大甚至有些让人感到讶异。
困兽犹斗。
黑镜想到了这个词。
“你似乎对他还心生怜悯。”
身后传来了余白扶着墙壁一点一点站起来的声音,黑镜没有回头,她只是看着一簇扭曲的火焰正在逐渐熄灭。
“我只是觉得自己不该抱有什么幻想。”
鞭子的一端是生命的重量,另一端是短暂的叹息。
“不,幻想什么的是件美好的事,能够产生幻想是一种了不起的才能,哪怕是对我们这样的人而言。”
“所以,如果黑镜你还抱有一些幻想的话——”
话音未落,那道虚弱的身影忽然从她眼前闪过,跃向了奄奄一息的死敌。
她的脸上挂着黑镜无比熟悉的笑容——那种轻佻的、满不在乎的、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笑容。而她的膝盖却狠狠顶在了程嘉旭的喉咙上,甚至完全陷了下去。
等到余白重新站起身时,她身下的已是一具开始失去温度的躯体。
黑镜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看向余白,后者只是平静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坦然得像是踩死了路边的一只蚂蚁。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无论黑镜还想着些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程嘉旭已经死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男人涨红了脸,畸形的表情停滞在了受到致命伤的瞬间。而失去肌肉的控制,那根长舌从程嘉旭的嘴中伸了出来,连带着卷出了数十颗让人看着眼皮发麻的种子。
而在这些种子里,一颗并未就此开始腐烂消散的种子褪去了粗糙的外壳,暴露出了火热、跳动着的内部。
那是程嘉旭本打算留到万不得已时才会使用的“昏招”,他大抵是个怕死而又欺软怕硬的男人,不能完全成为负蚀体的他很清楚,如果非要弄个鱼死网破,自己先死掉的概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而现在,这颗种子化作了亡者的复仇。
刹那间,一点橙色的火光在余白的身后显现,那是绝对不能出现在这里的光。
在这弥漫着有害气体近乎封闭的空间内,只需要一点点火苗……
便足以将这里炸上天。
这一夜,住在河滩附近的居民们在同一时间都感受到了脚下的晃动。
一声巨大的爆鸣声从河滩方向传来,顺着声音望去,他们看到河滩上鼓起了一个显眼的“大包”,周围的土壤碎石被猛地炸上了天,与水幕一同直冲云霄。
下一刻,刺目的火光从地面的缝隙中迸出,将爆炸中心的天空映得忽明忽暗,火焰迅速点燃了河滩的表面,在夜风中蔓延成一片沸腾的火海。
在这火海的中心,他们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喷灯”吐着火舌。
“——”
“——————”
“———”
河滩上,被黑镜及时拉出来的余白看起来正大声地向着黑镜呼喊着什么,然而黑镜那几乎被巨响震碎的耳朵除了耳鸣外几乎什么都听不到。
这场并非由魔力产生的爆炸自然不会要了她们两个的命,但眼前这片沸腾的火海,已经吸引了太多人的视线。
她们必须尽快离开。
然而,事情总是不如愿。
河滩上弥漫起一股阴冷而厚重的魔力,如心脏跳动般收缩、舒展。
而始作俑者,正是黑镜。
跪在地上,正在迅速修复着身体的黑镜并未感受到状态的好转,相反,她神色痛苦地按住了她的胸口。
她移开手掌,清晰地看见一颗心脏大小、布满尖刺的紫色种子正嵌在自己的胸口,缓缓而执拗地想要融入她的体内。
爆炸的瞬间,她隐约看见这东西从程嘉旭的体内蹦了出来——像有意识一样,径直盯上了她。
而当这枚种子嵌入自己的体内后,黑镜惊恐地发现,她对魔力的控制也正在逐渐失控,无论怎么压制,魔力都不受控制地向外溢出,且只要稍一松懈,那枚种子就会埋得更深。
眼下的她,正在用最明显的方式向这座城市挑衅:这里有一只无比危险的负蚀体,而它将对发生在河滩上的这起爆炸负责。
必须尽快离开。
她撑起身子,眼前的视野却变得支离破碎,望向天空,她只看到了一瓣在剧烈颤动着的弯月。
在自己的身侧,她看到了沸腾起来的河面,不断落入土壤与碎石的河面显然无法成为一面镜子,但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此刻的黑镜更发现自己无法从湖面中捕捉到任何红色。
望向远方,她只看到了远方点起灯光的建筑群,黄的、白的、暖光的、冷光的……但唯独没有她习以为常的那抹红色。
她感知并遁入镜面的能力,此时此刻失效了。
问题出在这颗种子上。
意识到这一点的她竭力想要将其清除,可这枚外来的种子却在魔力的吞噬下几乎纹丝不动,化作了她短时间内无可奈何的梦魇。
只要无法剔除这颗种子,她便再也无法随心所欲地遁逃。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弥漫上心头。
“离开这里。”
尽管不知道余白能否听清,眼下已经没有让她们再想出下一步计划的时间。
从现在开始,黑镜将成为这座城市的眼中钉,无法被轻易甩下的魔法少女恐怕会一直追她到天涯海角。
“——”
她无法听清余白的声音,但看着她的表情,黑镜也能猜出一二。
“合作,到此为止了。”
她站起身,紫色的光芒从火海中升起,从她的胸口涌出,从那颗该死的种子中迸发
“不想被抓住的话,就尽力逃吧。”
说罢,那道紫光化作暗月下一颗醒目的星星,以目不暇接的速度向远方遁去。
片刻过后,一道白光也冲天而起,向着反方向不断加速。
两道光芒背道而驰,一个向北,一个向南。
一个逃往更深处的黑暗,一个消失在天际。
噼啪作响的火焰在她们身后燃烧,将河滩映成了一片亮红。
这一夜,实在是不太平。
而挂在天上的月亮,才刚刚镀上一层微红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