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亮天边的火光迅速吸引了城市的视线。
一排排播放着警报声的救援与消防车辆迅速赶到了现场,对弥漫在整个河滩上的火灾、坍塌、有害气体逸散等灾情开始实施控制。与之相对应的,天上也逐渐划过越来越多的光辉,远远望过去就像划破暗月的流星雨。
在未央市魔监部紧急召集的追捕中,余白毫不意外地成了最先被追上的那一个。
被数名魔法少女围成的包围圈困在天上,状态并不算好的余白叹了口气,无需经过缜密的计算,她也能一眼看出自己无论从哪个角度硬闯都会被轻易拦下来。
这很正常,一个人的力量岂能对抗一整座城市呢,自打她没有隐藏魔力而是像在搞自杀式袭击一样地学着黑镜在空中移动,这样的结果是迟早的事。
若是她老老实实隐藏魔力尽可能低调地离开河滩再躲在暗处,就算没有八成的把握不被人发现,五成的把握还是有的。
对比了一下余白的样貌后,未央市的魔法少女中很快便有人认出了她的身份。
“确认身份,她是MDF-7的在逃犯‘余白’。”
“哎呀,果然人家天生丽质,无论走到哪儿都能被人轻易认出来呀。”
确认着包围圈逐渐被缩小的余白看不出一丁点慌张,仿佛不是别人包围了自己,而是她一个人困住了所有人似的。
“你和刚刚的爆炸以及那只逃走的负蚀体是什么关系?”
“我说,长官——”
余白刻意拖长了声音,语气微微上调表现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
“人家要是能这么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的话,当初也不会被逮进去吃牢饭了,你说对不对?”
无需刻意用视线去确认,余白笃定了身后方向的魔法少女已经将各式各样的魔装对准了自己。
“这里的人都看得出来你的魔力根本不足以支撑你逃走,放弃抵抗,跟我们回去调查,不然——”
“别动粗别动粗,人数和实力都是你们占优,别这么紧张嘛。”说着,余白举起了双手,做出了一副投降的姿态,“人家不会做费力不讨好的事,安心吧。”
为首的魔法少女盯着余白的举动沉默了片刻,随后用眼神示意身旁的两名魔法少女去接近她。
“长官,你们这里魔监部的食堂怎么样呀,人家这一晚其实什么东西都还没吃呢,忙到现在也有些饿了。”
“老实配合的话,之后会给你送饭过去的。”
“诶——按照刑侦剧里的桥段不都应该是先给人家端上一碗热气腾腾又分量满满的猪排饭吗。人家要是饿着肚子的话可就没力气说那么多话了。”
“毕竟,人家在这里可是经历了一场难忘的大冒险呢。”
“唰”的一声,一道电弧贴着余白的脸颊飞了过去,这是一次无需言语说明的警告。
看着为首那名魔法少女脸色不善地举起了凝聚着电弧的法杖,余白面露失望地耸了耸肩。
“连人家这么一丁点合理的要求都不打算答应吗……人家实在是有些伤心了。”
“既然如此——”
她举起的双手叠在一起,再次分开时,左手的掌心里多出了一枚样式精致的饰物。
“人家就不跟你们回去了。”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假如说负蚀体才是最擅长对付负蚀体的存在,那么……魔法少女之间或许也未尝不是这样。
为何她要用如此冒进的方式暴露自己的位置?她又不是脑袋不中用的傻瓜。既然她决定这样做,就自然会有她的理由。
一道白色的光幕落在了余白的身上,一时间弹开了所有指向她的攻击,也让余白的身影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这种魔力的波动与升华,在场的几名魔法少女并不陌生。
“心之锁,解放。”
然而接下来,事态的发展有些超出了她们的预料。
在即将变身为真我形态时,余白的魔力并未得到任何明显的增幅,反而是不断衰退、削减,直至哪怕她就停在她们的身前也无法通过魔力确认她的存在。
“真我形态——”
“余白·勿忘我。”
未央市的上空,一颗逃跑的星星在数名魔法少女的眼皮子底下就此消失不见。
在之后的总结报告中,即便是这些当事者也无法总结确定余白成功逃脱的原因。她到底是用了什么花招才从众目睽睽下成功逃脱,她在真我形态下又做了什么……猜疑在稿纸上写得密密麻麻,却始终没有定论。
正如她从被称作不可能越狱的MDF-7中逃离的事实一样,看来这一次,仍然没人能够将这个随心所欲践踏、操纵着规则的女人绳之以法。
“希望这样能多多少少帮到你吧,人家目前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虽然这不能抵销人家欠你的一条命……但加油吧,负蚀体小姐。”
“那么,再见了,未央市。”
……
……
在与崩拳进行特训的记忆里,黑镜曾和对方短暂地聊过有关“胜负”的话题。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一向不爱进行无意义的闲聊,可关于这个话题他却罕见地进行回应了。
当黑镜再一次被纯粹的强大击倒在地,她看向这个在八角笼中堪称不败,将肉体化作武器与言语的男人,一份困惑油然而生。
“崩拳,在站上这擂台后,你有没有输过任何一场较量?”
崩拳的视线扫过这不算宽敞的擂台,摇着头给出了答案。
“没有。”
“那么,是这种对胜利的渴求才让你保持了能够始终不败的原因么?”
“并非。”
随着崩拳关闭了他的领域,熟悉的场馆环境再次出现在眼前,他拿起挂在边上的毛巾披在了脖子上,明明在训练中连一滴汗都没有出。
“是因为这台上的‘胜利’,实在是太简单了。”
旁人若是听见这种话,或许很容易就会以为他是在花式凡尔赛炫耀着自己的成绩。不过黑镜知道这个男人并不是那样的人,也许是文化程度不高的原因,崩拳的表达能力并不算很好,但他在黑镜眼里大抵是个没有谎言,无比“诚恳”的男人。
“明明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这擂台上获胜?”
闻言,崩拳又一次摇了摇头,被岁月刻上印迹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惆怅。唯有这个男人自己,才能明白这个擂台对于自己的复杂意义。
“不,我想真正战胜的,从来不在这个台子上。”
“就算我可以一直赢,也有可能输到一无所有。”
此时此刻,在夜空中保持高速移动的黑镜忽然对崩拳的这番话产生了些许的共鸣。
或许,她也是一样,明明未曾战败,却始终没能获得真正的胜利。
她消灭了由刘天泽异化而成的怪物,却未保下那些年轻人的未来,她从未觉得自己是那场战斗的胜者。
她拦住了想要突破自己的魔法少女,以自己的判断给了那个女孩复仇的权力和力量,可最终那个女孩却否定、拒绝了那份力量,向她阐述了即便自己能看穿情绪,却也始终看不懂人心的事实。
她找到了混在人群中想要逃脱制裁的程嘉旭,可他还是轻易地死掉了,几乎任何有用的情报都没得到。不仅如此,还让她在未央市的行程被迫提前中断,真正想调查的事也是颗粒无收。
战胜敌人,赢下战斗,然而之后的局势反而更加崩坏。想要依靠战斗本身来改变、获得什么,终究还是一件太天真的想法。
这件事,她明明应该最清楚才对。
寒冷的夜风不断吹过脸颊,刺入胸口的那么种子让她感到度日如年,眼前连绵不绝的群山一眼望不到头,而身后被她甩开的那些光芒正在被越拉越远,几乎感受不到追兵的存在。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逃多久,还能逃多久。
拜这枚种子所赐,她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个在地图上高亮标记自己的位置与路线,还被ban了所有快速移动方式的倒霉蛋,一般拥有这种限制的前提都是获得了诸如高稀有度高价值的物品道具,可她得来的却是短时间内一个丢都丢不掉的烫手山芋。
在未央市的上空确认了被当地的魔法少女们追踪后,她便笔直着朝着一个方向不断逃离,而那个方向的终点,是京平市。
不断甩开那些妄图对自己拦停的魔法少女,眼下她已经成功离开了未央市,并与那些魔法少女们拉开了一段明显的距离。只是即便如此情况也没有发生任何好转,她依旧必须不断保持移动,且需要考虑沿路上会不会遭受更多魔法少女的围追堵截。
真是糟透了。
她不会抱着回到京平市所有麻烦就都能解决的妄想,只是除了那里自己也无处可去,如果到最后自己避不开一场战斗,那她至少愿意和一些熟面孔打。
如果用更乐观一些的想法思考问题……在眼下没有其他干扰因素的前提下,她的确能够全神贯注地将精力集中在从体内剔除这颗种子的动作上。尽管进度缓慢到让她感到烦躁,但她能隐隐看到去掉这个麻烦的曙光。
说到曙光,头顶洒下来的月光让黑镜抬起了头。
“真是……难得一见的景色啊。”
天上挂着一个染上淡淡血色的月亮,如预告一样,月全食降临在这一夜。
如果不是在这种极端情况下的话,她或许能更无忧无虑地欣赏起眼前的景色,毕竟她一直很喜欢月亮。不过倘若真的没有这些变故,她更愿意相信自己这时候会待在房间里,拉上窗帘戴上耳机直接对外界的事不闻不问,可能对有没有月全食这件事都不清楚。
月亮难得一见变成了红色,寂静,美丽而带着些许诡异,月光洒满大地,可这漫山遍野除了比往日更暗了一些之外,也未能蒙上一丝月光的垂怜。
真是许久许久……没有看到这样正常的世界了。可对于负蚀体黑镜这一存在而言,这样的世界只会让她感到不安——哪怕世界再辽阔,可这里没有任何一小片能为她提供喘息之地的镜子。
无论发生多么糟糕的事,只要能找到镜子她就能逃跑,远离自己难以处理的威胁。
逃避,是黑镜的底色。也或许正因为她总是将其视作最后的万用手段,她才会做什么都不太顺利吧。
她感性而又情绪化,总是莫名其妙去做一些对自己没有任何益处的事情,又没有足够坚韧的意志力去贯彻自己的行为。这世界上或许任何一个人拥有这份力量都能成就更大的事业吧,无论是好是坏。
这具身体往往对大部分疼痛都无比迟钝,然而这颗扎在她体内的种子却久违地带给了她一种难忍的疼痛,久违地用这种痛苦撩拨着她的思绪。
脚下的景色如白驹过隙被迅速抛在身后,山峦、公路、河流、荒地……或许在刚刚路过的那条公路上,母亲她们正是从那条路上返回的京平市也说不定。
一个夜晚能发生许多故事,一个夜晚足以改变许多人的人生。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啊,在这个瞬间,她只渴求着片刻的平静。
昏暗的天上,幽幽的紫光将宛若燃烧着的月亮一分为二。
而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在她无处可逃的这个夜晚,有些债也终于追上了她。
当黑镜压低高度穿越一片树林,即将过渡到一片视野开阔的平地时,被种子影响着状态的她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隐藏在树林中蠢蠢欲动的魔力。
等她反应过来时,一对莫名熟悉的利爪已经落在了她的面前。
“铛”“铛”两声,碾压卿匆匆拦停了攻击,趁着她的身子急停的僵直,又一个身影大吵大闹着从身侧扑了过来,在一记飞踢命中未果后转动身子直接顶在了黑镜的背上。
果然,唯有她的乌鸦嘴一向灵验。
来者是森蚺和阿瑟拉,但这里绝对不止她们两个。
她遭遇了京平市的魔法少女们的埋伏。
正当黑镜瞬间产生了这一判断,现实又给她送上了一份惊喜——一个意料之外的久违重逢。
翠绿的光束从地面激射而来,瞬间融毁了黑镜握住碾压卿的双手,面前的森蚺见状嘴角挂起一分狞笑,锐利的尾锋甩动着轻易撕开了黑镜的躯体,将她从空中狠狠地向地面甩去。
任是如此,黑镜也不会就这样被击坠,可是顺着风声,一枚飞速旋转着的战刃划过一道夸张的轨迹来到了她的身前,擦中身体的瞬间猛地于周身制造出了一场强力的爆炸,加速着她的失控。
而最终击落她的,是又一道翠绿色的光束以及紧随其后炸裂在她背后的子弹。
她还是头一次这么灰头土脸狼狈地被人打下来。
重重摔在地上,黑镜感到自己的身子几乎完全散了架,种子在无法遏制的情况下又深入了一分,让魔力进一步失控。
无需进一步确认,她已经判断出了都有谁出现在了这里。
半跪着撑起身子,她看到了一众熟面孔。
森蚺和她那几只疯崽子,弦月、阿瑟拉、暴雨、意外地站在偏后方的北极星以及……
看清站在北极星身旁的那名魔法少女的容貌后,黑镜眨了下眼睛,轻轻地“啧”了一声。
果然,那道光束实在是太熟悉了,果然是你啊。
曼德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