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黑镜有幸坐在一块荧幕前看完发生在京平市的故事的前因后果,那么她想必很容易便会在北极星跌落泥潭迎接惨败的那一瞬按下定格键。
她会先毫不留情地嘲笑着北极星的窘态,随后却又会陷入连自己都有些难以搞清原因的烦闷中。就像是一向野蛮又任性的孩子王胖虎也不会允许被自己瞧不起的废柴大雄被别人欺负——她一直有些执拗地想看到北极星的惨败,但那场失败,一定是要由自己造成的才可以。
她必须是自己的猎物,自己必须成为她的终结者。
这是她已经决定好的事。
而这个念头,诞生于一场看似稀疏平常的“闲聊”。
“无名小卒,还是名扬天下?”
某个游戏中的角色曾对玩家抛出过这样的问题,而从不起眼的绿叶到声名鹊起的救世主,北极星只用了一场战斗,对所有亲历、见证那场战斗的人而言,那都是一个无比美妙而梦幻的故事。
越是像她这样曾经几乎无人关注的平平无奇的魔法少女,在觉醒了真我形态、完成了那样的壮举后,人们便越是歌颂她、拥护她。她成为了一颗星,被无数双手推到天上高高悬挂着的星。
她有许多种理由变得世俗、狂妄、傲慢,但这些特质永远不会出现在她身上。因为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始终心系更多人,始终愿意相信同伴,愿为伙伴献出一切。
所以,她才会来到黑镜的面前,向她致谢。
尽管被她冠以信赖的负蚀体少女也的确为对方的荣誉与事迹感到高兴,但她也绝对不会轻易将这种态度表露。
“我所传达的只是一次危机,将它化作机遇的,是你自己。你只需要为自己而自豪就够了,北极星。”
黑镜的语气平静,甚至有些冷淡。相比这些,她其实有更重要的事情想问。
“那场战斗以及最近这段时间,你似乎经常变身为真我形态呢。”
北极星眨了眨眼,态度无比诚恳,回答地也是理所当然:“因为这样子我就能更好地保护大家,也能保护更多的人。”
的确,她名为“负世”的真我形态在某种程度上的确算得上是一种堪称作弊的能力——只要待在她的魔装能够生效的范围内,“无人会受到伤害”这句话就不再只是一种希冀与承诺,而是无可忤逆的事实。
现实是个根本就不平衡的垃圾游戏,这种差异性偶尔会令人恨到咬牙切齿,但有些时候,你宁愿某种不平衡能继续存在下去。
“那你呢?”垂眸看着这个成就比天高,但个头一辈子卡在这儿的魔法少女,黑镜的目光穿透了那些璀璨耀眼的光芒,“你会不会有些太勉强自己了。”
“不会呀。”
北极星转了一圈身子,盾牌上的星光在她身侧流淌。
“你也看到了,我的盾牌不仅能保护大家,也能完美地保护好我自己。上次支援的那场侵蚀级的战斗,即便冲在最前面我也能几乎毫发无损呢。”
说着,她笑了,笑得很开心,也很真实。
而她的这番说辞,却让黑镜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谎言。
这是谎言,无比拙劣的谎言。
你在撒谎,北极星。
你在对世人说谎,对你的同伴说谎,对你自己说谎……对我说谎。
你居然会以为你能骗过一只诞生于负面情绪中不能自拔的负蚀体。
任何事物都是一体两面,越是能通过简单的观察得出一个确定的结论,其背后的另一面便越是会变得难以察觉。
魔法少女的奋勇战斗与现身的确可以振奋他人的精神,但那些被吸走的、人们心中的不安与恐惧——它们不会凭空消失。
息光可以吸收物理上的伤害,但精神上的负担呢?
黑镜移开了视线。
此时此刻,她不想看见这张笑脸。
“我知道了。”
她最终只是这样说道,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眼睁睁看着北极星越走越远,走向一条她不愿允许的道路。
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有什么已经改变了。
……
……
“果然我还是应该过去看看,不然——”
“冷静一下,真真。”暴雨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阿瑟拉的手腕,让她无法向北极星的方向迈出半步,“你现在就算过去,我认为也不会有什么效果的。”
“可是,可是……”
对阿瑟拉而言,眼下刚刚经历一场惨败的北极星正是需要她们这些后辈安慰的时候,可是暴雨和弦月像是提前串通好了一样这时候都站出来阻止了自己。
“她都说了自己没事,所以给她留一些自己的空间吧。”推着阿瑟拉的身子,弦月和暴雨一起将面露担忧的同伴带了回来。
“前辈不是经历一场失败就会一蹶不振的人,真真你应该比我都更清楚这点。”
“与其分神担心已经发生的事,倒不如担心接下来的事。”
微微侧过头,弦月的视线飘向了另一侧不远处的地平线。
“现在模拟战只剩下一场了,目前是一胜一平一负。如果想要达成最初的目标的话,那么接下来的这一场就必须获胜才行。”
现实的话题让三名队员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最后的一场将由弦月对决地平线。
饶是一向最乐观的阿瑟拉,这时候脸上也挂上了愁容。
“嗯……那个……弦月,会……会赢的吧?”
“你一向那自信到冒傻气的态度这时候跑到哪里去了,真是的。”
意识到自己也有些心虚的阿瑟拉拽住了弦月的手,像是助威似的抬起来摇了摇。
“我,我当然有信心了,就算是对上莉莉她们的队长,我觉得弦月你也是有胜算的……大概吧。”
“连真真都这副样子,说明我们的情况的确不太乐观呢。”
暴雨也叹了口气,尽管模拟战的胜负以及与之牵连的事并不会影响她们这些后辈什么,但在看到莎莉娜和北极星两人之间那样的关系后,她们的确也想为此做些什么。
北极星输掉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魔装的限制,除非弦月的魔装也能非常克制地平线,否则无论怎么想下一场战斗都应该会变得很艰难。
“总之,距离下一场的时间也不多了,现在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嗯?”
视角的余光里,有道身影走向了北极星的方向。
“莎莉娜……前辈?”
……
……
柔软而温暖的草坪上,小小的身影呈“大”字平躺着。放空的眸子望着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的阳光。
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她长长地呼了出去。
我失败了。
她默念着。
我输掉了,倒下了,即使拼尽全力,还是完全地败北了。
仅仅是意识到这个事实,脑海里就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几乎震碎了整片意识。
她闭上眼睛,那片黑暗里,冬将军居高临下的身影、自己狼狈跌入泥潭的姿态、盾牌上传来的每一次沉重撞击……一幕一幕,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自己,作为魔法少女北极星,究竟是有多久没有迎来这样凄惨的“败北”了?
记忆眨眼间穿过眼前,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形单影只、将瘦弱身段躲在一面盾牌后望着太阳的影子上。
这副样子,就仿佛是刚刚成为魔法少女的我,最弱的魔法少女,不可能带来胜利的北极星。
一滴有些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无声无息地落入身下茂盛的绿意中。
明明说了那么满的话,明明她的后辈都那么努力了,结果被依赖着的,理应引领她们的,理应绝不会倒下的自己输掉了。
不仅狠狠地丢了脸,恐怕也无法再为莎莉娜做些什么……
为莎莉娜做些什么……可她明明那么讨厌自己,说是为了她,可到头来这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啊啊,自己真实彻头彻尾地……输掉了呀。
“——”
“丢下所有人,却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小孩子似的在这里偷偷抹眼泪……哼,真是没眼看。”
一抹阴影投了下来。
比过往的记忆中成熟了几分的面容出现在了面前,因为逆着光的缘故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这个声音,她永远不会认错。
“莎莉娜……我……”
这才姗姗来迟地意识到自己流泪的北极星立刻坐了起来,用手背窘迫地蹭了蹭自己的脸颊,随后微微低下头有些不敢看向停在了自己身旁的老队友。
“我说过了吧,不想自取其辱的话,就投降。”
视线扫过北极星那身布满裂痕的盔甲,一些话语到了嘴边,最终又被莎莉娜咽了回去。
“抱歉,看来……我还是太高看自己了。”北极星自言自语着,“明明比起我自己,你们都更清楚我的表现。”
闻言,莎莉娜半侧着身子,轻轻地“哼”了一声。
“因为你始终就没有半点长进。”
“……总觉得最近经常听到这样的评价。”
有些为难地笑了笑,北极星晃了晃脑袋,将一片叶子从头上取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擦着叶柄。
有些奇怪。
按她的预想,这时候莎莉娜应该绝对不会来找自己的。
可是,她却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明明自己才刚刚输掉——但不知怎么的,北极星忽然感觉自己反而久违地变得轻松了一些。就像是一些自己无论如何也难以承受的重量,忽然从身上落了下去。
而在这种状态下,一些本不可能被自己说的话,也能完整地传达出去了。
“莎莉娜。”
北极星抬起了头。
“谢谢你担心我。”
莎莉娜的眉头瞬间紧皱,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我看你是输得太惨,脑袋都坏掉了。”
“……的确。”说着,北极星忽然笑了出来,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自嘲:“真是好久好久……没有想起……我原来竟是如此的弱小呀。”
“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明明已经在用各种方式去尝试,但到头来居然还是需要一场不体面的失败,我才能彻底去接受一些事。”
“我,果然是个笨蛋呀。”
“——”
莎莉娜套在手套中的手无声地握紧了。
“你就一个人在这里继续一个人说胡话吧,反正你们已经输了。”
说着,她便转身准备离开。
“莎莉娜。”
站起身,带着些许暑意的风吹起了女孩的红发,在阳光下像是一簇不安分的火。
“对不起,莎莉娜。”
“我说过了,我不需要你的多管闲事”
“不,我的意思是……”北极星的声音微微发紧,像是在努力组织一个自己也不太确定的句子,“我真的很抱歉,莎莉娜。不单单是和你姐姐打赌这件事,还有许多许多事……真的是,让你担心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心底很深的地方挖出来。
“我,一直只考虑着自己。嘴上说着是为了大家,是为了你们,可其实——”
北极星停顿了,话卡在了喉咙里。
如果继续说下去,她就要承认一些她一直在逃避的东西——承认她的“保护”里藏着自私,承认她的“坚持”里裹着怯懦,承认她之所以不肯放手,不是因为她有多么伟大,而是因为她太害怕失去了。
害怕失去莎莉娜,害怕失去彩环小队,害怕只有一面盾牌相伴的自己。
“……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了。”
“因为我太胆小了,因为实在是不想失去你,失去大家,所以才会一错再错,所以才会……”
“莎莉娜,我——”
北极星没能说完。
莎莉娜的脚步停下了,她的背影僵了一瞬,肩部微微起伏着。
然后,她再次转过了身。
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更不是悲伤,更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在某个词句的刺激下彻底崩塌的东西。
“你——”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瞬间察觉到什么的女孩下意识地抬起了她那面小小的盾牌。
紧接着,她却连人带盾牌一起被狠狠地击飞了出去。
撞在盾牌上的,是一根代表着主人暴怒意志的粗壮藤蔓。
“闭……嘴……”
出现在北极星面前的,是本应不会再出现的,魔法少女曼德拉。
藤蔓从她的手臂延伸而出,在空气中不安地扭动着,仿佛随时会扑向眼前的猎物。
“等等,莎莉娜,我没有想和你战斗——”
“闭嘴!你这个死木头脑袋!”
将魔装“苦根”缠绕在自己的右臂,曼德拉毫不留情地近距离对着北极星开了一炮,一声巨响瞬间打破了林间的寂静氛围,无数树间的鸟儿被惊动着飞了起来。
“等等,莎莉娜,这不是模拟战,我们不能战斗的!”
“闭嘴!”藤蔓狠狠地抽在北极星的盾牌上,让她向后退了几步,而看似怒火中烧,但实际情况似乎又不仅仅是这样的魔法少女则持续着频率异常的猛攻。
“现在别给我叫那个名字!”
又是重重一击。北极星的盾牌发出沉闷的哀鸣。
昔日的两名同伴,此刻缠斗在了一起。
有些话语说得太迟,便会化作在旧伤口上再割下一道血痕的刀。
看来在最后一场模拟战开始前,有些债需要被先一步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