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北极星时,曼德拉根本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京平市“最弱魔法少女”——这样的名号在她听来,甚至不配成为一个谈资。
更何况,对方的魔装居然是一面盾。
盾牌……在她的观念里,魔法少女的职责就是要迅速消灭负蚀体,即便是辅助类的魔装也应有独自战斗并解决敌人的能力。可北极星偏偏做不到这一点,她根本不像是一个能够承载着人们希望与自己梦想的战士。
刚来到京平市时,曼德拉渴望着通过与强大的魔法少女战斗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并获得认同,她要以这样的方式让人们记住自己的名字。
这样的做法在罗斯维塔并不罕见,可在异国他乡的京平市,魔法少女之间的战斗却受到了严格的管控,尤其是对于她这种外来的魔法少女。
所以,每一次“被允许”的对战机会,她都极其珍惜。
可结果,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却是这个她根本没视作过对手的家伙。
眼神摇摆不定,动作也拖泥带水,甚至连站姿都能看出她的不安。这种不入流的菜鸟,在她眼里连“练手”都算不上。
两分钟,甚至不需要那么久,她就能结束这场无意义的对战。
“速速开始吧。”她甚至不屑于去掩饰声音里的傲慢,“希望你能让我至少热热身。”
“请多指教,我会努力的。”
丝毫没有因被蔑视而表现出任何不满,北极星微微低头,认真地行了一礼。
真是的,就算打赢了这种家伙也证明不了什么,还是让这种垃圾时间尽快结束吧。
——带着这样的态度,曼德拉与北极星开启了一场模拟战。
然而,三十分钟后躺在地上的人,是她自己。
她不甘地撑起身子,抬头看向仍站在场中的那道身影——
那面盾,依旧稳稳地立在她身前。
在战斗中北极星的身上满是擦痕与泥土,她的呼吸也乱了节奏,甚至刚才还跌倒过无数次。
可她就是没有倒下,一次又一次承受着自己的攻击,几乎都没怎么还过手。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第几次以为那面盾会被击碎了,每一次命中,她都觉得如此一来就结束了。
可在那之后,那面盾都会在最后一刻重新立起来。
北极星所做的一切都像是否定曼德拉的判断,也像是在否定她的计划,愿望,以及存在本身。
顽固到几乎让人有些厌恶。
“……”
面对现状,曼德拉实在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明明是自己亮相的第一场,自己却输了。
输给了这里最弱的魔法少女,输给了一个她根本没当回事的人。
“那个,你还好吧?”
这个毫无自觉的家伙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柔软、温和,甚至带着一点点迟疑。
“啪”的一声,曼德拉重重地拍开了北极星的手,她猛地站起身,脸颊发烫,声音里带着掩盖不住的恼怒与不甘:
“别以为自己赢了一次就可以这么侮辱我了!”
一手指着北极星,作为败者方的她操着一口尚不熟练的普通话,“下次,下次我绝对要给你一点颜色看!”
北极星愣了一下,然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下一次,我们再来认真地较量一番吧。”
没有挑衅,没有胜者的姿态,她保持着平静,让人难以忍受的平静。
自那一刻起,这个她本该一笑置之的人,成了她必须击败的竞争对手。
她清晰地记得——
自己第一次拍开那只手的样子。
也记得后来在某个傍晚,是她主动拉住了那只手。
也记得最后一次并肩时,她走在前面,拽着她的手。
那时候她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会是最后一次。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如此不可思议,如此地……荒谬。
从轻蔑,到敌视,到不甘,再到依赖、信任,甚至……无法替代。
这个她曾经最看不起的人,成为了击败她的“仇人”,又成为了并肩的同伴,最后成为了——她无法轻易定义的存在。
然后,她们分道扬镳。
等到再次相见时,早已形同陌路。
可却又在此时此刻,让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她最初的愿望。
击败她,击败这个只有盾牌的魔法少女。
只是时过境迁,如今这份愿望里,已经掺入了太多东西。
轻蔑、愤怒、不甘、理解、依赖、怜惜……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感,任何辞藻都无法形容。
藤蔓一次次抽击在盾牌上发出沉重的声响,这是她的诘问,是她积攒了太久、找不到出口、只能在一次次撞击中倾泻而出的东西。
北极星没有做出任何反击,她只是边挡边躲飞向了空中。
在她的记忆里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曼德拉发这么大的火,翠绿的光束接连而至几乎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从中看不出任何的手下留情。
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像是在否定什么,也像是在拼命想要抓住什么。
相比在天上你追我逃的两人,本应最先站出来制止这场闹剧的责任方却显得无动于衷。
“息壤前辈,前辈们……打起来了!”
担心事态进一步恶化的暴雨希望息壤能及时站出来阻止双方。
“我眼睛没瞎,后辈。”息壤头也不抬,继续塑造着最后一场模拟战的场地,语气听上去似乎对天上的战斗一点也不在意,“但魔监部让我管辖的只有这片区域的土地,天上的事可不归我管,我也懒得掺和这麻烦事。”
而地平线给出的答复也是类似:“如果当地的管理者认为没有必要介入的话,我也愿遵守这个原则。”
对于自己的妹妹正在袭击本地的魔法少女这件事,地平线熟视无睹,单纯作为一介看客观察着事态的发展。只是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曼德拉身上,像是在评估着什么,等待着什么。
终于,似乎是曼德拉终于发现了北极星的破绽,又或许是北极星意识到一直逃下去也不是办法,北极星没有再无止尽地逃下去,而是撑起盾牌硬接了一道哭根射来的魔力束。
而紧随其后的藤蔓成功抽中了她的身子,紧接着迅速收紧缠住了她的四肢,拖着她坠向大地。
伴随着一声巨响,息壤所操纵着的土地上被二人砸出了一个坑。
藤蔓捆住了北极星的四肢,受损的盾牌也被卷走丢到了一旁,此时此刻的她再无任何防备的手段,任由曼德拉宰割。
大闹了一通后,曼德拉眼中的冲动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轻喘着气的北极星则是彻底放松了身子,感受着缠上肢体有些过分的拥抱。
她们似乎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感受着当下,因此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倾听着对方的呼吸声。
最后,北极星主动打破了沉默。
“这次……是你赢了,曼德拉。”
回应她的,是骤然收紧的藤蔓。
“不用你说我也清楚。”
曼德拉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早就说过,那次你能赢……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我比你更强,更快,更有目标,更有行动力……所以,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是啊,你一直很强,曼德拉。你一直很清楚自己想做什么,该做什么,并为此全身心地投入,哪怕最终结果不尽如人意也绝无悔意。我一直很羡慕你……羡慕你拥有一颗如此强大的内心。”
“我对手下败将的奉承没有兴趣,况且……”说着,曼德拉逐渐收回了捆住北极星的藤蔓,“你也说错了。”
“……”
“我哪里有你说得那么坚强。”
松开的藤蔓一根根垂落了下来。
她站起身,解除了变身,心之锁安静地躺在掌心,冰冷而沉默。
“真正支撑着我能够一路走过来的,是你们。”
“如果没有你们的一次次鼓励与陪伴,我是绝对无法在这里扎根的。让魔法少女曼德拉的愿望开花结果的,是这座城市的善意。”
“它不属于你,不属于其他人,更不属于我。”
她将心之锁收了回去。
“没有谁是必不可少的,北极星。现实证明了这座城市即便离了你,离了彩环小队,也依旧能够安稳地运行下去。”
“事到如今,就算战胜了这一身破破烂烂的你……”
莎莉娜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也不会感到半分喜悦了。”
“已经,都结束了。”
背对北极星,莎莉娜迈开了步子。
“……莎莉娜。”
北极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我只希望你能获得自由,莎莉娜,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凭你自己的力量。”
“……你先自己做到,再去要求别人吧,幼稚鬼。”
“那……我们约好了!”
北极星的声音忽然变大了,闻言莎莉娜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看向了站起来了的北极星。
为什么你总能露出一副天真的小孩子似的模样呢,仿佛真的对此信以为真一样。
唉,正是对着这张脸,自己才曾以为世上没有什么困难可以难倒她们吧。
可午夜的钟声已经响起,魔法已经解除了,过度追寻那独一无二的梦幻时光,只会让现实变得一片狼藉。
她理应不再去理会,可望着这张脸,她最终还是挤出了一句话。
“你凭什么还认为我们还能做到,北极星?”
“因为……我相信你,就像你相信我一样。”
……
尽管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但最后一场模拟战还是如约举办。没有人去提起那场冲突,当然也没有人真的忘记。
弦月和地平线共同踏入了息壤特制的场地——一座底部镂空的牢笼。
没有任何立足之地,四周是交错的立柱与封闭的边界,而脚下则是这场战斗的禁地。
“掉下去,沾着地面就算出局。”
息壤拍了拍手,对自己的这件作品还算满意。
“规则很简单,完全的空战。”
这场战斗的结果将决定模拟战的总体胜负,也将决定一个赌局的走向,事关某人所谓的自由。
众人屏息,看着弦月和地平线飞到了场地的两边。
“最后一场了,我就不重复废话了。”用手势示意着裁尺准备开启织梦环,息壤难得准备当好一次裁判的样子。
“准备——”
可就在她即将挥下手的刹那,一道空气被撕裂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一道藤蔓自侧方猛然贯入场地,朝着地平线迅速地刺去。而本人却只是微微侧身,仿佛对此早有预料。
藤蔓擦着她的衣角掠过,重重地顶在了身后的结构上,发出沉闷的震响。
“……”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曼德拉出现在了场地中。
一击没能得手后,她自然地站到了弦月的身旁,让弦月皱了下眉,并未说话。
“怎么了,莎莉娜?”
此时,地平线这才开口。她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轻微的笑意。
“久违地乱闹一通后,难道你现在还意犹未尽吗?”
回应她的,是曼德拉在指尖绷紧的藤蔓,看上去蓄势待发。
“呵,拥有这么不成器又不懂事的妹妹,还真是为难你了,高高在上的姐姐。”
“既然是我这个不成器的妹妹惹出来的麻烦,那就由你来收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她将肩上的花苞对准地平线,魔力在其中迅速压缩、凝聚,随时准备打出一发威力十足的魔力束。
与此同时,曼德拉也侧过头,看向了有些摸不清状况但不太愿意卷入这场姐妹吵架的弦月。
“喂,我们两个一起上。”
声音干脆直接,毫不掩饰对规则与公平的践踏。
“我没兴趣掺和你们的家务事。”
“少来,对上眼前的这个怪物,两个人才算是真正的标配。”
显然,二对一是不符合规则的,于是当弦月用眼神示意起息壤将这个不确定因素带走时,息壤也毫不例外地——
“哈,总算有点意思了。”
息壤插着兜,依旧完全没有要制止的意思。
“喂,你意下如何,地平线队长?”
“我无所谓,息壤女士,二对一也没问题。”
继续提升着高度,地平线飞到了场地的最高处。
“也许是击败了自己的朋友让我的妹妹有些得意忘形了,没关系,你们一起上吧。”
魔力凝聚,一件造型奇异的魔装逐渐显现——
一只缓缓转动的地球仪。
随着地平线拨动起手上的地球仪,整片场地内的魔力都开始产生强烈的波动。
“对于越界者,就由我来……为你们展示一下‘世界’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