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风未停,雷已止

作者:法西路 更新时间:2026/4/9 22:30:05 字数:4530

事到如今,息壤为每一场模拟战搭建的场地都具备一定的“偏袒”性这件事已经人尽皆知。每一个场地对交战的双方都有利有弊,但最终往往只有一方能彻底适应并利用脚下的土地,将其化作击败对手的助力。

而这一次,息壤给出的是一片底部镂空的牢笼。

“空战”,这就是她的选题。

弦月稳稳地悬停在半空中,操纵着微风维持着平衡。场地中异常流动的魔力像一层难以捉摸的暗流令她如临大敌,而身旁的曼德拉则在织梦环开启的瞬间便将翠绿色的魔力束击出,选择先发制人。

但二对一,这只是表象。

如果说弦月是风,曼德拉是植物,那么她们所掌握的魔装,也不过是地平线能力的一部分罢了。

她们将要面对的,是整个“自然”。

俯视着自下方贯入的光束,地平线的身形没有移动半分,她只是转动起手上的地球仪,随后修长的食指轻轻一点。

没有任何征兆地,一道落雷自场地的顶端落下径直命中袭来的魔力束,雷光与翠芒在半空炸开,刺目的白光吞没了一切。

魔力束被顷刻瓦解,余波化作灼热的气浪向四周扩散,险些擦中紧急闪避的曼德拉。

落雷接踵而至,曼德拉抵在身前的藤蔓在接触到雷光的瞬间被彻底烤焦,几近碳化的表面遍布黑色裂纹,散发出刺鼻的糊味。

若是不小心被正面命中,后果不堪设想。

事已至此,弦月也认识到自己无法再置身事外了,她将手中的战刃用力甩出,借助风力的加持不断加速,化作一道弧线绕向地平线身侧。

“在南极洲,有一处被称作‘风都’的地方。”

继续转动起地球仪,地平线的手指点在了另一处坐标上。于是雷声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渐起的尖啸。

空气被撕裂了。

咆哮着的狂风从天而降,与弦月的战刃在半空相撞。两股风力相互吞噬,传出刺耳的嗡鸣。最终,更强大的那一方裹挟着战刃倒飞了回来。

弦月侧身避开,战刃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削下一缕发丝。

“那里常年刮着风暴,最大的风速可达每秒百米。”

而地平线手上的动作仍在继续。

“而在靠近赤道的某地,一年中有约三百天都是极端的雷暴天气。”

地球仪迅速转动,随着使用者的心意停在了她所需的位置,并如她所说再度唤来了不歇的惊雷。

在民智未开的亘古时代,人们为了一场雨的降临而愿献上一场残忍的活祭去祈求诞生于想象中的神灵。时间回到现在,一名魔法少女凭借自己的学识与意志掌握了呼风唤雨的能力。

她知道世界的某处在下着雨,她便能将那场雨带到眼前;她知道故乡的某地在下着雪,她便能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复现那场故乡的雪。

魔法少女地平线——她所拥有的魔装名为“天球”,当这只地球仪被她拿在手中,她便能调动来自自然的力量,击溃一切胆敢阻挠她的敌人。

人类是伟大的征服者,可人类永远也无法战胜自然。

这的确是一场自两支队伍开始进行模拟战起实力相差最为悬殊的对决。

自战斗开始后地平线便一步未动,作为霜线小队的领导者,她的位置便是那道绝对无法越过的刻度线。

弦月的战刃无法穿透密集如潮水的雨幕,她本人也被另一道狂风织成的障壁阻隔,寸步难行。

而竭力想突破靠近的曼德拉则更是受到了更“热情”的招待——雷霆、暴雪、高温……短短几分钟,她好似在地球上最差劲的旅游地走了一遭。

若将曼德拉之前与北极星的缠斗形容为狂风骤雨,那么地平线此刻便是用真正的狂风骤雨在攻击。

“如何,莎莉娜?要不要就此放弃?”

地平线的声音自高处落下,温和却不容置疑。

曼德拉没有回答。被雷霆击坠的藤蔓一根根重新抬起,焦黑的残屑簌簌落下,露出内里新生的绿意——显示着她仍未死心的意志。

可现实是,她与弦月正在被迫一点点下降,逐渐被逼向出局的刻度线。脚下的出局区越来越近,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嘴,等待着将她们吞没。

在逆境之中,追求胜利的渴望会迫使人们改变。

或许是曼德拉认识到了在这样的极端天气下越是操纵大量藤蔓便越是承担更大的阻力,又或者她只是再次认识到了仅凭自己是无法触及那高高在上的姐姐的。

于是,她下意识地看向了弦月,这才发现弦月也在看着她。

两人没有多余的对话,曼德拉催生藤蔓挡在上方,粗壮的枝干交错编织,暂时为自己与弦月争取了片刻的喘息。

“喂,你是叫弦月对吧。”

曼德拉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雷声吞没,“现在,我会努力为你撕开一条路来。”

弦月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紧握战刃,努力从雷雨中寻找着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

“我不认为我们能找到机会。”

“那你愿意就这样被平推出局吗。”说完,曼德拉令藤蔓缠绕、编织,化作一张延伸的网,“如果你觉得我碍了你的事,那就单纯地利用我,将我当作这场地的一部分,去寻找胜机。”

弦月沉默了。

她其实知道的,仅仅是这样并不足以取胜,正因为她也能通过魔力调动风的力量,她才更清楚面对地平线那种压倒性的力量,所谓的机会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说法。

但……她也的确不想就此败北,即便她对模拟战本身的胜负毫不关心,但这也不代表着她不会全力以赴对待这场战斗。

“我尽力吧。”

流动的气流包裹着她手中的战刃。

“现在——给我上!”

藤蔓屏障轰然向上推进,迎着落雷与狂风,一寸一寸地挤入那片被地平线支配的领域。

雷霆劈在藤蔓上,焦黑的碎屑四散飞溅;狂风撕扯着枝叶,无数断裂的残片如雪花般飘落。但曼德拉咬紧牙关,死死撑住那道不断被削薄、却始终没有溃散的防线。

雷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快!”

在曼德拉的催促中,弦月动了。

她化作一道流光在藤蔓的庇护下疾驰而上,穿破呼啸炸响的风雷,不断缩短着与地平线的距离。

五十米。

一道落雷透过藤蔓的缝隙钻入险险擦过弦月,雷光的余韵让少女的右臂一阵发麻,战刃险些脱手,但她没有减速。

藤蔓屏障在雷暴的持续轰击下终于开始崩塌。一根根焦黑的藤蔓从空中坠落,像是沉没的桅杆。曼德拉的身体开始摇晃,却仍在用最后的力量维持着那条越来越窄的通道。

三十米。

判断着曼德拉为自己提供的援护已经到达极限,弦月用力将战刃甩去,她的魔装在空中化作一枚高速旋转着的圆盘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奔近在眼前的地平线。

但她们看到的,是地平线带着近乎惋惜的审视。

“到这里就足够了。”

一道惊雷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落在战刃上,弦月的魔装在雷光中颤动,表面被瞬间烤黑,旋转着偏离了轨迹。

接近着,第二道雷霆随之落下。

来不及闪避的弦月被正面击中,雷光吞没了她的视野。

她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无力地向地面坠去。

而此刻的曼德拉也不好受,招数尽出的她疲于应对地平线的攻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弦月的身影落入下方。

“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了,莎莉娜。”

地平线用带着几分玩味的表情俯视着曼德拉。

“还是和上次一样,你总是会在一些关键的情况下失去冷静的判断,去进行一些无意义的斗争,进而不断受伤。”

“莎莉娜,你这副模样真是令罗斯维塔痛心疾首,因为你白白浪费掉了你的天赋。”

“呼……呼……”

抬头望向高不可攀的姐姐,曼德拉的眼中依旧没有失去战意。

“先前说我毫无才能的也是你,姐姐,事到如今却又说我有天赋——真是完全搞不清你的想法。”

“很难理解吗,莎莉娜?”

雷雨中,青色的雷光照亮了地平线的侧脸。

“一个真正勇敢的罗斯维塔人,不会在遇到挫折时自暴自弃地将一切变得更糟,更不会祈求通过他人的裁决来劝诫自己接受现实。”

雷声大作,曼德拉的位置被进一步压低,藤蔓在她身前碎裂,鼻腔里充满了植被的烧焦味。

“一个真正成熟的人,也不会抛下自己的家人远走高飞,最后过得不如意又灰溜溜地逃回来,并将一切的过错都推到他人身上。”

“我才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这么说过,莎莉娜。”地平线的声音平静如初,“可你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喜怒无常的天气化作地平线挥下的惩罚,令曼德拉狼狈地四处逃窜。

“你没有成为魔法少女,担当起责任的才能,因为你一开始就没有想成为更强大的自己。”

“你,只是想成为另一个我。”

“……”

“所以我才讨厌你,姐姐。”

曼德拉的声音从雷声中挤了出来。

“从小时候起,我就什么都比不上你,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缩短与你之间做任何事的差距。大家并未因此而轻视我,也并未将我和你放在一起比较——可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去想:这是否也是因为大家真正放弃了我?”

“你是独一无二的天才,你对我很好,总是很照顾我,你告诉我不必去在意他人的看法,成为自己就好。”

“可我,就是想赢,无论做什么都好,我想真正赢你一次。”

焦黑的藤蔓再次抬起,新绿从中挣脱而出,不死不休。

“正因为抱着这样的想法,你才是失格的魔法少女,曼德拉。”

“失格……”

低声念着这两个字,曼德拉摇了摇头,随后干笑了两声。

“你知道吗,姐姐,在来到这里的时候,我也是模仿着你这一副论调,将才能、天赋、能力什么的天天挂在嘴边,不知不觉竟自己也差点信以为真。”

“可是在最后,一个让我无比愤怒的女人却反问了我一个问题。”

那面不知不觉映照出彩环小队分崩离析结局的镜子。

“她说,‘如果你认为的悲剧是缺少能力,浪费天赋,那么如果生来就没有天赋的人又该如何呢?难道,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毫无价值的么,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虚度的么’”

藤蔓前仆后继地向上涌去,未曾成功,未曾放弃。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想说的正是一直在我心底根深蒂固的心结。”

“姐姐,没有一个魔法少女是天生的,同样地,没有谁可以真正去评判一名魔法少女是否有活动与存在的资格。”

雷霆将远远射来的魔力束轻松崩解,撕碎了曼德拉肩上的花瓣。而曼德拉转过身,望向了观战席。

“我,有一个同伴。”

她喃喃道。

“她对我而言是最棒的魔法少女,却也是最糟糕最差劲的魔法少女,她满足了所有人对她的一切期待——却是用真正珍惜她的人绝对无法接受的方式。”

“她的愿望是实现别人的愿望,为此她愿意不断付出、奉献,甚至愿意编造出一个谎言而遮盖自己伤痕累累的事实,她认为这样做是对的,是对所有人的爱,并因此而感到满足。”

“这样的想法很伟大,却也相当自私,是一种消极的逃避。”

“但这就是她成为魔法少女的原点。”

“我想要改变她,或许她自己也想要改变,但改变,从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人们说少女因愿望而化身魔法少女,但愿望与妄想本质上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同。就算我是怀着自私而不成熟的虚妄而成为魔法少女,也不代表我没有资格去改变什么。”

收回视线,曼德拉重新看出高处那道身影。

“我已经不想再逃了,姐姐。”

“这次,我也不愿再等待那个人伸向我的手。”

“这一次,我想抢先一步——为那个人带来些许勇气。”

“正如她所说的——能让我获得自由的,只有我自己。”

说完,曼德拉将最后的魔力全部释放激发,冲天而起的藤蔓互相缠绕、盘旋着上升,在遭遇雷暴后尽数被无情摧毁。力量上的差距始终悬殊,这并不是什么伴随着某句用特写镜头记录下来的宣言就能绝地反击的热血漫画。

最终,藤蔓保护着的翠绿色光束在距离地平线二十米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那是曼德拉与地平线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

但在逐渐消解的藤蔓下,一道绕着弧线的圆盘从中猛然冲出。

那是弦月的战刃。

它绕过了层层阻碍,成为眼下唯一让人始料未及的变量。

地平线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却也仅此而已,只要她动动手指就能轻易——

然而,这枚战刃却在还未触及她的空中便自行被引爆,刮起了一阵始料未及的强风。

单纯的风自然不能为战局带来任何改变,它唯一能做到的,便是让地平线的手指迟疑了半分,停在了与预想中差了些许的位置上。

于是,雷霆并未降下。

于是,温暖而和煦的阳光洒了下来。

沐浴着阳光,弦月和曼德拉从空中坠落。

魔力榨干,连飞行都无法维持。她们的身体重重砸在出局区的地面上,扬起一片尘土。

这场模拟战终究还是霜线小队赢得了胜利,但或许……也不仅仅是如此。

望着头顶那缕穿透雷云的阳光,曼德拉想起了自己刚刚来到京平市的那一天。

那一日,也如眼前这样——

是个雨后天晴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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