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适才所禀,即此番任务之详情,报告完毕。”
乌云压境,几与地平相接,铅灰天色沉沉欲坠,风卷尘沙,游走于魔物残骸之间。
一辆银甲重装摩托车停驻于遍地魔兽碎块之上,着玄色戎装之魔法少女,背负满是裂纹之长方铁匣,双手插兜,斜倚车侧。胸前铭牌镌锯刃二字,名字左侧缀一弯月。
此乃名为锯刃之魔法少女,军衔少校,于此区域指挥作战之混编连连长。玄色戎装昭示其乃真身降临里世界战斗之魔法少女。
此刻,锯刃胸前铭牌投射三道光幕。居中者乃方才禀报军情之钉刺。锯刃听罢,睨视左侧光幕中憨态可掬之铁蛋——站没站相,全无军人风骨,遂叹道:
“钉刺啊,若非素知汝为人,当疑汝因任务失利而虚报军情。此等离奇事体,平素惟闻铁蛋胡诌。这铁蛋惯会自夸骁勇,满口浑话,所书战报尽是无用之辞......”
“吾怎的了!吾不曾扯谎!汝休要欺人太甚!吾忍汝久矣!莫道官大便可作践人......”
锯刃心念微动,将胡乱插嘴之铁蛋单方面禁言。但见左侧光幕中,铁蛋虽唇齿翕动,却无声息。锯刃置之不理,续道:
“偶有天才新兵不足为奇,持突击魔杖于极限射程爆敌头颅亦可理解。然以突击魔杖凌空击爆炮弹,弹无虚发,此乃何等妖孽?不假外物,单凭新兵之躯,总将军能为之,上将军工匠或可勉力为之,其余诸位上将军大约......亦或能为之。此外更有何人?此等战斗天赋,已堪与顶尖魔法少女比肩。实乃天方夜谭。然既出钉刺之口,非铁蛋妄言,想必属实。”
左侧光幕内,铁蛋骂得更甚,然因禁言之故,污言秽语不得入锯刃之耳。
“再者,此名唤莓开二肚之魔法少女,其心境亦颇堪忧。钉刺,汝方才言道曾询其前辈,依汝之见,其心理状态若何?”
钉刺身姿笔挺,肃然应答:
“其一,似曾遭心创,自闭心扉,终日假笑,难辨其真情实感;
其二,知混编军制后,绝交际之念,对前辈失却兴趣,仅行任务必需之寡言,于同伴狎昵调笑全无反应;
其三,虽遵号令,然自有战法韬略,非急不献;
其四,疑似怀自毁之念。
综上,确系心疾深重。未知可要吾前往探询?”
闻此公文式陈词,锯刃望望正中光幕里肃立之钉刺,瞧瞧左侧光幕中犹在唾骂之铁蛋,终将目光投向右侧自始至终神游物外、呆呆愣愣之魔法少女。
右侧魔法少女似觉视线,呆呆道:“吾在听。”
锯刃强抑胸中翻腾欲裂之情,勉力维持面上平静。
“噫,钉刺,罢了,莫去寻莓开二肚盘问根底,横竖不过是阖家遭难、鸳侣死别、挚友凋零这般伤心往事,何苦教她重忆苦楚。吾已尽知此魔法少女境况,说来也奇,在吾所见诸多抽象魔法少女之中……”
言及“抽象魔法少女”时,锯刃目光扫过眼前三员排长,脑际掠过无数身影,硬生生按下心头波澜,续道:
“这莓开二肚确是新奇品种,啊不,乃是别具一格。然则吾辈魔法少女原本就多奇人异士,上头四位上将军已足够抽象,相较之下,莓开二肚倒也算不得甚么。
虽私心觉着该送她去表世界调治心疾,然此事非吾能决。依例当为其寻个心理医生。只是心理医生分作暴君、工匠两派,钢管,你乃少数兼经两派诊治之魔法少女,以为当先择何派?”
方才锯刃提及四位“抽象”上将军时,三排长皆无反应。锯刃望向右侧名唤钢管之魔法少女,一面问话,一面解了铁蛋之禁言。
那钢管仍是怔怔出神,魂游天外。
“暴君派罢,彼处甚善。吾昔日在彼处心理医生劝解下,弃了轻生之念,重燃生机。工匠派心理医生为吾诊察后,予吾一纸心理报告,劝吾莫再作魔法少女,又赐些药丸胶囊。服后虽暂消死志,然药尽复萌。终是暴君派心理医生治愈吾疾。”
“万不可选暴君派!彼处特务遍地!暴君更擅洗脑魔法!观钢管这般呆相,必是遭了洗脑!天杀的!锯刃你这蠢材!方才是否骂吾抽象!吾定要……”
锯刃再度禁了铁蛋污言,厉声道:
“休得胡言!正因汝常作此等妄语,方招来特务。暴君自当年因新人类计划被总将军吊起痛打后,早不复行洗脑人类之事。如今终日忙着洗脑魔物,驱之前线战场送死,哪得闲来洗脑于汝?钉刺,汝意下如何?”
“工匠派罢。莓开二肚此刻心疾深重,彼派疗法循旧,纵一时难愈,亦可先以药丸胶囊镇之。若果真无效,再转投暴君派不迟。
暴君派喜以心理魔法辅疗,究系新兴心理治疗流派,未满十载,案例寥寥。虽见效迅捷,然恐后患难测。”
锯刃听罢三排长之言,瞥了眼呆立之钢管,暗运心念于铭牌上书就为莓开二肚择心理医生之报告,继而议他事。
“既如此,便为莓开二肚择工匠派心理医生。铁蛋且住口,今收复四号据点,当谋下一步行动。”
左侧光幕中,铁蛋犹自喋喋不休,锯刃不得不再三呵止。待铁蛋气咻咻噤声,方解其禁。
锯刃调校铭牌光幕所示,于三名排长与锯刃之前,复现一地图光幕,乃此方地域之形貌。锯刃将地图中心略作调整,以红点标记之,复有四重半透明绿圆圈相叠,成一大片绿域,半围红点所在。
“魔物巢穴约在此红点左近,吾等包围之势已成其半,然据此巢穴魔物领主之战法推断,恐其将弃巢穴而先发制人。”
“果然是个蠢物领主,离了巢穴还剩几分成色?留守巢穴反是棘手。既是这般孱弱魔物领主,汝独往亦可取胜。再不济便将据点核心布于侧,容吾频频自爆便是!”
锯刃无奈瞥向铁蛋,厉声呵斥。
“休得胡言!此番合围,旨在尽歼魔物!纵使机会渺茫,然凡魔物皆有进化为领主之可能,走脱愈多,后患愈甚。”
“且旧时魔法少女,方以真身直捣魔物巢穴,行斩首战术。自上将军工匠发明投影作战系统,创投影作战之军制,吾辈早不必如旧时代魔法少女那般以命相搏!
此投影作战之军制,本为避无谓牺牲,岂容汝用作自爆之具!纵为替身投影,亦当惜命如金。性命岂是爆裂之物?
莫非忘却总将军训诫乎?牺牲者已足矣!”
盖因铁蛋行事过于意气,屡忤军令,锯刃恐其扰乱军议,不得不严词相责。铁蛋闻总将军之言,忽而噤声,不复挑衅。
“且续前议——依战局推演,当于此处置五号据点。钉刺,汝于增援时所携新据点核心,便用于此。吾意遣钢管率第二混编排构筑之。”
锯刃复于地图添灰白半透明圆圈,圆心标五号据点之位,在四号据点东北隅,恰处其范围边陲。
“观此魔物领主用兵,实属莽撞之流,又好聚众而战,必不甘坐困。先前合围未成时,一号据点设立最顺,四号据点遭袭最烈,其势远超三号据点攻防。循此惯例,五号据点之战必更凶险,魔物领主亲出亦未可知。”
锯刃又以墨线勾画巡逻路线,贯穿绿圈与灰圈围合之缺口。身为真身入里世界作战之魔法少女,锯刃可游离于据点范围之外。
“然魔物领主或弃巢穴突围,此等要冲便由吾巡守。对付离巢魔物领主,尚有余力。彼曾遣魔群集群试探吾,知实力差距,突围之可能甚微。更大可能,乃于吾等设立五号据点时毁我工事。”
锯刃环视三名排长——一者暴戾,一者死板,一者犹自神游物外,不禁暗叹。
“铁蛋,汝虽诸般能耐皆强,然汝那自爆魔法,不分敌我,能重创魔物领主而不能取其性命。
钉刺,汝乃新近觉醒真名之魔法少女,魔法尚欠锻炼,魔物领主这般劲敌,非汝所能敌。
钢管,此事汝最为相宜。吾当再调整第二混编排人员,补以精锐。汝去建那五号据点,若魔物首领不现,便如常建之,复预备六号据点。若魔物领主现身,务必缠斗,勿令其逃归巢穴,待吾至时,当亲斩之。”
钢管目光呆滞,应道:“是。”
“既如此,议事毕矣。天杀的,若得新式装备,无须自爆便能诛那腌臜魔物领主!这后方战场尽是破铜烂铁,连据点核心亦是老朽之物!倘能用前线战场之移动式据点核心,何至于此!”
铁蛋言语虽仍带刺,终究是听完了军议,末了再发牢骚。锯刃观钢管那呆滞神情,摇头叹道:
“此处乃后方战场,距表世界最近之地,厉害魔物领主早被屠戮殆尽。吾辈之责,不过诛杀新出之魔物领主,免其聚集冲破世界屏障耳。
此地无需多人,亦不需精良装备,吾这少校只领连长之职,统辖三排。若在前线战场,吾至少当为营长,彼处方是决定人类存亡之地。
今且散会!”
“散会!”
锯刃宣布散会,左右两道光幕应声而灭,中间钉刺亦回应声“散会”方闭光幕。
锯刃收了地图,翻身跨上银甲重装摩托车,驶离这满布魔物碎块之荒野。这略显话痨且心累之混编连连长,又开始巡逻之旅。
……
四号据点烈焰腾空。
经久战之后,四号据点魔物浪潮终为魔法少女所灭。高地之上,魔物尸骸堆积如山,有魔法少女拖曳尸骸,垒作苍白尸丘。
魔物尸骸中或能再生新魔,虽可能极小,然仍须尽焚其尸。
一座座魔物尸丘被点燃,恍若高地之上立起支支火炬。
偶有活魔埋于尸堆,挣扎蠕动,为魔法少女掘出,断其手足,笑而曳之,投于熊熊火炬之中,于火中抽搐若跳诡异之舞,终成灰烬。
火光之中,技术员将修竣之据点核心自地道抱出,暂闭之,重加调试。旧式据点核心埋于地下,有碍信号塔功能,使投影魔法少女活动之范围缩小,故必置于地面。
第三混编排诸魔法少女受钉刺之令休憩,不必执魔杖,毋须参与处理魔尸之事,然若愿为之,亦无人阻拦。
吴铭与西瓜炒饭立于火炬之侧,观火焚燃。无言无语,无有互动,相隔一定之距,若并肩而立之陌路人。
有结伴而行之魔法少女过此,见吴铭,皆露惊奇之色,低声议论,继而离去。
吴铭心下所思何事,无人知晓;而西瓜炒饭,亦不知自身何以立于此处。其心中既怀对吴铭之惧惮,复存对吴铭之疑惑。
西瓜炒饭虽为老兵,乃吴铭之前辈,然其素不喜与人搭话,自幼即不合群。先前之所以主动与吴铭言语,亦不过因前辈之身份使然。然观吴铭情状,似无需前辈提点,西瓜炒饭遂不知如何开口。
除却前番被钉刺唤去询问吴铭情形时曾暂离片刻,西瓜炒饭始终立于吴铭身侧。往日作战既毕,西瓜炒饭自寻一处独处;而今既添此后辈,便只在这后辈身旁静立。
钉刺曾阅西瓜炒饭之战斗报告,颇嘉许其能,然战绩之中岂能见其性情?故钉刺不知西瓜炒饭不喜言语,使西瓜炒饭携吴铭与糖醋花生二新兵。
吴铭与糖醋花生皆西瓜炒饭初次携带之新兵,然糖醋花生既殁,已有新前辈接手;而吴铭观其情状,随时可与西瓜炒饭分道扬镳。
“嗳!汝二人何以仍立于此?若依风月画本常理,经生死别离后重逢之二人,必当如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缠绵三日三夜方休,何故在此呆立!”
此乃榴莲炒蛋之声。不知何处闲逛归来,熟稔上前搭话。然西瓜炒饭与榴莲炒蛋相识不过一日,不知其何以对生人如此热络。
“西瓜炒饭,汝竟无半分危机之感耶?观此后辈如此出色,随时恐被歹人拐去。汝当主动些,宣示主权,将此后辈骑于身下,以双手占尽其后辈周身每一寸肌肤。”
吴铭不睬榴莲炒蛋,西瓜炒饭似已惯听此类言语,亦不欲理会……
“啧,休要离得这般远……”
榴莲炒蛋忽伸双臂,按住吴铭左肩与西瓜炒饭右肩,强将二人挤作一处。
“作甚!速速撒手!”
不待西瓜炒饭挣扎反击,榴莲炒蛋已跃后一步。
“不扰汝等好事!若需把风,切记唤我!”
榴莲炒蛋遁去。
西瓜炒饭朝其逃窜方向迈出一步,旋又止步,不复追赶。
吴铭目光仍空洞无物,虽经榴莲炒蛋戏弄,亦无反应。
西瓜炒饭转首,凝视吴铭侧脸。忽忆起此乃与吴铭第二度身体相触。
自初逢至今,与吴铭并肩冲出魔物集群,同至集合点,共登高地,齐入地道,竟未尝触及其身。纵递矿工盔予吴铭,亦仅置其手中,未尝相触。直至前番将被精英单位巨掌压毙之前,方触及其背,然未觉异样。
直至方才,遭榴莲炒蛋恶作剧,与吴铭肩膊相贴,方始知晓——
在那被黑暗填满的心灵之外,在那可怖非人的战斗天赋之下,原不过是一具寻常魔法少女的躯壳罢了。
远处,不知何时绕转回来之榴莲炒蛋,凝视吴铭与西瓜炒饭二人,目中闪烁难明之情,心下暗叹。
莓开二肚诚乃异常之魔法少女,初次相见时,吾便觉其心中暗流汹涌,那等黑暗远胜于吾,更胜吾所识之众魔法少女。
然则西瓜炒饭,汝当真为寻常之魔法少女乎?若在旧时代,汝或可称寻常,然当今之世,如汝这般者实属罕有,罕有至近乎异常。
钉刺排长遣汝为莓开二肚之前辈,或属偶然,然吾以为,此乃天命使然,乃汝当为其前辈之命数。
……
四号据点核心既已调试妥当,技术员重启开关。
但见据点核心处光屑飘散,于前方凝成一呆钝之魔法少女,着迷彩军装。
此乃第二混编排之钢管排长也。
与此同时,吴铭、西瓜炒饭、榴莲炒饭三人胸前铭牌之中,传来锯刃统一下达之令:
“现颁新令,汝等编入第二混编排,随钢管往五号据点建立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