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便利店,霓虹灯光冷冷地映照在玻璃门上。林湛瘦削的身影倒映其中,他穿着店员的制服,袖口略显宽大,衬得他愈发显得稚嫩。收银台上摆着一盏昏黄的小灯,为深夜寥寥的客人提供微弱的光亮。店里此刻很安静,只能听见冷藏柜低沉的嗡嗡声,以及林湛翻动手中旧书的轻微声响。
深夜寂静常常让林湛走神。他读的书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二手书,纸页泛黄,内容却足以暂时将他带离现实的清苦。
钟表指向十一点过半,距离他下班还有半小时。母亲身在国外,这个时候或许已经是白天,她偶尔会发来一两句问候,可此刻手机屏幕一片黯淡,没有任何新消息。林湛叹了口气,将目光重新落回书页,却发现自己已经看了半天,却一句也没有记住。
孤独是一种挥之不去的影子,总在这样的时刻悄然笼罩着他。店内泛黄的灯光将林湛瘦弱的身影拉长投在墙面上,像只形单影只的小兽。他努力打起精神,不让思绪陷入失落: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入睡,一个人在夜班的最后时刻默默等待黎明。只是有时候,他仍会忍不住幻想,如果母亲此刻推门而入,或是哪怕有个朋友经过,向他道一声晚安,那该有多好。
就在林湛又一次抬头望向空荡的门口时,玻璃门上的风铃忽然叮铃铃响了两声。一个女人的身影伴随着夜风走了进来。林湛连忙放下书,站直身子,露出职业性的微笑:“欢迎光临。”
进来的女人约莫二十四五岁,身材高挑匀称。她穿着剪裁得体的淡色风衣,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昏黄灯光洒在她脸上,映出一张线条柔美却莫名令人心生敬畏的侧脸。女人的神情平静而疏离,双眸在店内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收银台后的林湛身上。那目光带着一点审视和兴趣,仿佛在看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林湛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这位顾客与他平时见到的深夜客人大不相同——既不像那些醉醺醺的常客,也不是匆匆来买宵夜的学生。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雅致,举手投足间仿佛自带一股宁静的气场,让狭小的店铺空间都为之一静。林湛有点局促,下意识地理了理自己有些褶皱的制服,心跳无端地加快了一拍。
女人没有立刻回应他的问候,而是慢悠悠地沿着货架浏览起来。她的手指轻轻滑过摆放整齐的商品,从方便面到牛奶,再到零星几本杂志,似乎只是随意看看。林湛站在柜台后,目光不敢多停留,却又忍不住偷偷打量她。过了一会儿,见她仍在环顾,他鼓起勇气开口:“请问…需要帮忙找什么吗?”
女人闻言转过头来,对上林湛紧张又礼貌的目光。她唇边浮现一丝浅淡的微笑:“我随便看看,谢谢。”声音很轻,却清晰悦耳,在安静的店内显得格外温柔。
林湛点点头,不再打扰,静静看着她在货架间踱步。许是深夜缘故,偌大的便利店除了他们再无旁人。女人最终在冷藏柜前停下,取出一瓶牛奶和一小包面包,款步走向收银台。
林湛连忙接过商品开始扫码,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然而当她走近时,他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淡香气,心中不由微微一荡。他偷偷瞥了一眼:女人的手指纤细白皙,将牛奶和面包轻轻放在柜台上,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她站在柜台另一侧,比林湛高出半个头,此刻正低垂着眼睫看他操作收银机的动作。林湛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忙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
“这么晚还在上班,会很辛苦吧?”女人忽然开口道,声音里含着一丝关切。
林湛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和自己攀谈,只得如实回答:“嗯,还好……已经习惯了。”
他说出价格,然后接过对方递来的纸币找零。指尖不经意触碰的一瞬,林湛仿佛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了手。
女人微微歪了下头,似乎被他的反应逗乐了:“抱歉,冻手了吧?”她指了指自己的指尖,“我的手有点凉。”
“没、没有。”林湛连忙摆手解释,声音紧张中透着不好意思,“只是有点走神。”
她莞尔一笑,望着林湛的神情更显柔和:“一个人值夜班吗?这么晚了,要注意安全哦。”
林湛怔了怔,这种细致的关心已经很久没人对他说起。他点点头:“嗯,这附近治安还好……我会小心的。谢谢。”
他说出“谢谢”时声音有些轻,心里泛起一股暖意。这位陌生顾客的体贴出乎意料,让他受宠若惊,又有些受之有愧似的。
女人将找零和小票收好,目光不经意落在林湛胸前佩戴的名牌上。她轻声念了一下:“林湛……是你的名字吗?”
林湛下意识地点头:“啊…是,我叫林湛。”
“林湛,”女人将这个名字在舌尖又轻轻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品味,“很好听的名字。”
她的语调很真诚,目光也专注地落在林湛脸上。林湛被这直视弄得有些不自在,脸颊慢慢泛红,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默默低下头将小票递给她。
女人接过小票,凝视着林湛微红的脸颊,忽然自我介绍似的开口:“我叫沈棠。”
她的声音仍然轻柔,仿佛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林湛明显怔了一下,对方的名字在他脑海中转了转——沈棠,这名字和她人一样,听起来雅致又温婉。
“沈…棠?”林湛轻声复述了一遍,对上她含笑的目光,又赶紧移开,“你好,沈小姐。”
沈棠唇边笑意更深了一点:“很高兴认识你,林湛。希望不久还能再见到你。”
说完,她微微朝他摆了摆手,提着牛奶和面包转身走向门口。玻璃门被轻轻推开,又带起一阵夜风,吹得门旁的风铃叮当作响。
林湛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许久没有回神。直到风铃的余音彻底散去,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怔怔地站在柜台后,心跳仍未平复。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已到下班的时间了。林湛将收银机里的现金整理好放入保险箱,随后拿起店铺钥匙走出柜台,例行检查了一遍冷柜和门窗。他最后扫了一眼空荡荡的便利店,关上灯,把玻璃门反锁。
夜已经很深,街道上行人寥寥。昏黄路灯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偶有几只飞蛾扑簌簌地撞向灯罩。林湛将外套拉紧些,深秋的夜风透着凉意。他迈步走在熟悉的回家路上,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那位顾客的面容。
沈棠……她的名字和模样总在脑中挥之不去。林湛回想着她说话时温和的语调,还有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明明目光很平静,却让他心跳加速。有人关心地对他说“要注意安全”,那感觉令他受宠若惊。即使这只是出于礼貌的客套话,也足够令此刻孤身走在深夜街头的林湛感觉到一丝暖意。
她甚至告诉了自己她的名字……林湛不禁有些困惑。一般的顾客不会主动留下姓名,更别说像她那样坦然地说出“希望还能再见”。他摇了摇头笑自己胡思乱想——或许沈棠只是出于礼貌吧,人家举止优雅,说话温和,自然也会对陌生人友好有礼。
可无论如何,这段短暂的相遇于林湛而言像是深夜中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涟漪。他很少与人这样交谈,更别说得到如此直接的关注。回想起沈棠看向自己的眼神,林湛心里涌上一丝不知名的情绪,有点受宠若惊,又有些……隐隐的期待?
林湛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夜风所致,还是因为胡思乱想着让他有点出神。他环顾四周,空荡荡的街道只剩风吹落叶的沙沙声。他加快了脚步,心想早点回到那间温暖却空寂的小屋才是安心之策。
就在刚才,他仿佛听见背后有轻微的脚步回音。然而当他驻足细听时,身后只有树影摇曳,没有任何人影。大概是自己太敏感了吧。林湛苦笑一下,提步继续向前走去。
林湛所住的地方离便利店不远,步行十五分钟便到。那是一栋上了年头的旧公寓,楼道灯光昏暗,有几盏还时不时闪烁。林湛轻车熟路地踩着水泥台阶上到三楼,走廊里弥漫着邻居做夜宵的油烟味和旧墙皮的霉味。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最尽头处一间房的铁门。
屋内一片漆黑。林湛摸索着打开灯,昏黄的灯泡下映出简陋狭小的室内陈设:一张单人床铺、一张旧书桌和一把摇摇晃晃的椅子,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电饭煲和几只碗筷。墙角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动画片人物,如今边缘已有些卷曲。虽说称不上舒适,这却是林湛独自生活的避风港。
林湛关上门,将背包随手放在床边,脱下外套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寒意依旧萦绕在身旁,他搓了搓手,走到角落里把电水壶插上电准备烧些热水。一整天下来,他尚未来得及吃晚饭,此刻肚子隐隐有些饿。
他打开橱柜,拿出一包方便面和一点昨晚剩下的青菜。水开后,林湛泡了碗面,加上青菜凑合着算作晚餐。热腾腾的面条升起缕缕白气,驱散了屋内的寒意,却驱不散心头的那份落寞。林湛端着面坐到桌前,一边小口吃着,一边发着呆。
寂静中,林湛的思绪又飘回了便利店里那短暂的相遇。沈棠的微笑和声音仿佛还萦绕耳畔。他忍不住猜想:她为什么这么晚出来?看上去不像附近的居民,更像是哪家公司的白领,因为她气质太出众了。也许加班后顺路买点吃的填肚子?林湛脑补着对方可能的生活轨迹,心中升起一丝好奇。
意识到自己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竟如此上心,林湛不禁自嘲地笑了笑。他摇摇头,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碗里的面条已经泡得发胀,他赶紧三两口吃完,然后起身收拾碗筷。
简单洗漱之后,林湛躺倒在床上。手机屏幕亮起,他翻看了一下微信——母亲白天回过一条信息,问他最近有没有按时吃饭,需要的话她可以再寄点钱来。林湛打字回复说一切都好,让妈妈不用担心,然后又看看联系人列表,空荡荡的没有新的消息提醒。他叹了口气,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到枕边。
昏暗的灯光映着天花板,林湛望着那斑驳的墙面发呆。或许是太过疲惫,又或许是心绪难平,他迟迟无法入眠。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沈棠的一举一动:她低头挑选面包时发丝垂落侧脸的样子,她站在柜台前静静看着他的神情,还有告别时那一句“希望不久还能再见到你”。
此时此刻,在公寓楼对面昏暗的街角,一双眼睛静静注视着林湛房间亮起又熄灭的灯光。
沈棠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融入夜色的阴影中。她亲眼看着林湛锁门离开便利店,默默跟随在他身后一路来到这里。直到林湛进屋关灯,她才终于缓缓舒了口气,唇角勾起一丝浅笑。
今晚的“偶遇”,沈棠筹划已久。早在一个月前的一次深夜,她无意中经过这家便利店时,就注意到了那个安静站在柜台后、神情有些落寞的少年。说不清是什么引起了她的兴趣——也许是他那双澄澈却带着淡淡忧郁的眼睛,又或许是他礼貌替顾客找零时微微鞠躬的样子——总之,从那天起,林湛这个名字和身影,便牢牢占据了沈棠的心。
最初,她只是偶尔远远地观察。每当深夜失眠时,沈棠都会来到这家店附近,隔着橱窗偷偷凝望林湛忙碌或出神的样子。她看着他为不同的客人结账,道谢,等到无人时又低头读书或者发呆。这样的夜晚一晚又一晚,沈棠的视线从未离开过他太久。
渐渐地,这种偷窥般的关注变成了一种难以自拔的习惯。沈棠发现自己的目光会不自觉跟随林湛的一举一动。他微笑时,她也会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他疲倦地揉揉额角时,她会恨不得冲进去替他捏捏肩膀。当某个醉汉深夜闯入对林湛出言不逊时,沈棠藏在暗处几乎按捺不住胸中翻涌的怒意——要不是怕吓着林湛,她早就冲进去替他赶走那些讨厌的麻烦了。
随着了解的加深,沈棠对林湛的生活也摸索出了一些规律。她知道他每周哪几天会在这间便利店上晚班,也知道他一个人住在这栋旧公寓的三楼。甚至有几次,她在深夜看见林湛房间的灯光孤零零亮着——那一刻,她多想走上楼去,敲开他的门,告诉他自己就在他身边。
沈棠无比清楚,林湛的世界很小,小到几乎容不下第二个人。而她渴望成为那个唯一能走进他世界的人。林湛的善良与温顺是如此珍贵,她决不允许其他人染指哪怕一分。他的孤独、他的脆弱,都应该由她来守护、来填满。只有她,才最懂得珍惜这样的他,也只有她,能给他需要的一切——无论是关怀,还是……其他任何东西。
今晚,她终于不再满足于远远相望,而是踏出了第一步。与林湛面对面交谈时,他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令沈棠沉醉。男孩局促不安地为她结账时微微颤动的睫毛,他手足无措躲避自己视线的模样,那因为一点点夸奖就泛红的脸颊……这些画面像最甜美的蜜糖,令沈棠心头几乎要溢出难以抑制的喜悦。
回想着当时指尖那一触即离的温度,沈棠觉得心头痒痒的,恨不得再多触碰他片刻。可她知道不能操之过急——美好的事物需要耐心,她愿意等,等林湛逐渐习惯她的存在,等他对她敞开心扉的那一天。
只是,有些情绪是那样炙热狂烈,即使沈棠平日再理性自持,此刻也止不住脑海中闪过某些疯狂的念头。她想把林湛从这贫瘠冰冷的环境中带走,带到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安全世界里,再不让任何人伤害他、打扰他。要实现这一点,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沈棠仰头看向三楼尽头那扇紧闭的窗户,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屋内沉睡的少年。她轻声呢喃道:“晚安,林湛。做个好梦……明天我还会再来看你的。”语气温柔得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可黑暗中她微微扬起的嘴角却透出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