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湛开始害怕雨天。
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像是一道界限,把他本就晦暗的生活彻底划分成了“之前”和“之后”。
之后的每一天,他都感到呼吸艰难。
雨停了,但沈棠还在。他的手机像是被人动过,许多联系人突然没了对话记录,班群里的消息也变得寥寥。有人私下问他怎么最近总不见人,他只敢苦笑两声敷衍过去。
他删了沈棠的联系方式,换了锁芯,甚至调整了放学的路线,从便利店那边绕远一圈回家。他像个惊弓之鸟,一路战战兢兢,生怕哪个角落突然钻出那道熟悉的身影。
可越是回避,她就越像影子一样,无孔不入。
明明已经换了图书馆座位,她却总能“巧合”地坐在他旁边;明明避开了旧路线,她却“正好”走在前方。她依旧笑得温柔,像往常一样体贴得让人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而林湛……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再说“不要”。
那晚之后,他没有报警。不是不想,是根本不敢。报警需要讲清楚发生了什么,而他说不出口。他说不清在那密闭的房间里,那一声声“别怕,我会温柔一点”的呢喃,是如何一点点击碎他的理智。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反抗——或许是那一刻太害怕了,又或许,是他从未真正拥有过可以挣脱的力气。
林湛变得更加沉默寡言。课上听不进内容,笔记本上一片空白。老师偶尔喊他回答问题,他茫然地站起来,声音低得像蚊子:“……不知道。”
只有沈棠的声音仍旧清晰,每次都如毒药般,准确注入他的神经:
“你是不是又在躲我?”
“你删我联系方式,是不是不小心?”
“你身边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
她每次说话都带着笑,可林湛知道,笑意背后藏着的情绪是一种冷静的、绝对的支配欲。就像温水煮蛙,外表温柔体贴,实则步步为牢。
他试过封闭自己,不去回应,不去对视,不去接触。可沈棠总能打破他所有的防线。她从不大声逼迫,却总在最柔软的地方轻轻一戳,让他彻底溃败。
有一晚,他正在小桌前准备作业,听见门口传来短信提示声。是一条简讯:“你房门没有关好哦,小心着凉。”
他猛地起身冲向门口——门果然是虚掩的。
那一瞬间,林湛像是触电般整个人颤了一下。他记得,自己明明上锁了。
可再回头时,屋里没有人,窗户紧闭。门外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老旧日光灯发出呲呲的杂音,晃得人头皮发麻。
他开始彻夜难眠,每天都用椅子顶着门,窗帘严严实实拉上。可沈棠不需要门票,她早就住进了他的梦里。
她的声音,她的手,她的气息,像细丝缠绕在他脖子上,每一丝都温柔又致命。
林湛越挣扎,越深陷其中。
雨夜之后,沈棠的脚步没有停下。
她不再需要“偶遇”,不再借口碰面,而是直接将“存在”嵌入林湛的日常。
林湛手机通讯录中,几个曾主动约他吃饭、做小组作业的同学陆续不再联系。他起初以为是自己冷淡导致的疏远,直到有一天,他在课间想找一个同学借讲义时,对方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写着明显的排斥。
“你……你女朋友不是不喜欢别人靠近你吗?我不想惹麻烦。”
林湛愣住,许久才憋出一句:“……她不是我女朋友。”
可解释无济于事。
在众人眼中,那个温柔漂亮、总在课后静静等他、偶尔会帮他带早饭的沈棠,早就是他“默认的女朋友”。而他从没公开否认过。
他不是不想,只是每次开口的念头一冒出,就被某种难以名状的压迫感噤住了。
尤其在沈棠“请他吃饭”的那天晚上之后——
那是个平常不过的星期三,放学后,沈棠坐在教室后门,像往常一样安静地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湛收拾课本的动作僵了一下,然后低头走出教室,假装没看见她。
但他知道,她一定会跟上来。
他加快了脚步,没敢回头,试图往图书馆躲一躲。可刚进楼道,前方一道身影挡住了去路。
沈棠站在那里,神情平静地望着他,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你是不是在躲我?”她轻声问道。
林湛想说“没有”,可说出口的是:“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沈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走近一步,声音比以往更低了一些:“林湛,我有做错什么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她的语调没有波澜,却让人背脊发冷。
林湛沉默了,他不敢说出那晚的事——不敢说她压住他时的那种眼神,不敢说她的吻像是掠夺,不敢说自己那一晚像是身处梦魇,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他只低声道:“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沈棠没有生气,只是点点头:“那你先休息。我晚上来找你,好吗?”
“……不、不用了。”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太累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林湛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那晚,她真的来了。
林湛回家时发现门前有一杯热牛奶——没有任何留言,没有名字,但他知道是谁。奶香随着夜色一点点渗进屋里,他盯着那杯牛奶发了很久的呆,最终还是倒进了水槽。
可杯子放在那儿第二天依旧消失了。
那之后,她再没问过他的意见,开始自然而然地介入他的生活。
她知道他密码,解锁他的手机,替他“整理”联系人;她知道他课程安排,为他调好闹钟和复习计划;她甚至知道他衣柜里有几件衬衫,需要哪天洗,哪天晾。
她把自己活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就像空气,或影子。
林湛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反抗。沈棠每一次的靠近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温柔。她不大声说话,不动怒,却能一字一句压得他无从躲藏。
直到某天夜里,他回到家,发现自己的房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甚至连枕头的位置都被重新摆过。
他站在门口良久,手里还拿着钥匙,喉咙干哑得说不出话。
屋子里安静极了。忽然,从厨房传来细微的水声。
沈棠从厨房里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穿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居家裙,赤足踩在地板上。她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端着一杯温水走向他。
“洗好澡了,床我也换了干净的被子。”她递过水杯,轻声道。
林湛接过那杯水,指尖在触到她指尖时僵了一下。
沈棠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问:“你今晚……能抱抱我吗?”
林湛本能地摇头。
可沈棠的神情没有一丝波动,她只是伸出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进屋内。
门被关上。
整个空间只剩他们两人的呼吸和脚步声。
林湛想说话,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音。
沈棠将他推到床沿,替他解开衬衫的扣子,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他反抗,又像是在告诉他——反抗也没有用。
林湛手指僵硬地抓着床单,背脊紧绷得仿佛要裂开,却动也动不了。
沈棠靠得很近,近得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她的体温,还有……那句贴在耳边的话。
“你不是不想的,对吧?”
那一夜,林湛失去了语言。
而天亮之后,沈棠替他做了早饭,打开手机替他请了假,替他回了几条信息,还温柔地替他套好外套,说:“你太累了,我来帮你分担。”
林湛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空洞,脸色苍白。他忽然意识到,那不是他了。
那只是一个被摆弄的傀儡,是沈棠的“林湛”。
林湛在心理系大楼的自习室里坐着,仿佛置身某种封闭的真空舱。窗外阳光明亮,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好像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惊醒那个沉睡在他生活中的“怪物”。
沈棠今天没有出现。
这是他近十天来,第一次没有在固定时间看见她的身影。
他既松了口气,又莫名慌张。那种不被监视的空白感,如同从紧绷的铁链上突然被松开,却不知自己能否站稳。
他低头看向笔记本,页面上只写了两行潦草的字。他根本没有心思学习,只想暂时躲进这无人的角落里,哪怕一小时。
“嗨,你是林湛吗?”
一道柔和却清亮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
林湛猛地抬头,眼前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穿着校内统一的浅灰实习外套,肩上挂着名牌。她眼睛很大,带着些许好奇与笑意,手中捧着一叠资料。
“我是周念,学生事务部这边实习,我听辅导员提起你,说你最近身体不太好。”她语气自然,没有一丝生疏,“你要是需要课业帮忙,可以来找我,我是带习生,管的范围刚好也包括你们年级。”
林湛下意识摇头:“我……没事。”
“没事就好。”她似乎早料到这个回答,笑着将一张卡片放到他桌上,“这是学生支援中心的联系方式,还有我的内线号码。不用太勉强自己,真的撑不住,也可以匿名写邮件。”
她没有多说,转身便走。
林湛怔怔地望着那张卡片。上面印着几个字——“你不是一个人。”
短短几个字,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死寂的水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林湛不记得自己上一次主动与谁说话是什么时候。他甚至觉得,这个叫“周念”的女孩大概很快就会被沈棠注意到。就像之前那些短暂靠近他的人一样——最后都离得远远的。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伸手捡起那张卡片,悄悄放进了课本夹层。
那天下课后,林湛走出教学楼。阳光依旧明亮,周念的身影混在学生中间,远远挥了挥手,然后就被人潮淹没。
可当他回到家,打开门的那一刻,一种令人熟悉的战栗重新攀上脊背。
门边地上,摆着一篮整齐的水果,还有一本他曾说过“想看的新书”。
旁边,一张便签静静地贴着:
“你最近太辛苦了,我查了天气,今天有点冷,别着凉。——沈棠”
林湛缓缓蹲下身,将那本书拾起,翻开扉页。
空白页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句话:
“只有我,才知道你真正需要什么。”
他盯着那一行字良久,指尖几乎颤抖。他明白,沈棠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或许,从他们初遇那天起,她就从未真正“离开”过他——
而他,也从未真正“自由”过。
阳光洒在他身上,却照不进心里那片阴影。他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本书,仿佛握着一把精致的镣铐。
远处,有谁轻轻叩响了门。
“林湛——”那声音温柔而低,“你在家吧?”
他的瞳孔一缩,眼前忽然模糊了一瞬。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囚徒听见脚镣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