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湛总是梦见一扇门。
门的那边,有光,有风,有人伸出手来,温柔地唤他:“林湛。”
可每次他刚想伸手,门就“咔哒”一声关上了。
醒来时,天总是灰的,像是有人在他房间外拉了一层滤镜,把世界都包进沉默里。
林湛的状态越来越差。
他不再试图逃避沈棠,因为他发现——没有人能逃出她的手掌。她未必时时出现,却永远“知道”他在做什么、想什么、甚至和谁说了话。
那种感觉像是走在玻璃迷宫中,每一步都被人遥控。稍微偏离,就会被什么“无形的力”悄无声息地纠正回来。
直到那天,林湛终于崩溃了。
那是一次晚自习后,教室人还没走光,天空正下着细雨。他坐在最后排,盯着书本发呆。周念在前排整理讲义,偶尔看向他几眼。
她最近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只是“实习老师”的关切,而像是察觉了什么。
林湛意识到,如果不在现在开口,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慢慢起身,走过去,声音颤抖却决绝地开口:“……能和你聊一下吗?单独。”
周念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点点头:“当然。要去学生事务部?那里有空的辅导室。”
林湛摇了摇头:“不……外面,校园后边小花园那块……现在人少。”
“好。”周念合上文件,跟他并肩走出教学楼。
那晚风冷,林湛一路低头,指节攥得泛白。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作响,像是要挣脱出那个让他濒临崩溃的牢笼。
他想告诉她——
他身边有个看似温柔、实则无所不控的人;
他每次试图挣脱,就会被“巧合”推回原点;
他不是不想逃,只是已经不知道,哪一句“救命”还能被人听见。
他们在小花园长椅前停下。周念坐下后轻声问:“发生了什么?你可以慢慢说。”
林湛张了张嘴,却迟迟发不出声音。
良久,他才像下定决心般,一字一顿地说出第一句:“我……好像被人控制了生活。”
周念怔住,随即神色变得认真:“你是说……家庭暴力?还是谁?你可以说名字。”
林湛咽了口唾沫,正想继续说下去——
周念的手机忽然响起。
她抱歉地冲他点点头:“我接一下,很快。”
“喂?……啊,张主任?我现在在外头——”
她站起身,往不远处走去,语气一边恭敬应对电话,一边不断说着“马上回楼上”“好的我现在来”。
挂断后,她重新走回林湛身边,脸上满是歉意。
“对不起,我得现在回去,资料有点问题,主任点名要我处理。我……你可以等我十分钟,我回来继续听你说,好不好?”
林湛愣愣地点头。
可十分钟过去,周念没有回来。
林湛坐在那片小花园里,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脚边的雨水汇成细小的涌流。
他抱紧自己,觉得身体越来越冷。
又过了十分钟,他终于站起身,低声道:“果然啊……”
他不知道沈棠有没有动手。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只是巧合——可这些“巧合”总能恰好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把那唯一的希望生生打断。
后来几天,林湛再没等到周念单独靠近。
她在楼道中远远地向他点过头,可总有别人在她身边;
她课后偶尔驻足他的教室门口,可下一秒总有人喊她名字带走;
她在群里发出几条问候他身体情况的私信,可林湛手机在那几天里频繁死机、重启,像是被什么恶意程序缠上。
最后一次,林湛鼓起勇气在下课后站在走廊里,想当面和她说。
她果然出现了,带着温暖的眼神,看着他张口欲言。
“林湛?”
一个温柔又熟悉的声音,骤然从身后响起。
沈棠。
林湛全身僵住,不敢回头。
沈棠从他身后走过,微笑着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周念:“实习老师好,我听说你也对心理辅导很感兴趣?刚好我也在做临床方向的研究,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周念惊喜地答应,两人交换联系方式时,林湛站在旁边,如坠冰窟。
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这一次,他没有逃跑,也没有尖叫。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救命绳”被沈棠一只手接过去,然后笑着拉断。
天快黑了。
林湛独自站在图书馆后方的花坛边,冷风一阵阵吹过,灌进他薄薄的校服里。他已经站了半个小时,像一座雕塑,动也不动。
他没有再去找周念。也没有回教室。
他只是站在这里,反复回想这几天的一切。
每一次鼓起勇气——被打断。每一次靠近人群——被巧妙剥离。每一次试图求助——不是被忽视,就是被沈棠“替代”。
这不是巧合了。
这是一场被安排好的剧本,一条用看不见的丝线缠绕他、扼住他的生活的网。
他以为沈棠只是喜欢控制。
可现在,他明白了。
她不只是控制。
她是在“清理”。
她不允许别人接近他,不允许任何不属于她的痕迹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哪怕是一句多余的关心,一双靠近的眼睛。
她从不动怒,也从不直接阻止。她只微笑着站在那里——等他撞上那堵无形的墙,然后筋疲力尽地跪倒。
林湛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是一条微信弹出:
“你今天怎么没去上课?我有点担心你哦。——沈棠”
林湛盯着那条消息,指尖放在“删除”上许久,最终却轻轻一滑,点开了对话框。
“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
他犹豫了一会,又补了一句:
“别来找我。”
对面很快回复了一句:
“我不来。”
短短三个字,却像一把钝刀插进他心口。
“我不来。”
她明明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却偏偏给他相反的回应——温柔、体贴、无比合理。
林湛收起手机,转身往宿舍方向走。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他回到房间,脱下校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那天晚上,风很大。窗外树枝敲打玻璃,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像是谁在轻敲他的神经。
半夜,林湛梦见自己再次站在那扇门前。
这次,门没关。
他看见里面坐着很多人,有人叫他的名字,有人伸手递给他一杯热水,还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辛苦了。”
他站在门口,却怎么也迈不进去。
“林湛。”
那声音又来了,不是从门里,而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他回头。
是沈棠。
她穿着白裙,站在黑暗中,脸上笑容干净得毫无破绽。
她缓缓张开双臂,朝他伸手。
林湛站在门口,不敢动。
她低声说:“你已经试过了,不是吗?”
“他们听不见你,救不了你。”
“但我能。”
她走近他,伸手轻轻掩上他的眼睛,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遮蔽。
梦境开始崩塌。
林湛猛地睁开眼。
屋里很暗。他坐起来,额头冷汗密布。
他以为是梦。
直到他看见书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杯热牛奶,杯口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林湛盯着那杯牛奶,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明明锁了门。他明明已经不再回消息。
可她还是来了。
而她说了什么?
“我不来。”
——“可我一直都在。”
林湛蜷缩在床角,抱紧自己,眼神空洞,仿佛世界从他身体里被一点点抽空。
他意识到——
就算有人想救他,也已经救不了他。
因为他已经,被她“收好”了。
他挣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