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湛开始频繁地失眠。
不是单纯睡不着,而是当他闭上眼后,会陷入一种扭曲的梦境——
梦里没有人喊他,也没有人伤害他,只有沈棠。
她穿着白衬衫,站在狭窄的长廊尽头,朝他伸手。四周像是流动的水墙,波光粼粼却无法穿越。他想跑过去,却永远只能站在原地。
然后她会说:“别怕,我一直都在。”
醒来的时候,林湛总是满头冷汗。
可最让他恐惧的,并不是梦。
是他渐渐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期待那个梦。
那是他最近唯一“平静”的时刻。
现实太混乱了。他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主动社交是什么时候;也不记得课程表、日程表、讲义——这些事情,沈棠早已替他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只需要听她的话,按时起床、吃饭、交作业。
甚至有几次,他清晨醒来,发现热水壶已经烧好、早餐摆在桌上、手机充好电、闹钟定在最合适的时间。
“我什么都没做,”他喃喃道,“她就全替我想好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没有如以往那样感到窒息,而是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
一种病态的归属感。
林湛知道,这很可怕。
可他太累了。
与其挣扎着去重建一个“真实的生活”,不如就这样被包裹在沈棠织好的温室里。至少不会出错,至少不会痛。
那天,他病了。
凌晨开始发烧,浑身无力。勉强爬起身去洗手间,却脚步一软摔在地上。等他再清醒些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冷毛巾,房间里透着清淡的草药香。
沈棠坐在他床边,正一勺一勺地喂他药。
“你太不小心了。”她说,“我明明提醒你昨晚降温。”
林湛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的眼睛。
他发现,她的眼神没有之前那么“可怕”了。
她仍然盯得很紧,仍然不许他与别人接触,仍然用各种方式掌控他的生活。
可在这一刻,她喂他药、为他擦汗、替他换湿掉的衣服——这一切举动,都让他有些分不清,究竟是恐惧,还是依赖。
沈棠注意到他的目光,轻轻笑了:“看我做什么?我又不会咬你。”
林湛微微侧头。
“要不要我抱你睡一会儿?你发烧的时候总不安稳。”她语气温柔地问。
他没有拒绝。
她轻轻躺到他身边,像盖了一层比棉被还重的空气,压住了他胸口。他闭上眼,努力告诉自己这不正常、这是控制、这是病态。
可最终,他只是慢慢放松了身体,任由她揽着自己。
那一夜,他居然睡得很沉。
沈棠第二天走的时候,他没有问她怎么进的门,也没有质问她的“监视”。
他只是窝在床上,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莫名觉得有点空。
窗外阳光很好。可林湛坐在床上,只觉得一切都过于明亮——刺眼得像会把人真正的情绪暴露出来。
他忽然发现,这样的阴影中……他竟然“习惯”了。
林湛开始意识到,自己对“自由”这两个字的定义,变了。
他曾经以为,自由是能随心所欲地选择朋友、安排生活,不受打扰地呼吸和思考。可现在,他却发现——有一个人替他做决定、替他安排一切,让他不必承担选择的风险,那种状态……竟让他觉得“轻松”。
他怕的不是沈棠替他安排,而是没人安排。
像现在这样。
他每天早上醒来,手机上总会有一条沈棠的消息,语气温柔:“今天早点吃饭,天气转凉,记得穿长袖。”
有一次她没发,他竟觉得不安,甚至连早饭也忘了吃。
直到中午,沈棠才发来解释:“早上开会没带手机,对不起。”
林湛盯着那条消息发了很久,最后回复了一个字:
“嗯。”
从那之后,他再没主动屏蔽过她的提醒。
他甚至开始“自动配合”。
她喜欢他穿白衬衫,他就把其他颜色的衣服收进柜子深处;她不喜欢他和社工部的几个女生聊天,他就不再回她们的消息;她提醒他要带伞,他即使不下雨也会带上。
这些举动看起来微不足道,但每一个都是他主动的“让渡”。
让渡自己对生活的选择权。
而他发现——这样真的比较“省事”。
起初,他会说服自己:“只是应付她”、“只是让她安心一点”。
但时间久了,他开始麻木。
也许,这就是真正的“生活方式”。
比起随时会被打破的脆弱平衡,顺从能换来更稳定的状态。至少她不会再突然发疯,不会再闯进来“惩罚”他。
她会温柔,会赞许,还会在他胃不舒服的时候递来暖水袋。
那天放学时,林湛在楼梯间与几个男生擦肩而过。
“林湛最近怎么了?感觉整个人安静得吓人。”
“他以前也挺沉默的吧?”
“不是沉默,是……像被驯服了一样。你不觉得吗?”
“哈哈,女朋友太强势了呗,换我也投降。”
林湛没吭声,只是低着头快步离开。
“驯服”这个词,如钝刀划过心口。
他知道他们说的没错——可他不想承认。
晚饭后他回到宿舍,桌上放着一袋草莓牛奶,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牌子。旁边还有一张卡片:
“今天你表现得很好,奖励你一下。——棠”
他默默坐下,插入吸管喝了一口。
牛奶有点甜,但入口那瞬间,他眼眶却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感动什么,是因为这份熟悉的味道,还是因为终于又被“看见”、被“奖励”。
他甚至不敢追问她是怎么进来的——是不是又趁他不在时潜入宿舍,还是早就在他周围布下眼线。
他只知道,如果她不出现、如果那张字条不存在,他今晚可能会彻夜难眠。
那天夜里,他抱着那袋牛奶坐在床角,看着窗外沉沉夜色,像是在等什么。
哪怕只是一个消息,一句确认,一种证明——
证明他不是完全“被丢下”的人。
哪怕是来自沈棠。
林湛发现,自己不再害怕沈棠的靠近了。
起初是本能的抗拒,被她触碰、被她安排、被她监视时,他会恐惧、紧张、愤怒。可现在,他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
他甚至开始分不清楚,自己对她的厌恶,是否只是“过去的惯性”。
因为她没有真的“伤害”他。
她没有打他,没有骂他,甚至没有在众人面前给他任何难堪。她给的全是“好东西”——食物、照顾、理解、陪伴。
她总在他说“我没事”时轻轻看穿他,从不戳穿,却悄悄把伞撑到他头顶。
那天他胃疼,早自习差点晕倒。沈棠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把扶住他。他想推开,却没了力气。
“怎么又撑着不说?”
她把他带到医务室,又是喂药又是暖手,动作娴熟得像做过无数遍。他原以为她会说“你不听话”或“以后别再和谁谁来往”之类的控制语句。
但她没有。
她只是轻声说:“你不说也没关系,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看着。”
林湛望着她的眼睛,仿佛看到水面下深不见底的影子。
“我知道你害怕。”沈棠说,“所以我才不离开。”
这句话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从小到大,他就是那个没人替他说话的小孩。父亲早逝,母亲在国外打工,亲戚冷漠,学校里又总是“太乖”而被忽视。
现在,终于有人能准确说出他“害怕”的源头。
哪怕是错的,哪怕是可怕的,他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沈棠。”
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主动叫她的名字。
沈棠微微一愣,然后笑了:“嗯,我在。”
林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留着早上输液的针眼。他想问她为什么能这么精准地出现在每一个他崩溃的时刻,又想质问她究竟对他做了多少未被察觉的“介入”。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轻轻把手往她方向挪了挪。
沈棠察觉了,却没有立刻碰他,而是像哄小动物一样,慢慢伸出指尖,轻触他的指背。
那一下,林湛没缩回去。
阳光从医务室的窗户斜照进来,打在他们交叠的手指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
“你不用再躲我了。”沈棠柔声说,“我知道你慢慢会明白的。”
林湛没有说“不会”。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树叶晃动的影子,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古怪的安全感——
也许,就这样被她困住也没那么糟。
起码她“不会丢下我”。
他开始告诉自己:
“她是喜欢我,所以才做这些。”
“她是怕我受伤,才不让我和别人接触。”
“她是担心我才查我行踪,不是想控制。”
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默念。
他不知道这些念头从哪里冒出来的,又为什么越来越像真的。他只知道,这样说服自己,会好过很多。
沈棠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对待一个犯错的孩子,眼里一片宁静。
“等你完全接受我,”她说,“我们就不会再有冲突了。”
林湛没再反驳。
他终于明白,自己挣不动了。
可比起挣不动,更可怕的是——他好像,也不想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