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湛最近的状态,在旁人眼中反倒是“好了许多”。
他变得听话、准时、不再请假,也不再拒绝与人接触——只是少说话,安静,像是彻底习惯了什么。
但正是这种“过于顺从”的安静,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那天下午,班主任王老师叫住了林湛。她的办公室窗帘拉着,灯光昏黄,语气却出奇地温和。
“林湛,你最近……还好吗?”
林湛点头:“挺好的。”
“真的?没有什么困扰的事?比如……人际关系、压力,或者家庭?”
王老师看着他,没有急于追问,只是慢慢地将手边一份“学生心理关注名单”调到林湛那一栏。
林湛注意到了,自己名字旁边,标了一个黄色的圆圈。
王老师叹了口气:“其实我不是第一次听到关于你的反应。有些同学反馈你精神状态不太对,有时上课呆坐,有时情绪波动很大。”
“我很好。”林湛的声音稍微大了些,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王老师没有接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表格,“我们学校有个匿名心理回访项目,学生事务部安排得比较低调。你可以不填名字,但内容请尽量真实填写,我希望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那一刻,林湛手心冷得出汗。
他看着那张表格——白纸黑字,却像一块照妖镜。
他想接,却又不敢。
因为他知道,这张表格一旦写下,就意味着会有人“真的”来审视他的生活。
沈棠会知道的。
她总会知道。
林湛低声道:“……我回头再填。”
他揣着那张表,离开了办公室。
走到教学楼后侧,他的步伐越来越快,像逃一样。
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宿舍。
可他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拨通了那条他原本试图删掉的微信——沈棠。
“你在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她便回复:
“在啊,怎么了?”
林湛指尖在屏幕上颤抖,最终只发了几个字:
“……可以见你一面吗?”
沈棠出现得比林湛想象得还快。
他刚在图书馆天台那片角落坐下不到五分钟,她就出现在那道旋转门后。风吹起她外套的下摆,她神色平静,步伐不紧不慢,却每一步都踏在林湛心跳的节奏上。
“找我,有事吗?”她走近,声音轻柔如昔。
林湛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随即低下眼。他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林湛。”沈棠蹲下身,与他平视,“是不是,有人来问你什么了?”
林湛怔了怔。
她什么都没听到,却早已知道。
沈棠低声道:“你不需要和别人解释太多。他们不懂你。老师、同学、那些临时的关心……一旦你不符合他们预期,他们就会用别的方式重新划定你。”
“你信我,我才是最了解你的那个。”
林湛指尖发紧。
“那……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们也能帮我吧?”他小声问。
沈棠微微一笑,那笑容太温柔,几乎让人忘记她说的话有多可怕。
“他们能帮你离开我,是吗?”
她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逼近,只是轻轻地坐在他身边,把手伸过去,将他的手攥住。
“林湛,如果你真的选了别人……那我就没了意义。”
她语气温和,却像一把软刀,从皮肤下缓缓推进。
林湛呼吸紊乱,手指颤着想抽回来,却没成功。
他清楚,这不是威胁,这是“撒娇”。
是她特有的那种“把控”:用爱包装,用情绪勒索缠绕,让人分不清这是谁的错。
“我……只是觉得,他们关心我。”他说。
“是吗?”沈棠看着他,眼神没有责备,只有轻轻的失望,“那我做得还不够好。”
“我是不是,哪里没照顾到你?”
林湛心口一紧,想说不是她的问题,却又说不出口。他越来越清楚地感受到一种熟悉的“封闭感”——不是被强硬阻断,而是被悄无声息地关上了所有出口。
她不禁止你做选择,但她会让你觉得,除了她,再无退路。
回到宿舍后,林湛坐在桌前,把那张心理关怀回访表摊在台灯下。他盯着那一栏“是否愿意进一步面谈”空格看了很久。
最终,他拿起笔。
笔尖落下,划过那一栏时,手一抖,错填了“否”。
他怔了片刻,却没有划掉,也没有换一张纸。
他只是放下笔,把表折起,塞进抽屉最底层。
他开始告诉自己:
“或许我真的不需要别人插手。”
“或许她是对的。”
“至少她一直在。”
周五午后,校园草坪上光影斑驳,风卷起一地落叶。
女班主任王老师站在教学楼侧门,看着林湛独自穿过长廊。她想了想,终于迈步上前。
“林湛,有空吗?想和你聊几分钟。”
林湛一怔,随即露出一个礼貌的笑:“现在吗?”
“嗯,如果你方便的话。”
他犹豫了两秒,刚想点头,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王老师也在啊,真巧。”
沈棠笑着走来,手上抱着几本书,语气轻快温和:“林湛和我说中午身体不太舒服,我正打算带他去医务室看看呢。”
她自然地走到林湛身边,轻轻拽了拽他袖口,像是在提醒他“配合”。
王老师微微皱眉,目光落在林湛身上。
“你哪里不舒服?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
林湛抬头看了沈棠一眼,嘴角动了动:“……有点低烧。”
沈棠立刻接话:“他总是这样,明明难受也不说。我今天特意请了假,想陪他看看。”
王老师望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
她温和地笑了笑:“那好,你们先去吧。林湛,等你好点了,我们找个时间单独谈谈,好吗?”
林湛想回答,却不知为何,喉咙堵住了。
沈棠微笑着替他点头:“好的,老师。”
说完,她不动声色地拉着林湛的手腕,将他带离那条走廊。
等拐过转角,沈棠松开他的袖子,语气依旧轻松:“吓到了吧?我没说错话吧?”
林湛低声说:“……你怎么知道她在找我?”
“你看起来不安。”沈棠歪头笑了笑,“我就猜对了。”
林湛垂下眼眸。
他的理智告诉他——王老师是在真正关心他,是站在安全、秩序、正义那一边的人。
但他已经说不清为什么,每次面对王老师,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信任,而是慌张。
他怕她知道得太多,怕她介入太深,怕那张表格,那个对话,变成某种“通报”。
而沈棠……
她没有再问一句,也没有质问他刚才的沉默。
她只是拉着他,像平常一样走在安静的校道上,顺手给他买了瓶蜂蜜柚子水。
她没有为难他,只是提醒他:“今天风大,回去记得泡脚。”
林湛忽然觉得,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他拿着饮料,走在她身后几步,忽然问:“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我在想什么?”
沈棠没回头,只说:“你想说什么,什么时候想说,我都不会逼你。”
“但你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能说。”
她的语气温柔得像水,却又滴水不漏。
林湛没再说话。
他的世界正在悄然分裂——一边是现实的“光亮”,一边是沈棠亲手铺设的“暗温”。
可他越来越分不清哪个才是“活下去”的方式。
那晚,林湛打开抽屉,看着那张尚未上交的心理表格,盯了很久。
最后,他将它撕碎,一片一片丢进垃圾桶。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沈棠发了条消息:
“今晚能不能陪我一会儿?不舒服。”
她几乎秒回:
“当然可以。”
林湛盯着屏幕,忽然觉得——有她在,好像也不那么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