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睛,窗外阳光明媚,天空万里无云,碧蓝如洗。
我从床上爬起,身体各处传来阵阵酸痛感,但这种感觉我早已习惯,坐在床上愣神。
我做了一个梦,并记得梦里所见的事物,而且算得上是一个还不错的梦,但却是上帝视角。
我回到了大学时代,我坐在阶梯教室的前排,四周簇拥着模糊的人影,有男有女,我看不清他们的脸,那些面孔像是蒙了一层磨砂玻璃,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笑声。有人用胳膊肘轻撞我的肩膀,另一个方向飞来半截粉笔头,我大笑着反击,就像是这个小圈子的核心一般 。
梦在此刻戛然而止,天花板的裂纹在晨光中格外清晰。真不像是个年近三十的男人会做的梦。不,更准确地说,这完全不该是属于我的梦。
我盯着枕边手机的呼吸灯明明灭灭,忽然对“梦与现实相反”这句话产生了近乎疼痛的共鸣。那个虚幻的场景在脑海里循环播放,像部默片一样。
轻松愉快的氛围,欢笑的人群,放松的自己。
真恶心啊。
我这么在内心咒骂了一声,对我自己。
饥饿感不容小觑,就像钝刀一样在胃里缓慢地磨,但我仍然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重新缩回被窝中,把那个荒谬的梦境连同逐渐清晰的现实一起,胡乱地塞进意识角落,不再去想,不愿去想。
窗外,阳光过于灿烂,天空蓝得刺眼,仿佛在刻意炫耀某种我无法参与的活力。这种天气,正常人大概会去公园散步,或者至少拉开窗户深呼吸,但很可惜,现在的我连翻身都嫌费劲,更别提穿戴整齐踏出门槛。光是想象自己沐浴在那片虚假的明媚里,就忍不住想笑。
于是我把脸埋进枕头,任由饥饿与倦意互相撕咬,直到它们都变成一种麻木的嗡鸣。
大脑放空中,便开始回忆起昨天的事情。
昨天,我时隔多年再次见到了大学期间唯一可以算得上“朋友”的人,坂田亮泽。大学期间的我也如前面的高中时光一样没有任何变化,能和这样的我交流并且成为朋友的人相比一定也是一个怪人吧?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坂田与我这类“边缘人”截然不同。他似乎是天生的焦点:轮廓分明的面孔,修长挺拔的身材,永远占据成绩前列的名字,以及那种在人群中游刃有余,不失风趣的谈吐。他的周围永远簇拥着不少的追随者,不论男女,以他为核心的小团体多到就像肆意生长的藤蔓一般错综复杂。大学四年里,向他递情书与索要联系方式的女生估计能从教室排到校门口,甚至常有外系的漂亮女孩红着脸拦住他,只为要一个LINE账号。
这样的人,本该与我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若非那次意外,我们之间的正式对话,恐怕连三次都不会超过吧?
我与坂田相识的契机,是在大一学期末的一次班级聚会上。我依稀记得那天,坂田被灌了许多酒,满脸通红地瘫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他的朋友们早已散去,各自聊着他们感兴趣的话题,只留下他一人歪倒在桌边。而在不远处,我正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屏幕——其实并没有在浏览内容,也没有什么想看的,只是机械地盯着手机屏幕上数字的跳动,等待时间流逝,盼望着这场聚会能快点结束。
矛盾的是,既然我盼望着快点结束,为什么又要来参加这场聚会呢?具体原因就算到现在我也觉得有些可笑,甚至觉得有些难以启齿,简单来说就是,找乐子。
很显然这样的方式根本不适合我,从聚会开始到即将结束,从没有人与交谈,估计都没有注意到有我这一个人在这里吧。
我将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环视四周,同学们仍在聚会的喧闹中推杯换盏,笑声像浮沫般此起彼伏,好像永远不会停歇一般。
“不如悄悄溜走吧?”这念头突然在心中冒出来。(其实就算堂而皇之地的从大门走出去,也不会有人在意吧。)
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人群,他们的面孔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模糊的光晕,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真吵。
将水杯放下,正欲抬脚向门口走去,余光却突然捉住了一道影子,坂田和刚才一样瘫在角落的椅子里没有什么变化,但神情与方才醉态毕露的模样判若两人。他睁着双眼,瞳孔清亮得不像是刚刚喝过酒,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的某处,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难题一般。
我怔在原地,一时间忘了动作。坂田的目光恰在此时看向我这边,与我猝不及防地相撞,几秒后,他的嘴角扬起一个意义不明的笑,身体摇晃着站起身,漫步朝我走来。
“哟,长月同学?”他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轻,“聚会玩得开心吗?”
我下意识绷紧后背,其实脑子里并没有想着怎么回答他的话,而是“原来他能这样流畅地与人搭话? ”更让我愕然的是,他竟记得我的名字。
“呃....嗯。”
我就像一台输入了固定应答程序的机器一般,生硬地回应着。坂田似乎并不在意,只是轻轻颔首,随即目光又落回远处嬉闹的人群。
“长月同学不喜欢热闹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轻松的笃定,“毕竟很少见你参加这种场合。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就抱歉啦。”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并非认同,只是不知该如何作答。(其实说是不认同,也不过是嘴硬而已)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马上闭上,嘴边挤压了很多无法组成语句的词语,一时间我无法做到将它们快速排列组合。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坂田的眼神变得舒缓了许多,一种松了一口气的眼神?
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盒只剩半包的香烟,香烟盒子包装上的烫金Logo在灯光下微微反射着,是那种便利店绝不会上架的牌子。他轻轻的拍打着烟盒底,随后指着门口。
我摇头拒绝,表示自己并不会抽烟,但坂田似乎没有打算轻易作罢,嘴里已近叼着一支香烟,含糊的嘟囔着“来啦”,手臂不由分说的搂着我的肩膀将我带出门外。
打火机的火光在黑暗的环境中闪烁着一朵橙红,我僵硬地夹着那支被强塞在手中的香烟。
"吸气,别用喉咙。"他示范般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
我模仿着吸了一口,烟草的辛辣立刻在气管里炸开。忍不住弯腰咳嗽时,听见他带着笑意的声音:"第一次?都这样的啦。"
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娴熟地弹着烟灰,一个像握笔似的攥着烟杆,中间隔着袅袅升起的青灰色烟雾,着实好笑。估计这也为我以后习惯抽烟所埋下伏笔了吧。
出乎意料的是,没等我开口,坂田已经自顾自地开始了他的即兴演讲。从食堂阿姨的手抖症到教授领带的可疑污渍,话题像弹珠一样在毫无关联的琐事间蹦跳,我自知自己不是那种能妙语连珠的人,索性便直接沉默地扮演听众,任他的声音持续冲刷耳膜近半小时。
“长月同学,你给人的感觉啊……”坂田突然沉默了一会,随后缓慢开口,“就像即使有人把自己最重要的秘密告诉给你,你也会在两天后忘得一干二净的那种人。”
“简称没心没肺?”
我毫不犹豫的说出了这句话,但似乎好像猜对了?
坂田爆发出一阵大笑,仿佛这句话精准踩中了某个隐秘的笑点。窗外的樟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我望着他颤动的肩膀,竟莫名感到一种认同——毕竟连我自己,好像也认为自己便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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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坂田的再会毫无预兆——就像一本被随手塞进旧书架角落的绝版书,在某次漫不经心的整理中突然滑落。
辞职后,懒惰像霉菌般从皮肤渗入骨髓。连思考都变得迟缓时,银行账户的数字却清醒得刺眼:“再这样下去,你会烂掉的。”
其实存款还够支撑两年闭门不出的生活。
或许只是需要一点活着的实感,我推开了那家正在招募店员的旧书店的木框玻璃门。
店主是个意外年轻的男子,约莫二十三岁,毛衣袖口沾着陈年墨水渍。他听我说要应聘兼职时,睫毛惊讶地颤了颤——这年头愿意埋首纸堆的人,比绝版的夏目漱石初刊本还稀罕,而且还是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
盛夏的午后,旧书店闷热得像被遗忘的蒸笼。我正蹲在文学区角落整理昭和时期的廉价文库本,汗水顺着脊椎滑进腰带。当最后一本《黑潮》被塞进正确的位置时,膝盖传来不敢重负的感觉,抬眼,这时我才发现,一双锃亮的牛津鞋近在咫尺,挡住了起身的空间。
"劳驾,借过一下。"
皮鞋主人顺从地退后半步。我扶着书架直起腰,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形成一道金色的雾障。而雾的那端,是坂田微微睁大的眼睛,和凝固在嘴角的香烟。
“长月明寻?”
“坂田亮泽?”
我们几乎是同时喊出对方的名字,坂田这家伙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般没什么变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