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接种「溯源」的过程比我想象中简单许多。虽然不可避免地要接触各种看起来就非常高科技的精密仪器,还得忍受被一群专家围观自己写下的、关于「溯源」功效的愿望清单的羞耻感——但事实上,从进入医院到接种完成,再到返回大厅,整个过程只花费了大概两个半小时左右,我还以为至少会花费半天时间。
科技发展带来的效率,着实令人惊叹。
接种「溯源」之后,会有三十分钟的观察期,在这期间里,按照专家的说法,我会感到一定的不适感或者异样感,得到这样的感觉结束之后,你所期待的“遗忘”便会来临。我坐在接待室角落的长椅上,静静体会着「溯源」后的变化,中本新则安静的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时刻观察着我的反应。
说实话,被人一直看着的感觉不是很好受,但目前我有更应该注意到事情。
三十分钟的观察期已经过半,我的大脑却异常平静。明明刚刚经历了精密的手术仪器接种治疗,现在却连最基本的术后不适都没有,没有任何疼痛与不适,记忆清晰如常,昨日的细节、童年的片段,想要忘记的过去,都能毫不费力地回想起来。
这平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我试着集中注意力,想要捕捉哪怕一丝异样的感觉——就像暴风雨来临前,动物总能先一步察觉气压的变化。但我身体内似乎都在正常运作,没有感受到任何预警信号。
我不由得想到了一件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难道「溯源」失效了?
我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专家们的说明言犹在耳,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没有"或许",没有"可能",更没有"大概"。他们精确的肯定的向我保证过效果。
但此刻,这份笃定反而转变成了不安,我不相信「溯源」会失效,更不相信偏偏在我身上失效。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体会过"遗忘"的滋味,也不懂得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那些日常的小事,比如钥匙放哪儿了?昨天午饭吃了什么?不过是记忆的暂时模糊,与「溯源」承诺的彻底重构截然不同。
真正的意义上的记忆剥离不是想不起来,而是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忘记了什么。就像被海浪抹平的沙滩足迹,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会消失,完完全全的消失。
窗外阳光依旧灿烂,我开始刻意回想一些细节,初中教室黑板上的裂纹形状,第一次逃课的紧张感,第一次喝酒时喉咙的疼痛,这些记忆此刻清晰得刺眼,但我又想到,也许是我太操之过急了吧。谁知道呢?或许下一秒就会像被按下删除键的文档,永远消失吧。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长椅扶手,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也许此刻变化正在发生,只是我的肉体还无法感知,就像是物种进化一般,过程是漫长的,是无法轻易的感受到,虽然「溯源」并不会带来所谓的进化就是了。
窗外,一片落叶粘在玻璃上颤抖。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长月先生?您哪里不舒服吗?”
中本新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转头看去,他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眉头微皱,大概是我刚才的神色太过异常了吧。
“如果很难受,我马上联系医护人员。”
没说完,他的手指已经划开手机屏幕,我急忙抬手制止。
“不,我没事,只是有些走神而已,真的。”
“真的没事?”他仍盯着我的脸,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我勉强扯出笑容:“只是想起些旧事而已。” 他这才缓缓坐下,但目光里的探究丝毫未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身体除了口渴之外没有任何不适感,我抬头看向中本新,正好对上他凝视的目光。
如果向他询问的话,会不会解惑呢?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也许目前来说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中本先生,接种「溯源」后,都会出现不适感或者异样感吗?"
我的突然提问让他愣住了,但很快便调整回来回答我的问题。
“每个人都不一样。”中本新换了一个姿势坐在椅子上。
“按照常规来说,每个初次接种「溯源」的人都会出现不适感或异样感,可能是觉得恶心,难受,或者觉得自己身体的某样正在被什么东西搬动等等,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感受。”
说完,中本新停顿了一会,开口问道。
“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我思索着中本新的话语,“每个人都会有反应”与我现在的状况完全成真反例,犹豫着要不要将自己没有任何感觉到事情告诉他,但转念一想这件事并不是什么儿戏,还是全盘托出为好,但在此之前,还是小心的询问一下较好。
“这样的话,以前会有类似于“无症状”的接种人吗?”
我尽量装作漫不经心随意提起的样子,脑海中已近想象出中本新斩钉截铁的摇头的模样。
但事情并非和我想象的一样。
“无症状者?您是说在接种“溯源”之后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到那类人吗?”
看到中本新已轻松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内心平静了许多,我点头示意,中本新马上接话。
“会有的,只不过是比较罕见的类型,「溯源」产品是因为每一个人接种的产品类型都不一样,除了通用「溯源」产品会做到尽量让大众接种者无感之外,想要定制产品的每一个人的「溯源」,都是经过制作者按照接种者所期望的效果来进行深度定制的,这样的深度定制一般都会出现不适感,或许是用药过强,但会保持在安全水准。也或许是不耐受种种原因,当然,也会有一部分会出现接种定制「溯源」完全无感的现象,这不是什么罕见症状。”
“长月先生现在没有任何不适感吗?”
中本新似乎明白了我问出这个问题的用意,起身回应。
我点头确认。他并未表现出太多惊讶,只是拿起手机,留下了一句“请稍等”,随后便走出门外,因该是去通知医生了吧。
中本新回来得比预想中快得多,从出门到带着两名医生返回,前后之间不超过五分钟。
我原以为医生会对我详细盘问一番或让我回去彻底检查,但意想不到的是他们只是简单确认了一遍我并无不适,随即便拿着手写一份的报告书离开了,当我向中本新询问后续安排时,他的回答出乎意料——我很快就能离开了。
前往大厅的途中,中本新向我转述了医生的解释。简单来说,是我所定制的「溯源」的主要服务内容是"遗忘"——清除那些不愿记起的往事,本质上就像删除电脑里的无用文件一样简单。因此,没有出现不适感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大厅完成最后的手续签名后,中本新陪同我一起走出大厅。
"我们已经为您呼叫了计程车,就在门口处。"他说道,"您只需上车告诉司机目的地即可。"
中本新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比起初次见面时,此刻他的眼神里似乎多了几分思索。
"费用方面请不必担心,"他补充道,"无论多少,都由公司承担。"
抬眼望去,一辆计程车已然停在大门前,我不由加快脚步向前走去,中本新则跟在我的身后。
当我拉开车门时,中本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回头望去,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语气里似乎藏着一丝迟疑。
"还有什么事吗?"
我疑惑地回应。中本新欲言又止,沉默片刻,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打扰了。"
回酒店的路上,虽然身体没有不适感,但一股强烈的困意不断袭来,并且这种感觉在不断放大,我强撑着眼皮,勉强回到酒店,刷卡进入房间之后的事情,大概就像具尸体般直接倒在了床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