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结束后，瑞妮丝一行人便再度启程。
她用风元素裹住密斯列恩的身体，让他稳定地在空中悬浮起来，用火元素覆盖在他周身，维持着他的体温。
在这片连绵不绝、不知海拔几何的群山中寻找一个失踪的人，即便对瑞妮丝而言也绝非易事。
她的感知范围有限，即便有菲洛芙以自然感应辅助，两人不眠不休地搜索了两天一夜，仍一无所获。
活人的踪迹半点也无，倒是惊起了不少野兽。
这片山区平静得近乎诡异，没有魔力紊乱的迹象，没有空间波动的残留，就连天气也都稀松寻常。
瑞妮丝想不明白，那次传送究竟为何会将密斯列恩带到这种地方，这也没什么奇特之处。
“没有找到。”
入夜后，三人围坐在背风处的火堆旁。
瑞妮丝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密斯列恩的头垂得更低。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结果，仍会感到低落。
“别丧气，也别太担心。”
菲洛芙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我们一定能找到薇米娅小姐的。”
火光在密斯列恩眼中跳动，映亮了他眼底重新聚起的固执。
他不能放弃。
他还要带薇米娅回家，举办一场简单的婚礼，然后一起拼命工作，攒钱换一栋有阳光的小屋，平平淡淡地相守到老。
现在，还远不是灰心的时候。
两天来，靠着瑞妮丝猎取的兽肉滋补，密斯列恩原本消瘦凹陷的脸颊稍微有了些弧度，干裂的嘴唇也恢复了血色，依稀能看出从前的模样。
“明天我们下山，去阿尔维斯特附近的近山地带找。”
瑞妮丝拨弄了一下柴火，火星噼啪着蹿起。
密斯列恩没有多说，只重重“嗯”了一声，便裹紧身上那件破损的外套，靠着火堆边的岩石躺下。
他不是瑞妮丝那样的法师，也没有菲洛芙的精灵体质，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想要救回薇米娅，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抓紧一切机会休息，养足精神，然后——指对路。
第二天清晨，天色阴沉得可怕。
昨夜尚且清朗的夜空，此刻已被铅灰色的浓云彻底吞没。
寒风从山脊那头卷来，带着湿重的、刺骨的寒意。
在这个高度，云中落下的不会是雨。
“要下雪了，我们必须加快速度。”
瑞妮丝抬头望了一眼压得很低的云层。
密斯列恩醒得很早，或者说几乎没怎么深睡。
他将那个断了两根背带的旧背包重新挎好。（在搜查时，瑞妮丝把包捡回来了。）
三人很快出发。
再次被风魔法托起，升至令人头晕目眩的高空时，密斯列恩的胃部依然条件反射般抽搐了一下。
脚下是缩成棋盘格大小的山林与碎石，摔下去必定粉身碎骨。
最初的恐惧过去后，一种奇异的兴奋感。
风声在耳畔呼啸，群山在身下臣服，那种无拘无束、仿佛挣脱了一切重负的感觉……
“飞翔……果然是追求自由的最高境界啊。”
他无意识地喃喃道。
“指路。”
瑞妮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他脸一热，赶忙收敛心神。
他四下张望，试图辨认方位。
高空视野开阔，但他对这片山地实在陌生，只能勉强根据日出的方向与记忆中山脚的大致位置判断。
“往西，先回到山脚再说。”
瑞妮丝不再多言，周身气流一旋，带着两人如箭矢般向西俯冲而下，地面在他们的眼前急速放大。
就在双脚重新踏上沙漠冻土的那一刻，夹杂着雪粒的寒风扑面而来，远处天际，鹅毛般的雪花已开始纷纷扬扬地洒落。
“还好遇到您了，不然这种天气……”
密斯列恩刚要感慨，余光却猛地瞥见不远处的地面，话语卡在喉咙里，化成一声惊呼。
“我超！”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沟壑。
那是一个巨大的深坑，坑洞的边缘极不规则，向着远处不断蔓延，一眼竟望不到对面。
坑壁与周围的土地呈现一种诡异的焦黑色，像是被无法想象的高温灼烤过。
而在那深坑之上，淡淡流转着一层如同晨曦般柔和的金色光辉。
瑞妮丝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迈步向前，踏过焦土，走向那片金光。
似乎感应到她的靠近，那弥漫飘散的金色光粒轻轻一颤，随即开始向内汇聚、凝结。
光芒逐渐勾勒出一个修长的女性轮廓，她身披简约而庄严的长袍，金色长发如瀑垂落，面容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中，看不真切。
密斯列恩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将自己藏在了一块突出的黑色岩石后。
他知道，那不是他该聆听的对话。
“阿莱格娅。”
瑞妮丝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光辉凝成的身影。
“瑞妮丝……”
光影构成的女神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瑞妮丝身上，那里面有久别重逢的微光，更有深沉的歉疚。
“好久不见。对不起……五十年前，我未能护住你。”
“我还站在这里，这就够了。”
瑞妮丝摇摇头，语气平静。
“虽然，我也很好奇我为何还能站在这里。”
“这个问题，我稍后可以解答。毕竟，这也与我的职责相关。”
阿莱格娅的光影似乎波动了一下，她的语速加快了些。
“听着，瑞妮丝。恶神已被我暂时击退。但这仅仅是祂试探性的第一波攻势。祂的真实力量……远超我们的想象。若以蝼蚁比作我们，祂便是由亿万水滴汇聚、奔流而成的灭世洪水。我们所见，不过冰山一角。”
“我们六位神，如今只是在勉强支撑。五年，或许十年，便是极限。而恶神的力量，仍在不断增强。”
“更危险的是，祂已将‘使徒’投入我们的世界。那将使祂提前降临……我们必须阻止。此外，我能感觉到，维系这个世界的几根支柱，正日渐消弭。「谨言」、「期望」、「公平」、「仁爱」……它们已濒临熄灭。瑞妮丝，你必须拯救它们。”
这些命名方式……
瑞妮丝微微蹙眉。
她从未听过这些具体的称谓，但却感到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是否还有……「忍耐」与「自信」？”
她试探着问。
阿莱格娅的光影点了点头，确认了她的猜测。
“可他们……不是敌人么？”
瑞妮丝想起了自己一些不太愉快遭遇。
“拯救？又如何拯救？”
“他们从未是真正的敌人。只是在错误的引导下，踏上了歧途。你可以击败他们，但他们本身不会真正消亡。你需要斩断的，是那条将他们引入歧途的盘踞在皇城之中的罪魁祸首。”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得猛烈，卷起坑边的焦黑尘埃，掠过瑞妮丝额前的发丝。
“另外，还有你，瑞妮丝。”
阿莱格娅抬起那由光辉凝成的手，隔空轻轻点向瑞妮丝的心口。
“唔！”
瑞妮丝左胸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点漆黑的光芒自她心口浮现，投射在阿莱格娅的掌心，化作一块椭圆形黑紫色石块的虚影。
它不过巴掌大小，不反射任何光线，就像是一块普通的黑紫色的鹅卵石。
“这就是你得以归来的关键。也是你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根源。在未来，它或许能成为你的助力，但也可能……为你招致彻底的毁灭。”
“那是——！”
瑞妮丝当然认得。
那是她在魔王城深处，从魔王尸骨上发现的奇异石块。
她曾耗费大量时间试图破解其表面那层结界，却一无所获。
她一度猜测那是超越大魔导师领域、触及神明境界的遗物。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是它让我复活？”
瑞妮丝按住仍残留着隐痛的左胸，思绪飞转。
“可之前的结界……难道是因为恶神的那一击，将结界破坏了，导致它的力量泄露了出来？”
这是最合理的推测。
那股毁灭性的力量无意中打破了其表面的封印，释放了其中蕴藏的、足以逆转生死的“奇迹”。
“那我现在这副模样……”
阿莱格娅缓缓摇头：
“这一点，我也不知。这似乎超出了我的认知范畴。”
然而，下一刻，她那光影凝成的脸上，似乎极轻微地柔和了一瞬。
她向前飘近了些，伸出手，那光辉凝结的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瑞妮丝的尖角。
“不过……还挺可爱的。”
瑞妮丝一怔，随即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
“咳。”
阿莱格娅收回手。
“回归正题吧，瑞妮丝。这个世界的光与暗，黑与白，始终维持着平衡。这或许……并不全是坏事。”
“黑白平衡……”
就在这时，阿莱格娅的光影忽然变得明亮了些。
她张开双臂，轻轻拥抱住了瑞妮丝。
没有实质的触感，但一股温暖、纯粹的力量，毫无阻碍地涌入瑞妮丝的体内。
阿莱格娅贴近瑞妮丝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不用太在意魔族的身份，你还是你。”
“还有记住雕像上的那句话。”
“最后，我要走了……希望，我们还能再见……”
话音落下，她的身形开始迅速变得稀薄、透明。
构成她身躯的璀璨金光，一部分如涓涓细流，注入了一旁静静伫立的菲洛芙体内。
而更多的金光，则如同风中沙砾，飘散开来，融入呼啸的寒风与漫天飞雪之中，朝着阿兹特克山脉飞去。
深坑之上，只余下冰冷的空气，与缓缓飘落的、越来越多的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