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瑞妮丝准确叫出自己的名号，眼前那半梦半醒的、看起来毫无威慑力的、酷似人类小姑娘的怠惰微微调整了下陷在柔软枕头里的姿势。
那双半眯着的紫色眼眸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兴趣。
“嗯……？”
她拖长了尾音。
“居然……还有人认得吾辈？在这里住了那么久，还以为外面的世界早就忘了‘怠惰’的名号呢……”
怠惰在这里待了漫长的时光，不知外界的时间。
不过她很清楚，能一眼认出她并提及那场古老战争的，多半是经历过那个时代、幸存下来的“老家伙”。
“说起来，先不管你是怎么认得我的，毕竟是故事，或者历史总是会传下去的……”
“我现在比较好奇的是……你……”
怠惰放下了手中的枕头，一只手撑着她那看似柔若无骨的身体，慢悠悠地起身，黑色的长发垂到地面。
她用脚尖轻轻点地，悄无声息地绕着瑞妮丝飘行了一周，期间她微微抽动鼻子，轻嗅着瑞妮丝周身散发出的魔力气息。
“新生的气味……浓郁的生命力……你降临到这个世上的时间，恐怕没多久吧？”
她停在瑞妮丝面前，歪着头，紫色眼眸中好奇更甚。
“这就奇怪了……自那场埋葬了旧时代的大战之后，魔族的源头近乎枯竭，早已不再孕育新的魔族了……你，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她的目光顺势扫过瑞妮丝用来发声的魔法波动。
“而且，你的声音……吾辈还是蛮熟悉的，嗯嗯，是因为说不了话用魔法代替的么？用的是色孽的声音？模仿得还挺像回事的。”
“更奇怪的是……你体内的血脉，明明还未完全苏醒……却已经能让吾辈感到一丝……隐约的压迫感？”
她自言自语道，深紫色的眼瞳微微眯起。
“这种感觉……很多很多年以前，只吾辈在面对魔王大人时才有过。”
“你身上还有一丝圣光的气味，那是魔族的克星，我们魔族应该无法容纳圣光的才是。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说完这一长串话，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长长地、夸张地吁出一口气，身体自然地向后一倒，重新陷回柔软的床铺中央，用枕头埋住半张脸，发出闷闷的声音：
“啊……说这么多话，累死吾辈了……所以呢？能满足一下一个困得要死的老家伙的好奇心吗？你……究竟是谁？”
瑞妮丝心中飞速盘算。
交换情报确实有风险，怠惰的实力深不可测，若不小心露出马脚，难免被她那诡异难缠的魔法纠缠。
但相比起能从这位魔族口中挖出的关于过去、关于自身、关于那黑色石块的秘密，这风险似乎值得一冒。
以瑞妮丝目前的实力，即便身份暴露，对上怠惰，也并非完全没有周旋的余地。
“交换。不过，你要先回答我的问题，之后，我会告诉你我的经历。”
“啧……交易么……麻烦……”
怠惰在枕头里嘟囔着，但并未反对，算是默认。
瑞妮丝直接切入核心：
“当年的那场战争，你不是已经死了吗？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战争？啊……”
怠惰魔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
“吾辈嘛……当然是没去前线凑那个热闹啊……打打杀杀，多累人啊……”
“吾辈可是耗费了不知多少心血，精心打造了一具拥有我全盛力量的人偶，让它代我出征……可惜啊，听说后来被那个叫什么赫提斯的人类勇者，一剑就给劈了……真是浪费我的材料。”
怠惰语气中听不出多少惋惜，倒像是抱怨道具不够结实。
“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当然是遵从魔王大人最后的命令咯……看守这个重要的‘节点’，为魔族保留一点所谓的‘有生力量’，实际上也没剩下什么……嗯，就这样一直守在这里，睡觉……直到你跑来敲门。”
瑞妮丝心下了然。
这里果然是魔族留下的关键枢纽，是魔王打造的、用于连接各处的空间门户节点，可能是兵力调动的通道，也可能是一条预留的退路。
“好了，上面那条算是附赠的……轮到你了，来说说你的事情吧。”
怠惰魔女催促道，声音越来越小，仿佛下一秒就要睡去。
瑞妮丝早已准备好一套半真半假的说辞。
她自然略去了自己的过去、赫提斯相关的细节，这些信息若被知晓，天知道眼前这名魔族会作何反应。
“我苏醒时，就在魔王城的废墟里。大概是半年多以前。对于如何诞生，我一无所知。醒来时，身边只有残垣断壁。”
“我当时无法言语，脑海中残留着一些记忆碎片和声音印象……你所说的‘色孽’的声音，是其中最清晰的一个，便模仿来用了。”
“后来我四处游历……直到一次意外，我才知晓自己体内存在着一块奇特的黑色石头。”
说着，瑞妮丝抬起手，魔力在她掌心凝聚，构筑出一枚椭圆形、表面光滑、散发着幽幽光泽的黑色石块虚影。
当这石块虚影出现的瞬间，原本慵懒得仿佛随时会睡着的怠惰，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困倦感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惊愕和审视的目光，她甚至微微支起了身子。
“这东西……你确定没构筑错？你……你体内真的有这个？”
瑞妮丝心中一动，表面依旧平静：
“您认识它？它到底是什么？”
怠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紧紧盯着那石块虚影。
良久，她才缓缓靠回去：
“这东西……具体的用途，吾辈知道的也不多。但是……吾辈曾在魔王大人的身上见过类似之物。”
“魔王大人曾经提及，没有这块看似不起眼的‘石头’，或许就没有我们魔族昔日的辉煌。它蕴含着非凡的奥秘，其价值……据说并不亚于那顶‘王冠’。”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瑞妮丝一眼：
“或许……它是助力我族踏上所谓‘神明途径’的关键之物……当然，这只是吾辈的猜测，魔王大人从未明说。”
“神明途径？”
瑞妮丝心中剧震。
她想起阿莱格娅留下的晦涩提示：
“承其冠重，天上神女。■神■路，必有■器。”
难道这黑色石块，就是类似于阿莱格娅从魔王那里抢得的那顶王冠的“器”？
这是通往神座的必需品？
若真如此，这件物品的重要性远超她的想象。
几乎是本能地，瑞妮丝警惕地瞟了怠惰一眼。
怀璧其罪，对方会不会动手抢夺？
在这里起冲突对瑞妮丝不利。
然而，怠惰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却只是懒懒地摆了摆手。
“放心吧，吾辈对打打杀杀、抢东西这种麻烦事没兴趣……而且，既然它选择了你，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不过，这样一来，你的来历就更耐人寻味了……或许是魔王城中某个未及孵化的‘卵’，因缘际会与这石头融合而诞生？也可能是魔王大人陨落前布下的后手之一？也或许是阿莱格娅用来打击魔族残部的手段。”
“谁知道呢……可能性太多了，想想都觉得累……”
“至于你发现的那个只有场景的门户……大概是魔王大人制作的空间门扉之一，估计是出了什么差错，能量供应不足或者坐标紊乱，没能成功与外部节点链接，只残留了终点场景的投影……你能找到这里，运气倒是不错。”
“你也没有解释你的实力以及身上的圣光气息和先前陪在你身边那只由纯粹圣光组成的小精灵的事。”
“总之……你身上谜团不少。但每个存在都有秘密，何况是你这种刚‘出生’的小家伙，恐怕连自己都还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我也懒得深究……”
“不过嘛……你既然身负魔王大人的物件，又是纯正的魔族血脉，潜力看来也不小……按照魔王大人定下的规矩，在魔族凋零、王位空悬的当下，你这种‘巧合’的出现，简直就像是既定的下一任魔王候选人啊……”
“等等！”
瑞妮丝忍不住打断：
“魔王候选？这么……草率？”
“草率？”
“我们魔族崇尚力量，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规则。你具备了成为强者的一切前提，出现在这个王位空悬的时代，这就是最大的‘合理性’。培养潜在的王者，本就是魔王定下的策略之一。”
看着瑞妮丝警惕的神色，怠惰没有在原地多做停留。
“嗯……来都来了，现在就来完全觉醒你的血脉，加速你的成长吧？这样你就能开口说话了。”
话音未落，整个山腹内的魔力躁动起来，暗紫色的魔力被尽数从山峦的冰晶内部抽离。
怠惰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点深邃的紫黑色光芒，直指瑞妮丝的额头。
瑞妮丝刚想招架，却听怠惰缓缓开口：
“放心，吾辈可不会害你。”
这雷厉风行的动作，哪看得出有丝毫“怠惰”？
“等等……我还没准备好……”
瑞妮丝还未说完，深紫色的魔法粒子便彻底将她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