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紫色的魔力粒子如同薄纱般，缓缓向瑞妮丝聚拢，将她包裹其中。
这黑暗并不沉重，甚至有些轻飘。
她只需稍一挥手，便能将其拨开。
但瑞妮丝没有动。
她细细感受着。
四周陷入纯粹无垠的黑暗，视觉失去了意义。
可预想中的不安并未降临，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令人沉溺的安心感，却无声无息地渗入她的感知。
如同漂泊已久的游子，偶然踏入某个似曾相识的故地，尽管记忆全无，但那种熟悉的感觉挥之不去。
又像初生的婴孩被双臂轻轻环抱，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与危险。
体内，某种沉睡了许久、近乎本能的东西，正随着这股黑暗的包裹，一点点松动、复苏。
难以言喻的舒畅感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每一个细胞都像是在久旱后迎来甘霖，发出欢愉的震颤。
这种感觉，对瑞妮丝而言太过陌生了。
“放松身心，这对你并无坏处……好吧，看来你并不信任吾辈。”
怠惰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带着一丝无奈。
“也罢，就这样吧，倒也无妨。”
对于怠惰的话，瑞妮丝秉持着能不信则不信的原则。
天知道这看似慵懒无害的家伙，会不会在某个环节暗下杀手。唯有保持警惕，才能在发现异常的瞬间，及时反应。
就像，现在这样！
周围的黑暗逐渐变得“稠密”，那种浸润身心的舒畅感也随之退去。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并非坠落，更像是脚下的地板突然被抽走，瑞妮丝整个人向着下方那看似无底的深渊直直坠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却吹不散包裹周身的黑暗。
“咚！”
在接触“地面”的前一刹那，瑞妮丝本能地调动风元素，柔和的气流在脚下托举，使她平稳落地。
四周依旧是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但质感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
“哒。”
一簇小小的火苗自瑞妮丝指尖跃起，橘红的光芒撑开，形成一小圈昏黄的光域，勉强驱散了咫尺的黑暗。
借着这微弱的光，瑞妮丝环顾四周。
这附近是粗糙的泥砖垒砌成墙壁，向左右两侧延伸，隐没在火光之外的黑暗里。
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锈迹斑斑的金属支架伸出，上面残留着煤油的痕迹。
这里似乎是一条古老甬道，而她身处这条甬道的其中一段。
瑞妮丝走上前，她依次点燃了视线所及的火把。
至此，黑暗尽散。
瑞妮丝也能更清楚地观察自己身上的变化。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身上原本的衣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样式简约、质感轻薄的黑色长裙。长裙妥帖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线条，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是的，空无一物。
她的法典，一直跟随在侧的菲洛芙，全都消失了。
“落入陷阱了？不……这更像是……另一空间。”
她尝试凝聚魔力，朝着身旁看似普通的泥砖墙壁挥出一拳，想测试其强度。
“吾辈真是服了你了……”
怠惰那带着浓重困倦感的声音及时响起，阻止了她的动作。
“怎么又想动手？这里的一切……都很脆弱，经不起蛮力破坏。”
“这里……”
怠惰慢吞吞地解释道。
“是吾辈为你构筑的试炼之地。当然，并非真实存在，而是依据记忆与魔力模拟的虚拟场景。以你接近魔导师的实力，强行打破这里应该不难。但那样一来，试炼就毫无意义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竟有几分苦口婆心：
“你的疑心病是不是太重了点……唉，算了，也能理解。从魔王城废墟一路走到这里，想必经历了不少吧。”
确实没有察觉到明显的敌意。
而且，瑞妮丝的记忆深处，关于魔族“试炼”的零星传闻也随之浮现。
那通常是魔族用于选拔精锐、验证潜力的方式。
“试炼之路，据我所知，那是选拔魔将的方式？”
“是，但不仅仅是。”
怠惰的声音在甬道中幽幽回荡。
“外人都知晓，魔族的力量与知识，许多都刻印在血脉中，随着成长不断觉醒。可你想过没有，那最初被刻入血脉的魔法，又是从何而来的？”
“通过试炼领悟？还是初代魔族自行编撰创造？”
瑞妮丝顺着怠惰的问题思考。
“都是。”
她似乎来了点精神，语速稍稍加快：
“就像人类的魔法体系，有普通魔法、大魔法、禁咒之分。魔族的传承也可大略分为两类：一类是血脉传承，关乎生命本质，大多与生俱来；另一类是后天学习领悟，可能是从人类或其他种族借鉴改良，也可能是自行开创。”
“但最初的魔族，他们的血脉之中，本是空无一物的。除了依靠绝顶智慧与漫长时光，将自己创造或领悟的至高魔法，以我们难以想象的方式烙入血脉中，流传给后世子孙之外，还有另一条路……”
“那便是‘试炼’。”
“真正的‘试炼之路’，其深处残留着这个世界某些最为古老、接近‘本源’的意志。在那里，便有可能直接‘触摸’到魔法的奥秘。”
“传说，最初的魔族，便是在那样的‘路’上诞生，从那里获得了最初的馈赠。魔王大人……也曾是其中之一。”
怠惰的声音里，流露出了一丝缅怀。
瑞妮丝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中隐藏的巨大矛盾，猛然打断：
“等等！”
“据我所知，魔族是在混沌历七百多年后才开始活跃于世。前代魔王……不正是公认的第一批魔族领袖吗？”
这便是人类对魔族认知的起点。
“嗯……在‘外人’看来，的确是这样的。但魔王大人的真实年岁，远超他们的想象。魔族，很早很早以前，就以某种形式存在了，只不过……一直未曾‘显化’，或者说，主动走入‘舞台’的中央。魔王大人，确实是第一批魔族的代表。那么，你猜猜吾辈呢？”
瑞妮丝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关于怠惰的具体信息，即使在三百年前的战场上也是极少。
“吾辈啊，勉强能归入第五批吧。若论实际存活过的岁月……嗯，大概四百余岁？记不太清了……”
四百年？！
瑞妮丝微微一愣，照这样计算，那魔王所历经的岁月，她实在是难以想象。
“好了，话题扯远了，回到试炼。”
怠惰似乎也觉得跑题了，把话题拉了回来，“第一批魔族，从真正的试炼中获得了奠基性的好处。他们血脉强大，其后裔——也就是第二批魔族，诞生时便天然继承了复数强大的天赋法术，实力一度鼎盛。但不知为何，他们后来几乎整体消失了。具体缘由，恐怕只有魔王大人才完全知晓……”
“之后的第三批、第四批魔族，血脉传承开始出现明显的衰减。有些魔族子嗣血脉稀薄，无法承载强大的天赋法术；有些甚至会出现身体特征残缺、力量不稳定的情况。虽然当时还算个例，但趋势已然显现。”
“当时已登上王座的魔王大人，对此进行了深入研究。他发现，随着繁衍与外界因素影响，魔族的血脉源头出现了斑驳和稀释，这才是导致传承破碎、力量衰退的根本。于是，魔王大人做了一个决定。”
“魔王大人在真正的‘试炼之路’中，留下了源自他自身、也汇聚了部分古老魔族的‘传承之血’。这些血液蕴含提纯血脉、补全本源的力量。当然，获取并非无偿。魔王大人在试炼之路中设置了对应的考验，唯有通过者，方能获得与其血脉最为契合的那一份馈赠。”
“也正是从那时起，‘试炼之路’在原有的基础上，衍生出了‘魔将选拔’的功能。只有成功走完全程、证明自身血脉纯度与潜力都达到标准的魔族，才有资格获封‘魔将’之位。这便是后来‘改版’后的试炼之路。”
“吾辈也正是其中之一……”
原来如此。
瑞妮丝心中的许多疑团被解开，但同时产生了新的疑问：
“那么，真正的‘试炼之路’，究竟在何处？你为我构筑的这个，只是虚影？”
“具体的地点……吾辈也不清楚。”
怠惰坦言。
“虽然吾辈曾有幸走过一次，但其具体所在，只有第一批魔族知晓吧？可惜……”
怠惰的声音低沉下去。
如果魔族胜利，魔王理应早已归来，而非让她在这里沉睡数百年，等到的是瑞妮丝这样身份不明的后来者。
答案，其实已经不言而喻了。
“好了，聊了这么多，你也该出发了。”
怠惰收敛了情绪。
“记住，这里是吾辈模仿构筑的‘试炼之所’，限于吾辈的能力与精力，这里并无‘世界意志的碎片’那等玄奥之物，只有吾辈当年从魔王大人赏赐中积攒下来的、相对精纯的魔族源血。通过前方的考验，你可以在终点选择其中最贴合你自身血脉的一滴。”
“不用担心如何选择，当你靠近时，血脉自然会给你指引，告诉你哪一份是你的‘钥匙’。”
“另外，由于是仿制品，试炼的难度比原版要低得多，对你而言应当不成问题。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