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的洪流中,一道漆黑的身影被迫现形。
正是魔化后的怠惰人偶。
她站在一片尚未完全焚毁的云层上,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黑雾,抵挡着火焰的侵蚀。
但她的吟唱并未停止,嘴唇依旧开合,吐出咒文最后的部分。
同时,她踩着尚未焚烧完毕的云层碎块,在火海中快速移动,试图拉开距离。
“皆化作吾悲「怠惰」下的尘埃。 ”
随着咒语的持续推进,瑞妮丝感到自己的意识如同坠入深海,四周的温暖诱惑着她闭上眼睛,沉入永恒的安眠。
她抬起右手,狠狠拍向自己的额头。
“啪!”
清脆的响声,换来短暂的清醒。
不能再保留了。
瑞妮丝深吸一口气,她的双手在胸前结印,瞳孔深处,一点暗色的光芒亮起。
“「魔化」!”
漆黑的甲胄覆盖住瑞妮丝的手臂,那对魔族的肉翅缓缓展开。
但这还没完。
“「元素强化」!”
四周部分肆虐的火焰开始向她收缩,如同百川归海。
赤红的火舌贴附上她的身体,却没有烧伤皮肤,而是化作一道道流动的火焰纹路,烙印在四肢、躯干、甚至脸颊。
她的发梢开始燃烧,黑发末端化作跃动的火苗,瞳孔染上熔金般的色泽。
她伸出右手,五指虚空一握。
地面传来低沉的轰鸣。
土黄色的光芒从云絮中渗出,凝聚成十二条粗大的岩石锁链。
锁链破云而出,在空中交错穿梭,封死了怠惰人偶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
怠惰人偶被迫停下脚步。
她站在一片孤立的云岛上,四周是翻腾的火海,头顶是交错封锁的岩之锁链。
已无路可退。
怠惰人偶看着瑞妮丝,魔化后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凝重。
她张开双臂,此刻她准备用最后的魔力与瑞妮丝一搏。
“怠惰魔术——「魂曲幽梦」,开……”
最后一个音节即将吐出。
瑞妮丝动了。
所有的魔力全部向着左手汇聚。
她没有吟唱,只是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破杀」。”
左手挥出。
那道光芒脱离了手掌。
怠惰人偶的最后一个音节,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到了那道光芒。
但太迟了。
光芒触及了她的身体。
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刺破的——
“嗤。”
光芒穿透了漆黑甲胄,穿透了人偶的躯干,从背后透出,最终消弭在远方的火焰中。
怠惰人偶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出现了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洞。
孔洞边缘光滑如镜,透过孔洞,可以看到背后翻腾的火海。
甲胄上的能量纹路迅速黯淡。
人偶眼中的神采,如同燃尽的烛火,一点点消散。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漂亮。”
然后,身体向后仰倒,坠入下方的火海。
火焰吞没了她。
瑞妮丝站在原地,周身的火焰纹路渐渐熄灭,魔化状态解除。
战斗,结束了。
空气中的紫色雾霭散去。
瑞妮丝感到大脑深处的沉重感逐渐减轻,仿佛从深水中缓缓上浮,终于破开水面,重新呼吸到清冷的空气。
意识彻底清醒的瞬间,她听到了某种声音。
“哗啦啦……”
伴随着声响,熄灭的火焰残迹被纯净的魔力流冲刷、抹平,焦黑的云絮褪去伤痕,恢复成洁白的蓬松状态。
那些被战斗撕裂的黑暗天幕重新缝合,虚假的星辰再度亮起,游移的紫色涂鸦慢悠悠地划过视野。
一切,恢复原状。
怠惰从虚空中走了出来。
她怀里抱着那个标志性的羽毛枕头,黑发有些凌乱,深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不算浓烈、但确实存在的心疼。
“吾辈的9527号啊……”
她轻声嘀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枕头的边缘。
“虽然只是试验型号,可每一个都是花了心血的……”
她的目光扫过下方某处,那里曾是人偶坠入火海的位置,此刻只剩洁净的云絮。
怠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将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才重新抬头看向瑞妮丝。
“明明出生没多久,实力却这么厉害……”
她小声抱怨。
“算了,交给魔王大人去头疼吧。总之,你过关了。”
怠惰伸出空着的那只手,食指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一枚与前五关完全相同的水晶凭空凝结,从指尖坠落。
瑞妮丝抬手接住。
“第六枚。”
瑞妮丝低语,将水晶收入怀中。加上之前的五枚,六枚空水晶挤满了衣袋,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
怠惰揉了揉眼角。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后,接着问道:
“那么,你是要休息一下再去下一关,还是直接去?”
瑞妮丝几乎没有犹豫。
“休息一下吧。”
既然怠惰镇守在第六关,那么最后一关的守关者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身体深处传来的疲惫是真实的。
与怠惰人偶的战斗看似结束得利落,实则消耗巨大。
她随意找了一块较为厚实的云层坐下。
怠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身形便再次淡化。
空间重归寂静。
瑞妮丝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许久之后。
“差不多了。”
瑞妮丝低声自语,目光投向云层深处那道若隐若现的甬道入口。
手掌探入怀中,六枚空水晶在指尖碰撞。
带着它们战斗确实不便,若是菲洛芙在身边就好了。
一个念头闪过。
瑞妮丝朝着虚空提高声音喊道:
“怠惰~怠惰~”
几秒钟后,抱着枕头的黑发魔将从不远处的云团里冒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
“怎么,是要出发了?”
“帮我代存一下。”
瑞妮丝将六枚水晶取出,推向怠惰。
“带着不方便。”
“行吧。”
她将水晶随手塞进枕头套里。
“谢谢。”
瑞妮丝点头致意,转身走向甬道。
甬道比想象中更长,空气中的魔力浓度在攀升。
每向前一步,周身的压力就增加一分。
那不是敌意的威压,而是某种更高位格的存在自然散发的气场。
终于,甬道尽头。
还是一扇门。
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是一座矗立的黑色丰碑。
高度超过十米,材质非石非铁,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纹理,如同凝固的血管。
门的两侧,火炬自行燃起。
深紫色的火焰无声升腾,火舌舔舐空气,却未散发出丝毫热度,反而带来刺骨的寒意。
瑞妮丝停在门前。
她能感受到,门后传来的,是“王”的威压。
体内的血脉开始躁动。
并非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
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低语:
门后的存在,与你同源。
“魔王……”
两百多年前她和同伴共同战胜过的敌人。
她深知魔王实力的可怕。
瑞妮丝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
肺腑间的浊气随吐息排出,心绪重归平静。
仅此而已。
她抬起双手,按在冰冷的门扉之上。
用力,推动。
“轰——”
门轴转动,缝隙渐开,漆黑的狂风从门内呼啸而出,掀起她的黑发与裙摆,猎猎作响。
风中有铁锈与灰烬的味道。
瑞妮丝迈步,踏入。
门内的空间,与之前任何一关都不同。
巨大的圆形殿堂,直径超过百米。
地面铺着切割整齐的黑色石板,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繁复的魔法阵纹。
高耸的穹顶上悬挂着数百盏魔晶灯,但只有寥寥几盏亮着,投下昏黄的光晕,让大部分空间沉在阴影之中。
殿堂中央,一座两人高的王座矗立在三级黑曜石台阶之上。
王座的材质难以辨别,似木似石,表面镶嵌着暗红色的宝石。
椅背顶端,一对弯曲的恶魔之角向两侧延伸,角尖缠绕着早已干枯的荆棘藤蔓。
而王座之上,坐着一个身影。
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尾几乎垂到腰际。
他穿着深紫色的长袍,款式简朴,唯有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符文。
头顶,一对漆黑的魔角从发间探出,角身布满天然的螺旋纹路。
他一只手撑着脑袋,手肘抵在王座扶手上,双脚随意地搭在王座另一端。
眼睛闭着,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仿佛,只是睡着了。
直到大门完全洞开。
直到瑞妮丝的脚步声在空旷殿堂中回荡。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
漆黑。
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漆黑。
他放下撑头的手,双脚从王座另一端收回,身体前倾,整了整衣襟。
然后,他居高临下地看向站在殿堂入口的瑞妮丝。
“你来了,试炼者。”
“怠惰和吾……我说了。关于你的事。”
“你是残余的魔族,世间魔族无多。”
他开口,漆黑的眼眸扫过瑞妮丝全身。
“你是新生的魔族,尚未完全觉醒血脉。你闯过了前面六次试炼,也告诉了我一些……你的秘密。”
瑞妮丝沉默聆听,没有回应。
“你很强。”
魔王继续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叹。
“强到前面的试炼,你甚至未使用全力。”
“如果我在你同一水平……能否赢你,还是未知之数。”
“新生的魔族啊……”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天’的选择吗?那东西选择了你,或许你才是真正的、命运中所注定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