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完菲洛芙,瑞妮丝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酸软的身体,然后走向怠惰沉睡的那张床。
她看着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几缕发丝的小小身影,实在很难将她和传说中的魔将联系起来。
瑞妮丝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
“咳咳……起床啦!”
“什么?工作!又有文件要批?!”
被子猛地被掀开,怠惰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地惊坐起来,眼神里充满了对加班的恐惧。
待她看清站在床前的是瑞妮丝后,才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哦,原来是您醒了。吓我一跳……”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这才完全清醒过来,利落地跳下床,对瑞妮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您休息得怎么样?如果状态尚可,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进行血脉觉醒仪式了。”
瑞妮丝虽然有些虚弱,但感觉已无大碍,于是便朝着怠惰点了点头。
“行,那我们便开始了。”
在开始之前,怠惰像是想起了什么,在随身的小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块巴掌大小、切割不规则的透明水晶。
她走到房间一侧光洁的石壁前,将水晶嵌入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
严丝合缝的瞬间,那水晶内部亮起柔和的光芒,开始有节奏地明灭闪烁,同时一阵空灵、悠远,带着古老韵味的乐曲在房间内轻轻回荡起来。
“这是……‘回响水晶’?”
瑞妮丝有些惊讶地看着那块水晶:
“这东西现在可不多见了。”
她记得这曾是几百年前流行过一阵的魔法物品,主要用于记录和播放声音或简单的影像,后来被更高效便捷的、穿越者们带来的留声机替代。
“当然,这可是我们魔族鼎盛时期的造物,自然精妙。”
怠惰颇为自豪地挺了挺胸,但随即被瑞妮丝的话打断了得意。
“呃,我的意思是,这种老式的魔法记录装置,在如今的市面上已经几乎被淘汰了。”
瑞妮丝解释道。
怠惰闻言,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恍然,她抬手摸了摸墙壁上的水晶,语气带着些许感慨:
“原来如此……也是,我守着这片地方,已经两三百年没有真正离开过了。外面的世界变化这么快,也是正常的。”
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从她眼底闪过,但很快便被专业的态度取代:
“好了,请您坐到房间中央的沙发上。放松心神,血脉的融合需要您自身的引导与接纳。”
七枚赤色的水晶在怠惰的操控下,飞至瑞妮丝周身,有规律地旋转着,它们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轻轻撕扯、刺激着瑞妮丝的肌肤。
菲洛芙静立一侧,眼眸锁定在瑞妮丝身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几乎实质化的紧张感。
菲洛芙的手指悄然结印,凝聚着一道随时可以丢出防护咒文。
尽管面对怠惰这等存在,她自知胜算渺茫,但那些缓缓旋转的水晶,她有十足把握在它们产生任何异动的瞬间将其彻底粉碎。
暮色般的魔力在室内流淌,虚空中凝结的七座圣杯器皿,它们形态古朴,表面流转着幽光,自行编织着某种古老的仪式阵图。
那些赤色水晶仿佛受到无形之手的牵引,逐一飘向对应的杯盏。
当其中一枚水晶触及杯底的刹那,并未发出瑞妮丝预料中的脆响,而是无声地融化。
一股混合着铁锈与异香的血腥气味顿时弥漫开来,刺激着在场每一个人的感官。
“请用……”
怠惰的声音再次响起,比耳语更轻,却直接叩击在瑞妮丝的心神之上。
瑞妮丝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捧起那悬浮至她面前的杯盏。
她紫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杯中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的血红色。
那股被称为“暴食”的本源魔力,逐步包裹侵蚀着她的感知。
她鼻腔中充盈着外人闻之作呕的腥甜,味蕾却不由自主地分泌出渴望的津液,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嚣:
喝下去……喝下去……得到它。
血色的液面,如同魔镜般映照出过往的碎片。
“别再干那些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了……一天才挣几个子儿?连自己的肚皮都填不饱。”
一个浑身脏污、眼神异常灵活的男孩,像泥鳅一样从堆满废弃物的巷口钻出。
他得意地晃了晃怀里抢来的两大块黑麦面包,冲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安鲁德吐出舌头,发出嘲弄的笑声。
“学学我们,看准了就直接上手抢!又快又省力,那些胖得流油的商铺老板,跑起来像鸭子,根本追不上我们!”
安鲁德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几片干瘪发硬、几乎算是别人施舍的面包边。
胃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已经持续了数日,许多正经工作都因他的年龄和瘦弱的身板而拒绝他。
或许……或许只要稍微放纵一点点,越过那条线一点点,日子就会好过很多?
或许只要去偷一些……
或许只要像他们那样去抢上一点……
他望着同伴们鼓鼓的肚皮,那份对温饱的羡慕,逐渐腐蚀着内心坚守的壁垒。
瑞妮丝,此刻仿佛与过去的安鲁德重叠。
她伸出舌尖,极其谨慎地轻沾了一滴。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极致甘美在瑞妮丝的味蕾之上绽放,伴随着野蛮的吞噬欲望,一同冲击着她的理智防线。
“咕咚……咕咚……”
瑞妮丝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双手捧着杯盏,将盏中血水一饮而尽。
空盏离唇,一股更加强烈的渴求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眼中泛起赤红的光芒,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抢夺旁边悬浮着的其他杯盏。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下一个杯盏的刹那——
脑海中的回忆画面骤然碎裂。
啪!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
戒尺毫不留情地重重砸在他的手心上,剧烈的痛楚让他瞬间从迷惘中惊醒。
“安鲁德!”
师傅那熟悉带着严肃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回响。
“你是一个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不是那些在阴沟里打滚、只知满足口腹之欲的蛆虫!”
老人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但眼神里更多的是痛心和失望:
“你是一名法师!是探寻真理、守护秩序的榜样!你的天赋,是我平生所见最高!但你要记住,有才无德,连蛆虫都不如!”
“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作为一名未来的法师,竟然学着偷鸡摸狗,糟蹋自己的品行!再这样下去,不仅为师耻于教你,天下人也都会耻笑你!”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尝试重拾旧日的“生存之道”。
为了购买学习法术的必需材料,他囊中羞涩,鬼使神差地在一家法器店铺里动了歪念。
结果自然是被经验丰富的店主识破,并直接告到了他师傅那里。
那天之后,安鲁德在那家店铺里做了整整三个月的免费学徒,用自己的劳动弥补了过错,也换取了店主的原谅。
回忆退去,瑞妮丝静静坐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冷汗。
她抬起双手,目光复杂地凝视着。
就在刚才,只差那么一丝一毫,她就会彻底滑向放纵的深渊,被暴食的本能吞噬,万劫不复。
“谢谢您……我的师傅。”
她在心中默念,按捺下后怕的情绪。
原来,这杯盏中的考验,直指内心最深处的弱点。
失败的代价,将是永恒的沉沦。
随着她的明悟,体内那股源自暴食血脉的暖流变得温顺起来,开始真正地、缓慢地与她自身的血脉融合,扎根于心脏,渗透进每一寸肌理。
细胞在欢欣地汲取着这纯粹的力量,改造并充盈着她的全身。
这种感觉,比上一次意外承受「法术之针」时更为强烈,如同回到了生命最初的温暖怀抱。
“唔……”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舒适的轻吟。
肉眼可见的,她的手掌皮肤下浮现出细密的暗色鳞片,这些鳞片沿着小臂迅速向上蔓延,直至肩膀才缓缓停止。
她那一头漆黑的秀发也无风自动,疯狂生长了一截,发梢处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暗红,随后又恢复了平静。
怠惰也是一愣。
没想到如此精纯的暴食血脉竟然只能让她的「魔化」完善两成。
这还远远不够啊!
这正和魔王大人投影预测的一样,她正是有这个天赋,是魔族的未来!
“您感觉怎么样?”
怠惰询问瑞妮丝此刻的状态。
这不仅仅是出于她第一次操手多种血脉融合的迷茫,也是她对瑞妮丝的尊重,生怕瑞妮丝出现什么闪失。
“我感觉还不错。”
瑞妮丝摊开手掌,魔力透体而出。
远比之前瑞妮丝的魔力更加旺盛,更加具有侵蚀性。
那是暴食的魔力特性。
“嗯,那您继续融合,有问题就呼唤吾辈。”
与怠惰不同,一旁的菲洛芙竟然有些害怕地缩成一团。
虽然她也清楚,瑞妮丝是为了追求力量解决危机,但她的本能很畏惧这股力量。
“呼……要,盯好了,不要害怕……菲洛芙!”
她朝自己打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