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妮丝坐在阿尔维斯特城一家老旧的茶馆角落，新奇地翻看着当天的《大陆时报》。
报纸的油墨味混合着茶馆里廉价茶叶的香气，9527号人偶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同步记录着报纸上的每一则信息。
“翁格勒城的消失果然还在头版上。”
瑞妮丝的手指划过粗黑的标题。
“《神迹还是灾祸？翁格勒城一夜蒸发，十万居民下落不明》。”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拍自距离翁格勒城五十里外的山丘。
照片中，原本城市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片诡异的深坑，边缘光滑得如同被什么巨物切割过。
看来神明的动静闹得实在是有些大了。
瑞妮丝抿了口红茶，翻到第二版。
这里的标题同样不轻松。
“《克洛贝斯城爆发起义，工业贵族与旧贵族罕见联合》。”
“很难想象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大概是皇室的人真正动到了他们的核心利益吧？不过，有前车之鉴在，这种基于短期利益的联合是否能长久下去，还是未知数。”
她说的自然是摩比斯城的日子。
在那里，她亲眼见证了安蒂娜如何周旋于那些薄弱的贵族与工厂主联盟之间。
那些联盟往往在外部压力稍减时便会从内部瓦解，彼此猜忌、互相算计，最终分崩离析。
“不过，我很乐意看到这些。”
毕竟，这也是抵抗穿越者的一份力量，不是吗？
无论这些起义者的初衷是什么，至少在客观上，他们正在消耗帝国的注意力与资源，为她的行动创造空间。
瑞妮丝吃完盘中最后一块黑麦面包，继续往下阅读报道细节。
起义已经持续了三周，克洛贝斯城的工人与部分贵族私兵联合控制了城市三分之一的区域。
他们提出了十项要求，从限制工厂工作时间到恢复传统贵族在地方政务中的话语权，内容杂乱却反映出一种奇特的统一战线。
翻到第三版，局势更加复杂。
“帝国派出第三骑士团镇压叛乱，看来帝国这次是忍不住了。不过上次记得他们不是在大肆宣扬给工人涨薪来缓解矛盾吗？怎么会变得更严重了……”
她快速浏览相关报道，很快找到了答案。
“哦，涨薪政策反而触碰到那些工厂主和贵族的利益了。在这帮有钱人的暗中驱使下，叛乱更加严重了。”
“也难怪。”
瑞妮丝放下报纸，喝了口红茶。
皇城现在处于两难境地。
既想安抚底层民众，又不敢彻底得罪掌握经济命脉的工厂主与传统贵族。
结果就是两边都不讨好，矛盾反而激化。
“皇城内的骑士团数量不少，装备精良。”
“看来反抗军要吃些苦头了，希望他们能撑住吧……”
仔细扫过整份报纸，瑞妮丝发现近一个月来除了翁格勒城和克洛贝斯城，大陆上竟没有其他大新闻。
摩比斯城的消息更是一点都没有。
这本身就不寻常。
那座重镇就像是被人从新闻版图上抹去了一样，连一篇简讯都找不到。
放下报纸，瑞妮丝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9527。
为了不引起注意，9527披着宽大的旅行斗篷，兜帽遮住了大部分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
“有什么见解吗？”
瑞妮丝问道。
人偶的身体微微颤动，怠惰的意识短暂地完全投射过来。
她扫了一眼报纸上的内容。
“人类的文字倒是没有变化太多。”
怠惰的声音通过人偶传来，带着一种跨越时间的感慨：
“三百年了，基本的语法和词汇结构居然保持得不错。不过这种印刷技术……以前可没有。”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消化那些信息：
“人类还是这样……在失去了外敌，就会产生内乱；出现强大的外敌时，才会出现联合的趋势。三百年前对抗魔王时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这一点是人类的优点，也是陋习。团结对他们来说往往只是权宜之计，一旦外部压力减小，内部矛盾就会重新浮出水面。”
接着，她的声音中透出一丝真正的惊讶：
“不过这三百年，人类发展得可真快啊。报纸上提到的‘汽车’、‘火车’，还有那些工厂里的机械……竟然没有依靠一点魔法，纯粹靠物理原理和工程技术。这在我们那个时代是不可想象的。”
“有这么便捷的事物，魔法没落也是当然的。”“环境也变了不少……我通过9527的感官能感觉到，空气中的魔力浓度比三百年前稀薄了至少三成。难怪现在的高阶魔法师这么少。”
怠惰话锋一转：
“我看9527在一路上听到了很多关于「神选者」的事情。这些人现在很多吗？他们和三百年前那名被召唤的勇者有什么不同？”
瑞妮丝苦笑：
“这正是我头疼的地方。”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瑞妮丝将自己所知关于神选者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怠惰。
怠惰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
“说实话，我不觉得全是坏事。”
“这群家伙确实实实在在带来了好东西。那些技术，那些知识。只不过现在带来的破坏更大，让世界也陷入了危机。这就是您行动的理由，对吗？”
“没错。”
瑞妮丝点了点头。
人偶突然抬手，指着报纸头版上那张模糊的照片。
那只悬浮在翁格勒城上空的巨大眼球。
即使透过粗糙的印刷，那生物的凝视依然让人不寒而栗。
“吾辈好像上了什么贼船。”
“那个神明，就是这群「神选者」背后的主谋？这种东西……”
怠惰一辈子见过的最强存在是魔王。
然后，魔王被勇者队伍击败了。
如今照片上这只眼球散发出的威慑力，即使透过时空与媒介的层层削弱，仍然让怠惰感到本能的战栗。
神明的实力，她难以想象。
“吾辈现在当没听见可以吗？”
怠惰几乎是用试探的语气问道。
“不行。”
瑞妮丝回答得干脆利落。
她那么详细地解释，当然不是单纯分享信息，她是希望怠惰真正加入，成为对抗神明计划的一部分。
“好吧～”
怠惰叹了口气，人偶做了一个摊手的动作。
“谁叫眼前的人是吾辈的魔王大人呢？您去哪吾辈就去哪～”
“行。”
瑞妮丝满意地点头。
她将报纸仔细折叠好，放在桌面上。
然后闭上眼睛，沉入意识深处，用魔力感知自己编织的「主系统」。
很快，她锁定了赫提斯子系统所在的方位，依然在先前差不多的目标点位，没有明显移动。
这意味着赫提斯要么还在原地活动，要么……遇到了什么麻烦，无法离开。
“早知道就安装个电话功能了。”
瑞妮丝有些懊恼。
“现在也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具体状况，只能知道大致位置和生命体征正常。”
她睁开眼，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魔法符文：
“嗯，现在开始做远程通信模块也不晚。按照从魔王宝库里面翻到的笔记，我似乎可以借助魔王百年前留下的空间节点来实现稳定的远程通话。那些节点就像是固定电话线一样，虽然搭建起来麻烦，但一旦完成，通信几乎不受距离限制。”
瑞妮丝脑海中闪过许多想法，但此刻也只能摇摇头，将那些计划暂时压下。
事情要一件一件做。
瑞妮丝转向怠惰。
“怠惰，你觉得北方那些野生魔物的实力，能比得上你森林里那些魔物吗？”
人偶偏了偏头：
“呃……肯定比普通野兽厉害得多。如果培养得当，或许能达到我森林里那只蝙蝠和老虎的水平，就是上次您见过的那两只。”
“那似乎也还行。”
瑞妮丝回想起了那两只魔物，别看她当时轻易制服了它们，那主要是因为她实力碾压。
实际上，那两只魔物的战斗力足以轻松解决一支普通的反抗军小队。
仔细分析了大陆上的局势后，瑞妮丝做出了决定。
“决定了，先去北方。”
瑞妮丝将红茶一饮而尽。
“这百年来，骑士团的规模虽然只减不增，但他们依然配备着难以忽视的武器装备，实力远比反抗军厉害得多。如果骑士团全体出击，恐怕反抗军难以坚守。”
“但如果有一支魔物大军注入战场，局势很快就能反转过来。”
决定好一切后，瑞妮丝便带着怠惰人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阿尔维斯特城。
然而，瑞妮丝离开的第二天，阿尔维斯特城内就炸开了锅。
清晨，当市民们打算像往常一样开始一天的生活时。
一些人发现了不对劲。
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拥有各种特权的「神选者」，全部被发现死在了各自的住所里。
法医后来确认，所有的「神选者」，死亡时间几乎完全相同，都在前一晚的午夜时分，死因各异。
谣言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一名白发苍苍的神女信徒站了出来：
“这是神罚！那些神选者肯定做了什么亵渎神明的事！”
酒馆里，醉醺醺的工人们讨论道：
“看到上个月那个大眼球了吗？肯定是它干的！我就说那些东西不是神迹，是灾厄！”
市场角落，小贩们窃窃私语:
“听说是神选者内讧了……他们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
无论真相如何，一种情绪在阿尔维斯特城迅速发酵。
对神选者的敬畏消失了，对帝国皇室的信任也降至冰点。
第三天，当城主试图安抚民众，宣布将“彻查此案”时，愤怒的人群已经聚集在市政厅前。
有人举着自制标语，有人高喊口号，有人开始向卫队投掷石块。
阿尔维斯特城的起义，就这样在无人预料的情况下爆发了。
而身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瑞妮丝早就溜之大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