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斯福的身体软了下来。
寒冷从四肢百骸侵入,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冷。
犀牛人满意地看着脚下不再动弹的身体,张开双臂,对着那些哭闹颤抖的孩子们朗声道:
“看见了吗?反抗,就是这种下场!你们最好学乖点,乖乖跟我走,说不定还能活命!”
孩子们哭得更凶了。
抱歉,父亲……我没能成为您期望的战士。
抱歉,莉娅……我答应过要带你逃出去的。
抱歉,大家……我好像……
食言了?
这是博斯福最后的念头。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惨叫——
“啊——!!”
那是犀牛人的声音。
充满痛苦、惊愕、难以置信。
紧接着是重物砸在雪地上的闷响,“轰”的一声,连地面都震了震。
“谁?!是谁?!”
周围半兽人们慌乱的声音响起,金属碰撞,脚步杂乱。
博斯福用尽最后力气,将涣散的目光转向声音来源。
风雪中,一道穿着蓝白色衣裙的身影从空中缓缓落下。
衣袂飘飘,宛如雪原上绽放的冰莲。
她的身侧,跟着一名散发着柔和金光的精灵,光芒所及之处,风雪都似乎变得温柔。
好美……
是幻觉吗?还是……神明?
如果是神明的话……
博斯福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那个恳求已经用尽了他最后的意识:
拜托你……
救救他们……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噼里啪啦。”
柴火在火焰中跳动,发出安稳的声响。
这声音穿透了博斯福混乱的梦境,将他从黑暗深处缓缓拉回。
梦中,有人高高举起孩子们……
一个,又一个,将他们扔进深不见底的矿坑。
他发疯般向前冲去,想要抓住那些坠落的小小身影,却怎么也够不着。
矿坑深处传来铁镐的敲击与凄厉的哭喊,扎入了博斯福的心脏。
“不要——!”
他猛地惊醒。
眼前不再是黑暗的矿坑,而是一片温暖跃动的火光。
博斯福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冷汗浸湿了后背的兽皮。
他眨了眨眼,花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片并不算寒冷的雪地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
记忆回涌。
短剑与长矛的碰撞、犀牛人踩在胸口的铁蹄、骨骼断裂的剧痛、孩子们被抓的绝望……
最后,风雪中那道从天而降的蓝白色身影。
所以那不是梦?
他真的被救了?
博斯福猛地坐起,双手急切地摸索自己的身体。
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见了,肋骨断裂的剧痛消失了,连后脑撞击造成的眩晕感也无影无踪。
皮肤上只剩下淡淡的疤痕,那些受的伤势像是几个月前的事。
这怎么可能?
他环顾四周。
他们还在雪原上,远处阿兹特克山脉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四周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但在这片雪地内却感受不到一丝寒意。
那堆篝火燃烧得异常稳定,散发出的温暖均匀地充满整片空间。
博斯福站起身,他看到身边安睡着的孩子们,一个不少。
他们脸上没了惊恐与泪痕,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睡颜,小胸脯随着呼吸均匀起伏。
那个最小的熊族男孩甚至蜷成一团,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帐篷一角,一名穿着蓝白色连衣裙的少女正坐在火堆旁。
她低着头,手中擦拭着一柄短剑,正是博斯福先前所持有的那把刻有螺旋花纹的短剑。
少女身旁,一只散发着柔和金光的小精灵正检查着孩子们的情况。
帐篷入口处,一名不算高挑的黑发少女静静站立着。
博斯福的目光回到蓝裙少女身上,喉咙突然发紧。
他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额头触地。
“谢谢您……”
瑞妮丝停下擦拭短剑的动作,抬起头。
“你不必如此。我只是顺手而为。而且我一直听说,兽人都有自己的尊严与骄傲,怎能如此轻易下跪?”
博斯福抬起头恭敬地开口:
“您拯救了我们所有人。对救命恩人行最庄重的礼节,这本就是尊严的一部分。”
瑞妮丝看了他片刻,轻轻点头:
“行吧,我接受你的感谢。那你先起来吧。”
她抬起左手,一股柔和的风凭空而生,托着博斯福的身体,将他稳稳扶起。
博斯福站稳后,敬畏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您是……神明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冒犯。
瑞妮丝轻轻摇头:
“我并不是神明。只是……厉害一点的魔法师而已。”
“不管怎么说,还是太感谢您了!”
博斯福再次深深鞠躬。
瑞妮丝将短剑平放在膝上。
“我救下你,确实有些原因。一方面是感应到了某些波动……”
她瞥了一眼膝上的短剑,以及远处的孩子们。
“另一方面,我也很想知道,你们兽人部落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半兽人为何如此执着地追捕你们?”
当时,瑞妮丝正在阿兹特克山脉深处寻找具有潜力的魔物。
突然,一阵奇异的“召唤感”钻入了瑞妮丝的脑海。
恍惚间,她看到一尊高大威严的身影,虽看不清面容,但那目光穿透时空,直抵她的灵魂深处:
“找到我。”
几乎同时,她感知到了附近存在的、微弱的、却异常纯净的魔物血脉波动。
一石二鸟的机会,瑞妮丝自然不会放过。
她乘着风元素迅速赶去,正好目睹了博斯福手持短剑、以重伤之躯对抗犀牛人的一幕。
至于那柄短剑。
当她的目光落在上面时,她从上面感受到了熟悉的波动。
给了瑞妮丝一种此物遥不可及的感觉。
那不是凡物,她能肯定。
救人,确实是顺手的决定。
“您想了解部落发生了什么事?”
博斯福迟疑了一下,眼神黯淡下来。
“这……说来话长。我不能详细说出所有细节,但可以告诉您大致发生了什么。”
“也行。”
瑞妮丝点头,示意他坐在火堆旁。
“我也很想知道,你们为何被如此追杀?这不像是兽人部落间寻常的冲突。”
她曾在游历大陆时到过北方边境,对兽人社会有些基本了解:
他们信仰共同的战神,却因种族差异、资源争夺而四分五裂。
部落间常有摩擦,强者吞并弱者,形成复杂的附庸关系。
但通常,兽人不会大规模抓捕同族为奴。毕竟他们的首要目标是生存,是在严酷的冻土上找到足够的食物度过寒冬。
如今这种有组织、有规模的奴隶追捕,确实反常。
“好……”
博斯福深吸一口气,在火堆旁坐下。
瑞妮丝做出倾听的姿态,菲洛芙也悄悄靠近火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们都是羔呜部落的成员。”
博斯福缓缓开口:
“就在山脉东北方向,一个叫做冰泪湖的岸边。我们靠打鱼、采集冰苔为生,虽然清贫,但也安宁。”
他的眼神飘向远方:
“这些都是父亲告诉我的。其实从我记事起,我们就一直在迁徙,从一个藏身地逃到另一个藏身地,躲避着那些强大部落的追捕。”
“我们已经逃了十多年了……”
少年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他握紧拳头,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可那些家伙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雪狼,死追着不放。为了抵抗追兵,保存部落的火种,我们的长者一个接一个战死。我的祖父、三位叔父、还有……我的父亲,都死在了逃亡的路上。”
他说到这里,猛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博斯福才重新抬头,眼中已没了泪水:
“就在前几天,他们又找到了我们最后的藏身地。我们已经逃到了北境的边缘,再往南就是人类帝国的领土。可他们还是追来了,像疯了一样!”
他的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怒,但很快意识到失态,深吸几口气平复情绪。
“总之……我带着他们,逃到了这里。原本打算进入阿兹特克山脉深处,甩开追兵……我们知道山脉里充满魔物,知道许多兽人进入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可这或许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瑞妮丝沉默地看着这群孩子。
让他们翻越阿兹特克山脉?
这与送死无异。
但他们还是选择了这条路,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我们被围追堵截了,但最后时刻,您出现了,救了我们所有人。”
瑞妮丝思考片刻,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那他们为什么要如此执着地抓奴隶呢?据我所知,兽人部落虽然会吞并弱者,但很少这样系统性地抓捕同族为奴。”
博斯福摇头:
“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我只隐约听说……那些中央部落的大人物,需要大量奴隶去开采什么矿脉,已经持续十几年了。”
“矿脉?”
瑞妮丝挑眉。
“嗯。”
博斯福点头,努力回忆。
“我还听过一个名字。肯迪罗,好像是那个犀牛人的上司,似乎也是追捕命令的发布者。”
说到这里,他突然紧张起来,环顾四周:
“那群半兽人呢?他们……还活着吗?如果让他们逃回去报告……”
“放心,我都处理好了。他们不会再威胁到你们。”
博斯福愣了一下,从瑞妮丝平静的语气中,他意识到那些追兵恐怕已经不在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