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斯福努力想说完整句话，但声音越来越轻。
然后，他就这样保持着跪坐的姿势，直接昏睡了过去。
远处的篝火旁，瑞妮丝收回释放风魔法的手，看着那个在雪地中陷入沉睡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
“放心，你会追上的。与我相比，你还有足够长的时间。你就好好睡着吧……”
她挥了挥手，一道无形的结界以博斯福为中心展开。
这一夜，博斯福睡得前所未有的深沉。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阳光已经洒满雪原。
博斯福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短暂的迷茫后，昨夜的记忆涌了上来。
“啊……对了！”
他在温暖的结界中翻了个身，猛然坐起。
“我睡着了！”
他急忙站起身，刚一用力，双腿就传来剧烈的酸痛感，整个人差点向前摔倒。
即便如此，博斯福咬紧牙关，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一百米，两百米……
他终于冲到了昨夜看见的篝火旁。
火堆已经熄灭，只余下黑色的灰烬和几块焦木。
瑞妮丝站在不远处，正看着手中的法典。
“我……我来了。”
瑞妮丝抬起头，看向博斯福：
“你兑现了诺言，我可以带上你了。”
她伸出右手，一缕圣光飘向博斯福，融入他的身体。
一瞬间，温热感流遍博斯福的四肢百骸，酸痛僵硬的肌肉和经络中淤积的疲劳感被瞬间净化。
博斯福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双耳不自觉地竖立起，但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站直身体。
“多——”
他想说感谢，但瑞妮丝已经伸出手，做出了“停止”的手势。
“答谢就免了。”
瑞妮丝收起法典，望向北方，黑发在晨风中微微飘扬。
“现在，我们要继续前进了。”
“这片湖真大啊……”
菲洛芙站在冰湖边缘，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冰面发出由衷的感慨。
银装素裹的冰湖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纯净的光芒，倒映着天空和远山的轮廓。
“就在前面了。”
博斯福罕见地没有回应菲洛芙的感叹。
瑞妮丝侧目看去，发现这位年轻半兽人的脸上挂着深沉的忧思，肢体动作也比平时僵硬许多。
“什么？”
瑞妮丝问道。
博斯福停下脚步，抬起手指向前方：
“前面……就是从我有记忆开始，我们部落曾经最早生活过的地方。”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在稀疏的枯树林边缘，几座被积雪掩埋了大半的木制建筑隐约可见。
那是用附近树木简单砍伐后搭建的简陋屋子。
这些房屋的梁柱早已歪斜，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
见到那些熟悉的轮廓，博斯福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瑞妮丝与菲洛芙对视一眼，默契地放慢脚步，给博斯福留出独处的空间。
博斯福来到最靠近湖边的那座木屋前。
他弯下腰，用冻得通红的手拨开堵在门口的积雪，然后用力推开那扇已经有些变形、但仍然牢固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屋内空空如也。
地板积着薄薄的灰尘，几缕阳光从木板缝隙透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清晰的光柱。
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生活过的痕迹。
没有家具，没有器皿，甚至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物品。
瑞妮丝在他身后走进屋子，环顾四周。
从整洁程度来看，半兽人部落应当是在有计划迁徙时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只留下这个空壳般的建筑。
博斯福站在屋子中央，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那里曾经摆放着父亲亲手制作的木桌，母亲常在窗边缝补衣物，角落里是他和兄弟姐妹们玩闹的地方……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声音、气味、温度，如此鲜活，仿佛一切都发生在昨日。
一滴眼泪无声地从他脸颊滑落，打落在灰尘覆盖的地面，博斯福慌忙地用毛发擦干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博斯福朝着空荡荡的屋子内深深鞠了一躬。
他保持这个姿势数秒，才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木屋。
来到屋外，博斯福似乎调整好了情绪，开始自顾自地介绍起周围的环境。
“这里就是我们常年狩猎的冰湖。”
“那会儿，我大概只有莉娅那么大，父亲经常带我来这里，教我如何在冰上开孔，如何判断鱼群的位置，怎样才能精准地钓到食物。”
他缓步走在冰面上，偶尔停下脚步，指着某些痕迹：
“看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曾经凿过的冰洞，只不过时间太久，风雪重新封上了。”
博斯福蹲下身，手掌贴在冰面上，仿佛能透过厚厚的冰层感受到下方流动的水和游弋的鱼群。
“真可惜，没有工具……这里的鱼非常鲜美，肉质细嫩，脂肪丰富。冬天捕上来的鱼，放在火上简单一烤，就是难得的盛宴。”
他抚摸着冰面，最终摇了摇头，似乎接受了一无所获的现实。
“没事，可以交给我。”
瑞妮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走上前，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冰面仿佛拥有了生命，自动向两侧分开，形成一个直径约一尺的完美圆洞。
洞口边缘光滑如镜，下方的湖水清澈见底，能看见鱼群被光线惊扰，快速游动。
瑞妮丝再一挥手，无形的魔力网撒入水中。
几秒钟后，数条肥硕的银白色鱼噼里啪啦地被“捞”出水面，砸在冰面上，鱼尾还在用力拍打，溅起细小的冰晶。
看到这些鱼，博斯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童年记忆中的兴奋感重新浮现。
他小跑到枯树林边，熟练地捡拾起散落的干枯树枝，抱回木屋。
在瑞妮丝的小小帮助下点燃了柴堆，屋内很快便被温暖充斥。
博斯福熟练地料理着这些鱼。
他用短剑剖开鱼腹，取出内脏，在冰湖水中洗净，然后用削尖的树枝串起，架在火堆旁慢慢炙烤。
“父亲告诉我，这里的鱼不需要过多的调味，毕竟其本身就很鲜美。不过……如果有调味料，会更加好吃。”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曾经这样问父亲：‘你去过别的地方？尝过其他地方的鱼吗？’”
博斯福模仿着父亲当时自豪的语气：
“‘那当然！你父亲可是去过人类的社会。那里的鱼似乎是从海里捞上来的，味道虽然不错，但总有一股子腥味。不过人类的调料又巧妙地弥补了这一部分。’”
“我当时很向往：‘人类社会吗……希望我有朝一日也能前往那里……’”
“父亲大笑起来：‘哈哈！你想去？等你再长大点，我带你去！’”
博斯福的声音逐渐低下去。
结果自然是显而易见的，那趟承诺中的旅行从未成行，父亲也再没有机会兑现这个诺言。
烤鱼的香味开始弥散，油脂滴入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焦香与鱼鲜混合成一种诱人的气息，逐渐充斥了整个屋子。
火光在博斯福年轻的脸上跳跃，映出他眼中复杂的神色。
有怀念，有伤感，以及那抹坚韧。
很快，鱼烤好了。
表面呈现出漂亮的金黄色，有些地方略带焦糊，但这恰恰增添了风味。
博斯福小心翼翼地取下一串，递给瑞妮丝。
瑞妮丝接过烤鱼，感受到博斯福期待的眼神。
她轻轻吹了吹，咬下一口。
瞬间，丰富的油脂感在口中化开，鱼肉的鲜甜与火焰的焦香完美融合。
的确如博斯福所说，这鱼本身的风味已经足够出色，无需过多修饰。
“很棒的鱼。”
瑞妮丝真诚地评价道。
博斯福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那是一种被认可、被肯定的、简单纯粹的快乐：
“我就说嘛！”
一旁的9527也接过一串烤鱼。
作为高阶魔法人偶，她虽然不需要进食来维持机能，但味觉模块完全模拟了真实感受。
突然，人偶的神情和气质变了。
怠惰的意识顶号上线了。
“唔……”
怠惰操控着人偶的身体，仔细咀嚼着鱼肉，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不错不错……这味道真不错！”
她加快了进食速度，几乎是狼吞虎咽：
“比起吾辈这几百年来吃过的东西，这鱼要好上十倍甚至九倍！”
转眼间，一整条鱼就只剩下了光秃秃的骨架。
怠惰满足地舔了舔嘴唇，意识退去，将控制权交还给9527。
9527回归意识，看着手中空荡荡的树枝和嘴里的余香，愣了几秒。然后她猛地转向阿兹特克山脉的方向，大声抱怨道：
“大姐头！你这个也和我抢！”
一旁的博斯福见状，连忙摆手表示没事：
“这里还有，还有很多。”
他又递过去一串刚烤好的鱼。
9527这才安抚下情绪，小口小口地品尝起来，这次吃得格外珍惜。
至于菲洛芙……
她只能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大家享用美食。
她小巧的鼻子微微抽动，烤鱼的香气对她来说是一种甜蜜的折磨。
为了避免让大家看到她快流口水的窘态，菲洛芙干脆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瑞妮丝的法典中。
毕竟眼不见为净。
享用完简单的餐食后，博斯福开始收拾屋子。
他将鱼骨和灰烬收集起来，准备带到屋外的雪地里掩埋。
就在他抱着垃圾走到门口时，瑞妮丝的声音突然响起：
“哦，对了，忘记说了～”
博斯福的脚步微微一顿。
瑞妮丝没有回头，依旧坐在火堆旁：
“外面来了一位‘客人’……交给你处理了。我想看看你最近的进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