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简陋的改装拉车上,瑞妮丝观察着这片区域。
虽然在空中的俯瞰已让她对这里的布局有所预料,但真正深入其中,那种贫富悬殊、阶级分明的视觉冲击依然强烈。
马车行经的街道外围,是一片破败不堪的棚户区。
歪斜的木屋勉强支撑,屋顶覆盖着发黑的油布,墙壁裂缝用泥巴胡乱填补。
然而,随着马车逐渐接近商业区中心,景象开始变化。
街道变得宽阔,地面铺上了粗糙但平整的石板。
两旁的建筑虽然称不上精美,但至少结构完整,有些甚至粉刷了墙面。
商铺的招牌变得醒目,透过窗户能看到货架上摆放着相对丰富的商品:
成匹的粗布、铁制工具、腌制食品,甚至有几家店铺陈列着来自南方的小饰品。
眼前的繁华让瑞妮丝暗自挑眉。
虽然比起人类帝国那些真正的大城市,这里仍显简陋粗糙,但在这片终年冰封的北境冻土上,这已经是难以置信的繁华了。
“我是第一次来这里,有什么推荐的地方歇脚吗?要干净、安静些的。”
拉车的半兽人老者闻言,立刻恭恭敬敬地转过身,尽管还在拉着车,但他尽量保持着谦卑的姿态:
“自然是艾瓦罗街道的滨尚馆啦!那地方可是贵族和大老板们的圣地,您只要出得起钱,就能把您服侍得妥妥帖帖的。”
他说这话时,眼中没有任何羡慕或嫉妒,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卑微。
仿佛在他认知中,贵族就该享受这些,而像他这样的人,能靠拉车赚几个铜板养活家人,就已经是幸运了。
看着半兽人那恭敬到近乎麻木的神色,瑞妮丝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她记得三百年前的世界。
那时的半兽人部族虽然后住环境恶劣,但大多铮铮傲骨,部落之间抱团取暖,互相照应。
每个族人都有着博斯福那样的气质,宁可战死也绝不低头。
那时的北境冻土虽然贫瘠,却有一种名为尊严的东西在。
而现在……不过三百年时光,人类的介入彻底改变了这里的生态。
阶级将这片土地切割得层次分明。
半兽人们开始像人类帝国底层的百姓一样,学会了低头、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在夹缝中求生存。
他们的傲骨被现实磨平,棱角被生活挫钝,最终变得和眼前这位老车夫一样,眼中只剩下麻木的顺从和对微薄报酬的渴望。
这也是这乱世中不得已的生存方式吧?
瑞妮丝想。
当反抗意味着灭族,当尊严无法换来食物,当坚持只能带来死亡……
选择妥协,或许已经是弱者在绝境中能做出的最“明智”的决定。
仔细想想,博斯福那样的少年反而成了异类。
他依然信仰着战神,自称“战神之子”,在绝境中也不肯低头。
这样的铁骨铮铮者,在这个时代已是少数。
“我其实很早就听闻过,说北境非常贫穷,冻土上几乎无法生存。但实际看下来,这里还是非常富饶的。是那座……”
她抬手指向远方高耸入云的熔炉烟囱。
“是那顶高大的烟囱带给你们的吗?”
提到熔炉,老车夫的目光明显黯淡下来。
他拉车的步伐放缓了些,似乎在犹豫该如何回答。
良久,他才开口:
“是……也不全是。说实话,这里最开始就是一个普通的雪原,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寒冷,荒凉,除了偶尔的雪兔和冰狐,几乎看不到活物。”
老车夫抬起干枯的手指,指向熔炉的方向:
“但在那个位置,原本不是这样的。那里有一座微微凸起的山丘,不大,但很特别。”
“山中间不是冰天雪地,而是终年弥漫着热气,有温泉从岩石缝隙中汩汩涌出,形成一个不大的热水潭。”
“那是一处天然的温泉,那就是我们。部落能在如此严寒中立身的资本。靠着那口温泉,我们能在最冷的冬天取暖,能用热水治疗冻伤,甚至能在温泉周围种植一些耐寒的苔藓和药草。”
“但有一天……一切都变了。”
马车经过一段颠簸的石板路,车轮发出咯吱的声响。
老车夫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讲述:
“那是一个暴风雪的夜晚,部落里突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名人类。他当时已经濒临死亡,浑身冻得发紫,衣衫破碎,连站都站不稳。”
“我们都很奇怪,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远离人类帝国上千里的北境深处?这里除了我们这些兽人部落,几乎没有任何人类会涉足。”
“但我们部落里有几个心善的年轻人。他们看那人可怜,就把他抬进部落,让他住在靠近温泉的一间空屋里,给他喂热水,用兽皮裹住他冻僵的身体。三天,他才缓过来。”
“当他恢复后,我们问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冰天雪地,一个人几乎不可能生存。他回答说……”
“‘有人告诉我,北境深处有“财宝”,巨大的、足以改变世界的财宝。于是我抱着试试的心态来了……可惜,我还是高估了自己。我以为我能找到,结果差点迷失在这冰天雪地当中。要不是遇到你们,我或许已经死了……真的,非常感谢。’”
“他在我们部落修养了整整一个月。白天帮我们修补工具,晚上就坐在火堆边,给我们讲人类帝国的故事,我们都很喜欢他,觉得他是个好人。”
“一个月后,他带着我们送的一些干粮和兽皮,离开了。走的时候,他还说,以后一定会回来看我们。”
马车转过一个街角,熔炉的巨大阴影笼罩下来。
“一年之后,他真的回来了。但不是一个人……那些人穿着厚重的御寒衣物,手持我们从未见过的武器,还有堪比神明的力量。”
“他们完全无视我们的存在,走向我们赖以生存的温泉。族长带着战士们上前阻拦,问他们要做什么。”
“我们救过的那个人,从队伍中走出来,脸上还是带着笑容。他说:‘这片土地下有珍贵的矿脉,帝国需要它。请你们让开。’”
“我们当然不肯。温泉是我们的生命之源,没有它,部落无法在严冬中生存。于是冲突爆发了。”
“那些会人类只是轻轻抬手,冲在最前面的战士就倒下了……”
“他们甚至没有多看那些尸体一眼,仿佛只是踩死了几只蚂蚁。人类抽空、阻隔了温泉水,热气再也冒不出来。”
“接下来的几个月,无数人类工匠和奴隶被运到这里,材料从南方源源不断运来。他们在温泉原址上开始建造……就是您现在看到的那座熔炉。”
“短短几个月,这座不可思议的巨物就拔地而起。火种点燃,熔炉运转,积雪融化,冻土解冻,这里不再是冰天雪地……”
“但对我们来说,这不是恩赐,是诅咒。”
“因为熔炉需要燃料,人类需要矿石,因此需要大量人力。为了挖掘‘宝藏’,他们开始抓捕兽人和半兽人。反抗的被杀,顺从的被打上奴隶印记,送进暗无天日的矿坑。很多人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
博斯福坐在瑞妮丝身旁,已经听不下去了。
他的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呼吸变得粗重。
原来这就是真相。
那些人类奴役半兽,只是为了利益!
只是为了那些地下的矿石,就能随意屠戮、奴役一个又一个部落!
该死的!那群该死的家伙!
见博斯福脸色铁青,瑞妮丝抬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臂上,示意他还不是发作的时候。
同时,她继续询问老车夫:
“你说大部分兽人和半兽人都被送去了矿场,那你为什么可以在这里拉车?看起来,你至少还有相对的自由。”
老车夫苦笑一声: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仁慈’吧。哈哈……”
“那个我们救过的人,现在他是这里的总管,人们叫他‘肯迪罗大人’,他出面保下了我们部落剩余的人。他说,毕竟我们救过他一命,他不愿做得太绝。”
“所以我们没有被发配去矿场,而是被允许在这片新建的‘城镇’里生活,做些低贱的活儿。”
“那你憎恶这些人类吗?憎恶那个你救过、现在却奴役着你们的人吗?”
这个问题让老车夫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说实话……我非常讨厌他们。每次看到那些人类监工挥舞鞭子,每次听说又有矿工死在坑道里,每次看到那些孩子们满身鞭痕地回来,我都恨不得拿起武器,和他们拼命。”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可是……可是我还要依靠他们给的工作来生活。没有这些拉车的活儿,没有人类商人施舍的小费,我连家人都无法养活。我的妻子身体不好,需要药物;我的孙子还小,需要食物……比起讨厌,我更想活下去。我已经……已经脱离不了这种生活了。”
“实际上,你不是不想脱离,而是没有能力脱离,对吗?那如果我给你力量,给你反抗的力量和机会,你会去想办法改变这一切吗?”
老车夫猛地停下脚步,马车在街道中央戛然而止。
老车夫转过身,第一次真正直视瑞妮丝的眼睛。
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街道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挣扎与愤怒最终被麻木取代。
最终,老车夫缓缓地摇了摇头。
“抱歉……抱歉……女士。我……我没有那个勇气了。我老了,累了,我亲眼见过反抗者的下场。”
“我现在只想……只想让剩下的小儿子和孙子能活下去。哪怕像狗一样活着,至少……他们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