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叮叮叮……”
矿坑深处，金属与岩石的碰撞声不绝于耳，这声音穿透厚重的岩层，在蜿蜒的坑道中回荡。
空气燥热、窒息，弥漫着难以散去的恶臭。
在这里劳作的，是数以百计的半兽人和兽人。
他们大多赤裸上身，仅在下身围一块破布，皮肤上布满新旧交叠的鞭痕、烫伤和擦伤。
“咣当——！”
沉重的矿镐砸在岩壁上，迸出几点火星。
一个年老的熊族半兽人喘着粗气，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颤动。
他脚下的筐子里只有薄薄一层泛着赤红色光泽的矿石，这是在这片熔炉地带特有的稀有矿物。
“快！都他妈给我快点！”
粗暴的吼声从坑道口传来。
一个身材魁梧、披着皮质护甲的兽人监工大步走来，手中的长鞭在空气中甩出刺耳的爆响。
他叫格鲁姆，是这片矿区十几个监工的头目，以残忍和贪婪著称。
“听到肯迪罗大人的命令了吗？今天要上缴三百筐矿石！比昨天多了三十筐！”
格鲁姆的吼声在坑道里炸开。
“完不成的，今晚没饭吃！连续三天完不成的，扔进熔炉当燃料！”
三百筐。
这个词是如此冰冷，冰冷得像块石头，砸在每名矿工心上。
昨天还是两百七十筐，今天又涨了。
他们从黎明前被鞭子赶下矿坑，到现在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个小时，手臂早已麻木，双腿像灌了铅，眼皮沉重得随时会合上。
可谁敢停？
一名年轻的狼族半兽人终于支撑不住，手中的矿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如雨般滴落。
“妈的，偷懒？！”
格鲁姆眼神一厉，长鞭甩出。
“啪——！”
鞭梢精准地抽在年轻矿工背上，皮开肉绽。
一声压抑的惨叫在坑道中响起，但很快被更多的挖掘声淹没。
周围的矿工们低着头，手中的动作更快了，没人敢往那边看一眼。
每个人都知道，今天多看一眼，明天那鞭子就可能抽在自己身上。
年轻矿工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背上火辣辣的剧痛让他又跌坐回去。
格鲁姆大步上前，抬起厚重的皮靴，狠狠踹在他腰间。
“起来！装什么死！”
一下，两下，三下。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骨头断裂的细微脆响。
年轻矿工蜷缩着身体，嘴里溢出鲜血和痛苦的呻吟。
“废物。”
格鲁姆啐了一口，转身看向其他矿工，鞭子指向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
“都给我看清楚！这就是偷懒的下场！不想变成他那样，就给我往死里干！”
矿工们麻木地点头，手中的矿镐挥舞得更快了。
而这样的场景，在这片矿场深处，每天都会上演。
已经有多少人倒下，被拖出去，扔进废弃的矿坑任其腐烂。
没人去数，也没人敢数。
同一时刻，矿区地面之上，距离矿坑入口不到一里的一栋石砌建筑里，气氛截然不同。
这里是矿区管理所，肯迪罗的办公室。
房间宽敞明亮，铺着厚实的兽皮地毯，墙壁上挂着雪狐的标本。
与矿坑里的恶臭相比，这里弥漫着雪茄的醇香和红茶的芬芳。
肯迪罗坐在宽大的橡木书桌后，身体陷在柔软的皮质扶手椅里。
他是个中年人类，身材发福，圆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笑容。
此刻他正搓着手，对着坐在对面的客人殷勤地介绍：
“大人啊，您瞧瞧，我们这里的矿石产量那可是一等一的高！而且质量，不是我吹，比外面那些杂矿要好上不知道多少！”
他拿起桌上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样本，对着窗外的光展示。
“这是上等的铁矿，含铁量高，杂质少，加工之后无论是做武器、盔甲，都是顶顶好的货色！”
肯迪罗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肥肉随着笑容颤动。
“您看这个数怎么样？”
他伸出两根短粗的手指，比了一个“二”的手势。
坐在他对面的客人，是一位穿着深灰色呢绒大衣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冷峻，五官深刻，左手食指戴着一枚造型朴素的银色指环。
听到肯迪罗的报价，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指环，眉头微微蹙起。
肯迪罗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肯迪罗先生。”
“我来之前做过调查。你们这里的矿石质量确实不错，但这个价位……未免太高了。你也知道，最近发生的事……这个时候，应该共克时艰才是。”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也伸出一根手指：
“我说一个数。一百金币一吨，含运输到最近铁路节点的费用。”
肯迪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百金币，这几乎卡在了他的成本线上！
如果按这个价格成交，刨除给监工的薪水、矿工的伙食、设备损耗和维护费用，他几乎赚不到什么钱。
“哎哟，您这话说的……”
肯迪罗勉强挤出一个更夸张的笑容，露出一口镶着金牙的牙齿。
“大人您有所不知啊！最近矿工不好找，工具价格又涨，熔炉的维护费用更是高得吓人！未来这矿石肯定是供不应求的，我们产量有限，质量又高，价格稍微高一点，那也是市场规律嘛！”
他身体前倾，双手合十，做出恳求的姿态：
“一百八十金币，真的不能再低了！我们做生意的，总得有点赚头，不然这矿场怎么维持？手底下那么多人要吃饭呢！”
客人依然面无表情。
他转动指环的动作停了停，抬眼看向肯迪罗：
“一百八十？肯迪罗先生，我完全可以去另外几家采购。他们的矿质量虽然略逊一筹，但价格只有你的一半。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我听说，每月上缴给大熔炉的矿产份额，你这里总是最少的那几家之一。多出来的矿石……都去哪儿了？”
肯迪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头？！
连这种内部消息都知道？！
的确，为了中饱私囊，他每个月都会偷偷截留一部分高品质矿石，通过黑市渠道卖给南方的一些贵族和商人。
虽然数量不大，但利润惊人。
这件事他做得极其隐蔽，连最信任的监工头目格鲁姆都不知道具体细节。
帝国使者继续转动指环，眯起眼睛，耐心等待肯迪罗的回应。
良久，肯迪罗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一百五十！……就一百五十金币一吨！这真的是我的底线了！大人，您也知道北境这鬼地方，运输成本多高，工人多难管，最近又有一批矿工染了肺病死了，补充人手都要花钱……一百金币，真的不可能！”
男子静静听完，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再看肯迪罗，而是转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手触到门把手的瞬间，他停下脚步，背对着肯迪罗，抛下一段话：
“肯迪罗，不必再遮遮掩掩。我代表帝国军方采购物资，不是来跟你讨价还价的。我来之前，已经摸清了你的底细，库存有多少，真实成本是多少，每月偷运多少矿石到黑市，卖给谁，什么价格……我都很清楚。”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肯迪罗的后背渗出冷汗。
“这些矿石，对帝国、对前线的将士很重要。我希望你明白，合作是相互的。虽然极北之地距离帝国腹地很远，但铁路已经修到了三百里外的小镇。帝国骑士团的装甲列车，三天就能开到你矿场门口。”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
“我很想知道，你这座用木头和石头搭起来的矿场，还有那些老掉牙的蒸汽炮台，能不能扛得住帝国骑士团的钢铁洪流？”
肯迪罗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帝国使者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等待着。
最终，肯迪罗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那种生意人特有的、圆滑卑微的笑容。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几乎是半弓着腰，做出“请”的手势：
“哎哟，您瞧我这眼睛！早该看出来您是帝国来的官爷！我还以为又是那些想偷偷买矿的南方贵族呢……误会，都是误会！”
他擦着额头的汗，声音里带着夸张的谄媚。
“您想采购矿石，早点通过电报或者电话吩咐一声不就行了？何苦亲自跑这一趟呢？现在搞得我们之间这么尴尬，多不好……”
他重新邀请帝国使者坐回沙发，亲自斟上一杯热茶。
既然对方已经亮明了身份和底牌，他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和帝国作对？
就凭他手下那几百个监工和几门老旧的蒸汽炮？
帝国骑士团真的开来，他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哎呀，您说一百金币一吨，那就一百金币！”
肯迪罗拍着胸脯，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这价格，我认了！就算是为帝国做贡献嘛！吃点亏算什么？国家有需要，我们这些商人当然要支持！”
帝国使者重新坐下，接过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没有喝。
肯迪罗见状，立刻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两份印制精美的合同单据，又按了按桌上的铜铃。
片刻后，一名穿着黑色牧师袍、戴着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敲门进来。
他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典籍，封面是鎏金的复杂纹路，书脊中央镶嵌着层层叠叠的银环，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
“这位是我们极北之地唯一的圣神教牧师，莫里斯神父。”
肯迪罗殷勤地介绍。
“由他做公证人，绝对公平公正！神父代表着神明的意志，您肯定信得过吧？”
帝国使者的目光落在牧师手中的典籍上，停留了几秒。
那本书显然不是普通的祈祷书，无论是材质还是工艺，都极其不凡。
“这本书似乎不错。”
使者淡淡地说。
莫里斯神父微微躬身：
“多谢您的赞扬。您的肯定，便是对神明伟业的赞美。”
他走到书桌前，将法典轻轻放在一旁，接过两份合同，开始逐条朗读并解释条款。
整个过程极其专业，没有一丝多余的废话。
帝国使者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或提出一两个问题。
最终，双方在合同上签下名字，按上手印。
肯迪罗挂着僵硬的笑，但还是殷勤地送帝国使者到门口。
“矿石会在三天内装车，运往边镇的铁路仓库。”
肯迪罗握着使者的手，用力摇晃。
“您放心，质量绝对保证！以后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帝国使者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转身步入走廊，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没多久，牧师也离开了。
见二人离去，一直保持微笑的肯迪罗，在房门关上的瞬间，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他快步走回书桌前，抓起那个黄铜话筒的老式电话，用力摇动手柄。
“喂？格鲁姆吗？”
肯迪罗咬牙切齿，压低声音。
“是我。听着，刚才谈成了一笔大单子……对，帝国来的。价格嘛……一百金币一吨，没亏……但也没有赚头。”
电话那头传来监工头目的嘟囔。
肯迪罗脸色更加难看。
“少废话！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每天的份额再加三十筐！不，加五十筐！让那群奴隶往死里干！谁偷懒，直接扔去喂熔炉！听明白没有？我们赚得少了，就得从别的地方补回来！”
他重重挂断电话，走到窗前，推开沉重的木制窗扇。
窗外，那座巨大的熔炉矗立在天地之间，烟囱喷吐着暗红色的火焰和浓烟，将半边天空染成不祥的昏黄。
肯迪罗盯着那景象看了很久，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天堂……这里还真是天堂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