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街道上,滨尚馆门前。
帝国使者刚想踏入滨尚馆的大门,一名穿着黑色牧师袍的身影从旁边小巷走出,与他擦肩而过。
两人交错而过的瞬间,正是刚才那位莫里斯神父,神力凝聚成线:
“做得怎么样?”
帝国使者脚步未停,只是微微欠身,用同样低的音量回答:
“一切顺利。”
牧师点了点头,从宽大的袖袍中抛出一枚小巧的金属徽章。帝国使者抬手接住,看都没看就收进大衣内袋。
“继续推进。”
“明白。”
简短的对话结束,两人如陌生人般分开,正打算走向不同的方向。
……
车轮在一座相对豪华的三层石砌建筑前缓缓停下。
比起周围那些歪斜的木屋和简陋的棚户,这座名为“滨尚馆”的旅店确实称得上鹤立鸡群。
外墙用切割整齐的青灰色石块垒砌,缝隙处填着白色的灰浆。
正门是厚重的橡木,表面雕刻着北境常见的雪松与冰花纹样,虽然工艺不算精致,但在这个偏远之地已属难得。
门楣上方悬挂着一块黄铜招牌,边缘有些氧化发黑,但中央“滨尚馆”三个大字被擦拭得锃亮。
门口站着两名穿着整洁亚麻制服的侍者,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瑞妮丝优雅起身,裙摆自然垂落。
她从小巧的钱袋中取出三枚银币,比原先承诺的还要多上一枚,轻轻放入老车夫布满老茧的掌中。
老车夫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三枚银币,又抬头看向瑞妮丝。
他的嘴唇颤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所有话语都化为喉间一声压抑的哽咽,只挤出一句干涩的:
“谢谢您……祝您住得愉快。”
瑞妮丝微微颔首,她没有说什么同情或怜悯的话,只是轻声回应:
“也祝你,和你的家人,能平安。”
老车夫深深鞠了一躬,没有再看瑞妮丝,转身拖着空车,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晨色中。
瑞妮丝示意博斯福拎起皮箱。
博斯福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腰板,扮演好侍从的角色。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滨尚馆那扇雕花木门。
门口的侍者早已注意到这辆停在门前的马车和车上的客人。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年长些的那位立刻迎了上来,动作熟练,神色恭敬地拉开大门:
“欢迎光临滨尚馆,尊贵的客人。请进,外面风大。”
门内涌出一股温暖的气息,混合着木柴燃烧的烟味、食物油脂的香气。
瑞妮丝和博斯福踏入大厅,身后的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冻土的寒风。
站在门厅内,两人上下打量着这座旅店的内饰。
如果说外观还只是“相对豪华”,那么内部装潢就完全可以用“金碧辉煌”来形容。
大厅挑高至少有两层,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枝形烛台,虽然此刻只点燃了三分之一的蜡烛,但已足够照亮整个空间。
墙壁贴着深红色的天鹅绒壁布,有些地方已经磨损起毛,但整体仍维持着奢华的印象。
地板铺着厚实的兽皮地毯,颜色斑驳,看得出是不同野兽的皮毛拼接而成。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金色与银色的装饰。
金与银的搭配并不算协调,有些地方甚至显得俗气,但在这个蛮荒之地,这种“过度装饰”恰恰彰显了财力与地位。
进出这座旅店的基本都是人类。
他们大多都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或厚重皮裘,手指上戴着各色戒指,腰间佩着短剑或手枪,有些脸上带着那种长期身处权力顶端特有的傲慢。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半兽人或兽人,但都是作为仆从或保镖出现,低眉顺眼地跟在主人身后,绝不敢直视大厅里的其他客人。
“做得怎么样?”
声音突然飘入瑞妮丝的耳中。
她下意识转头望去,只有几个客人在壁炉旁低声交谈,但谈论的事和她听到的完全无关。
是错觉?
还是……
心中莫名涌起一股不安,但那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几秒钟便消散无踪。
瑞妮丝的眉头微微蹙起。
大魔导师的直觉很少出错,那种一闪而逝的警觉,往往是某种潜在危险的预兆。
“或许会发生什么?看来此行要多加戒备了。”
“去办入住吧。”
她对博斯福轻声说。
博斯福点点头,正准备走向前台,瑞妮丝却抬手制止了他。
她原本打算让博斯福去办理的。
作为“侍从”,这本是他的职责。
但转念一想,这个在冰天雪地中长大的半兽人,与人打交道的经验恐怕仅限于部落内部。
面对这些在商场、政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类,他那点青涩和真诚,很可能会成为弱点。
人类的险恶,他或许一无所知。
然而,博斯福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
“小姐,请让我去试试。”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真的很想为您做点什么。这一路上,都是您在照顾我、教导我。这次,请让我来处理这些琐事。”
瑞妮丝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紧张,有不安,也有渴望证明自己的急切。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好。记住我教你的:少说多听,保持礼貌但不要卑微,遇到不确定的事就推给我。去吧。”
反正有她兜底。
博斯福无论搞砸什么,她都有能力挽回。
既然这孩子想尝试,那就给他机会。
将装着金币的小钱袋交给博斯福,又低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后,瑞妮丝退到大厅一侧的休息区,找了张靠窗的椅子坐下,看似随意地翻看着桌上的一本旧杂志,实则她的感知始终关注着前台的动静。
博斯福提着箱子,挺直腰杆,大步走向前台。
前台后面站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熨烫平整的黑色马甲和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从瑞妮丝和博斯福进门起,他就注意到了这对主仆。
在这个人类至上的地方,一位气质出众的贵族夫人带着一个半兽人侍从,本就显眼;更别说那位夫人的容貌和衣着,都透着一股不凡的气息。
他在滨尚馆工作了五年,见过各式各样的“大人物”,但像眼前这位夫人这般的气质,他还是第一次见。
而当博斯福走到前台时,中年男人便一眼看出了这名半兽人少年的青涩感。
典型的初出茅庐,好骗,好拿捏。
但……他身后那位夫人就不同了。
虽然此刻安静地坐在窗边,看似随意地翻阅杂志,但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那种即使坐着也仿佛在俯视众生的姿态,都在无声地宣告:
她不是好惹的。
谁知道这位夫人是怎么爬上如今的位置的?
是家族的荫庇?
还是自己的手腕?
抑或是……某种更危险的身份?
他推了推眼镜,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热情笑容:
“下午好,尊敬的客人。欢迎光临滨尚馆,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博斯福清了清嗓子,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
“你好,我们需要两间房,最好是挨在一起的。”
“哎,您稍等,我查一下。”
前台转身走向墙上的房态板。
那是一块木质挂板,上面钉着几十个小木牌,每个木牌代表一个房间,翻到红色面表示已入住,绿色面表示空房。
他花了半分钟,才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
“很抱歉,这位尊敬的客人,我这边已经没有挨着的房间了。您看,现在正是旺季,很多老爷们来谈生意,房间紧俏得很。”
“不过。”
前台话锋一转,笑容更加殷勤。
“我可以为您推荐我们这里的双人房或大床房,空间宽敞,设施齐全,绝对让您和您家夫人住得舒心!”
这下博斯福真的犯难了。
瑞妮丝可没教过他这种情况该怎么应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博斯福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能感觉到前台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也能感觉到身后瑞妮丝若有若无的注视。
怎么办?答应?拒绝?还是……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道慵懒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呵呵,抱歉了,我家随从年纪轻,没见过世面,让您见笑了。”
瑞妮丝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博斯福身边,手里的杂志也不知去向。
前台心中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连忙摆手:
“没事,没事,不打紧!这位小兄弟也是尽责嘛!反正我们这边现在空房确实不多,客人您看……”
他搓着手,重新看向瑞妮丝,试探着问:
“怎么样?您要不要考虑一下大床房或者双人房?其实都很不错的,床品都是新换的,热水也充足……”
瑞妮丝轻轻摇头。
“的确,这或许不是什么大事。双人房或者大床房也不影响休息。”
前台心中一喜——有戏!
但瑞妮丝接下来的话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可……我并不是那种能将就、随意的人。出门在外,休息的品质很重要。一间安静、私密、符合习惯的房间,能让我保持最佳状态。”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前台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
他接待过不少“娇气”的贵族,知道这种人最难伺候。
要求多,脾气大,稍有不顺心就可能大发雷霆,甚至迁怒于旅店。
“那、那您的意思是……”
前台小心翼翼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