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妮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博斯福手中接过那个小巧的钱袋。
她纤细的手指解开系绳，然后轻轻一倒。
“哗啦啦……”
十几枚金币落在前台的木质台面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前台的眼睛直了。
瑞妮丝用指尖将金币轻轻向前推了推：
“能不能劳烦你，去询问一下附近房间的客人，有没有兴趣换一间房？我愿意支付一笔‘搬迁费’……当然，你也不会白忙。”
她抬起眼，注视着前台：
“如何？”
前台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他原本以为这位夫人是要发难，甚至做好了叫守卫的准备。
却没想到……是金钱攻势。
他心中的犹豫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得罪其他客人？
确实有风险。
但那些客人会给这么多金币吗？
不会。
他们只会趾高气昂地使唤人，临走时丢下几个铜板当作小费，还觉得自己慷慨大方。
而眼前这些金币……足够他几年的薪水了
“哎呀，您瞧，您说的是什么事儿呀！”
前台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灿烂，几乎要溢出来。
“您稍等，我这就去给您安排，保证让您满意！”
“您和您的随从先到那边餐厅歇歇脚，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我这就去协调房间，最多十分钟，一定给您办好！”
前台殷勤地指向大厅左侧的餐厅区域，那里摆着几张铺着洁白桌布的小圆桌，桌上放着插有干花的瓷瓶。
瑞妮丝转身走向餐厅，博斯福连忙拎起箱子跟上。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博斯福将箱子放在脚边，束手站在她身后。
“菲洛芙，拜托跟上他。”
这里的他自然指得是刚才那名前台。
菲洛芙也能运用「折光」，同时能借助法典向瑞妮丝传讯，可以跟着那名前台打探到不少情报。
“这位女士，您需要些什么？”
瑞妮丝刚在餐厅靠窗的位置落座，一名穿着整洁黑白制服的女侍应便快步走来，双手递上一张装帧精美的皮质菜单。
瑞妮丝抬眼打量这位侍应。
年纪很轻，面容清秀，妆容精致得恰到好处，金色的长发盘在脑后。
瑞妮丝接过菜单，双眸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菜单用烫金字体印刷，分类清晰：
热饮、冷饮、甜点、简餐……
价格高得离谱，一杯最普通的红茶标价就要五枚银币。
“一杯摩卡，谢谢。”
女侍应微微躬身，转向站在瑞妮丝身后的博斯福：
“那么这位先生呢？需要来点什么吗？”
“谢谢，我什么都不需要。”
说完，他挺直腰杆，双手垂在身侧，目视前方，做出的侍从姿态。
女侍微微欠身：
“好的。请您稍等，咖啡马上就来。”
她转身离去，高跟鞋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你其实可以坐下来的。”
瑞妮丝轻声说，没有回头。
博斯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了，小姐。作为一名侍从，站着才是本分。况且……这一路上承蒙您照顾，我理应用行动表达感谢，尽力做到最好。”
瑞妮丝轻轻叹了口气：
“行吧。”
她知道很难劝动这个固执的少年。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
瑞妮丝端起侍者刚送来的玻璃水杯，小啜一口，目光投向窗外。
她沉浸在脑海中魔王的空间魔法构型里。
就在她全神贯注时，身侧突然响起一个男声，油滑，轻浮，带着刻意夸张的抑扬顿挫：
“哦～这位美丽的小姐。在这寂寞的北境清晨，能否赏脸与我闲聊一番？我保证，这将比您手中那杯冷掉的咖啡有趣得多。”
博斯福瞬间反应。
他横跨一步，挡在瑞妮丝与来者之间，身体微微前倾。
“哦哦～抱歉抱歉～”来
人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脸上却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
瑞妮丝抬眼望去。
那是一个穿着笔挺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和滨尚馆里其他“大人物”没什么区别。
裁剪合体的外套，熨烫平整的衬衫，擦得锃亮的皮鞋。
他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银色指环。
造型朴素，没有任何装饰，但在餐厅吊灯的光线下，表面流转着一种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
男人的目光越过博斯福的肩膀，肆无忌惮地落在瑞妮丝脸上。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一只手按在胸口：
“我只是被这位小姐的美貌所震撼。在这片只有风雪和矿石的荒芜之地，竟然能遇到如此动人的存在！这一定是神明的恩赐！”
他特地看了一眼窗外：
“所以我想，能否邀请这位女神般的小姐，与我共同享用……共同享用早餐？虽然时间还早，但美好的事物值得等待，不是吗？”
“拜托，给个机会怎么样？我保证，我的话题会比这里的菜单丰富得多～”
博斯福的拳头悄悄握紧。
瑞妮丝依旧安静地坐着，手中的银勺在杯子里缓缓搅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哎……”
男人夸张地叹了口气，拨了拨额前那缕垂下的卷发。
“真是不懂风情呢……侍从也是，这位美丽的小姐也是。”
他扶着额头，眼中闪过一丝做作的遗憾，但很快又亮起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那……我可就要把我手头的一些‘内幕消息’告诉别人了哦，女士～”
“关于这里的‘真正宝藏’……我想，您这样的聪明人，一定不会错过吧？”
瑞妮丝搅动咖啡的动作停了停。
她终于抬起眼，双眸平静地看向这个油滑的男人，几秒钟后，轻轻点了点头。
“博斯福，让开吧。”
博斯福先是愣了一下，拳头松开，然后侧身让出空间。
“这才对嘛～”
男人得意地挑了挑眉，右手在空中划了个半圆，然后按在胸口，微微躬身。
他大摇大摆地从博斯福身边擦过，甚至故意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博斯福，然后毫不客气地在瑞妮丝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跷起二郎腿。
说实话，这家伙看起来很欠揍。
博斯福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在原地。
瑞妮丝还没有发话，他不能动。
如果她开口，他将会第一个冲上去，管他是什么矿业公司经理还是帝国贵族，先揍了再说。
男人拿起桌上那份瑞妮丝刚放下的菜单，快速扫了一眼，随即撇了撇嘴，兴致缺缺地扔回桌上：
“这里的东西啊……又贵又不新鲜。食材都是从南方运来的，在路上就耗了大半风味，到了这冻土再冻上一冻，解冻后还能剩下什么？啧。”
“不过既然来了，总得来点什么……让我想想，这种地方配什么好呢？朗姆？太烈。红茶？太俗。啊——”
话音未落，刚才那位女侍应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她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轻轻放在瑞妮丝面前。
“小姐，您的摩卡。”
“哦～咖啡啊。”
男人眼睛一亮，身体前倾，鼻尖几乎要碰到杯沿。
“真是符合您的韵味～苦涩，浓醇，却又如此美丽，让人回味无穷……”
他抬起头，对着侍应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我也来一杯咖啡吧！阿姨，麻烦来一杯卡布奇诺，糖多一点，奶泡要厚，拉花要漂亮～”
空气凝固了一瞬。
女侍应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握托盘的手指指节因过度用力有些发白。
阿姨？
她今年才二十三岁！
这个油腻的家伙叫谁阿姨呢？！
但专业的素养让她压下了怒火。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标准的、直线般的假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的，先生。一杯卡布奇诺，多糖，厚奶泡，漂亮拉花。请您稍等。”
她几乎是抢一般从桌上抓走菜单，转身走向吧台，高跟鞋重重地踩在地板上。
男人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对方的怒气，或者说，察觉到了但不在乎。
他转回视线，重新聚焦在瑞妮丝身上。
“怎么？您这位无理的客人，不打算报上自己的名号吗？”
瑞妮丝终于开口。
她端起咖啡，浅浅啜了一口。
咖啡的味道差强人意。
在她遥远的记忆里，咖啡应该是醇香、苦涩但回甘的饮品。
但在这里，在这片被熔炉炙烤的冻土上，连这种来自南方的奢侈品都变了味。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需要长途运输，风味流失也是正常的。
“抱歉抱歉！”
男人一拍脑门，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小姐您的美貌实在太过动人，我看得太过入迷，一时间竟忘记这最基本的礼仪了！”
他开始掏自己的西装口袋。
内袋、外袋、胸袋……
终于，他从裤子后袋里摸出一张略微褶皱的名片，用两根手指夹着，优雅地递到瑞妮丝面前。
“阿尼斯矿业公司，销售部经理，阿尼斯·达道尼。”
“这是我的名片。在这片矿区，提到阿尼斯矿业，不会没有人知道。”
瑞妮丝接过名片，垂下眼睑，快速扫过名片上的内容：
公司名称、头衔、一串通讯号码。
她将名片随手放在桌边，没有多看一眼。
从菲洛芙之前传回的消息来看，来滨尚馆的大多数“大人物”，无论打扮成贵族、商人还是冒险者，最终目的都是矿石。
“好的，阿尼斯先生。”
瑞妮丝放下咖啡杯，杯底与碟子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刚才提到的‘内幕消息’了吗？我的耐心不是很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