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位于走廊尽头，厚重的橡木门上镶嵌着黄铜编号牌。
博斯福用前台给的钥匙打开门锁，一股淡淡的松木清香混合着蜂蜡味扑面而来。
屋内比想象中更为宽敞。地面铺着深红色的绒毯。
靠墙立着一座镶有玻璃门的书柜，里面整齐摆放着皮质封面的书籍与一卷卷羊皮纸。
一张宽大的四柱床靠在房间内侧，帷幔是厚重的暗绿色天鹅绒，床边矮柜上放着一盏铜制油灯，灯罩上镂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
桌面上摆着墨水瓶、羽毛笔和一叠崭新的信纸，旁边甚至还有一架小巧的望远镜，显然是供客人观察远处熔炉或雪原景致用的。
博斯福小心地掩上门，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挺得笔直的脊背松懈下来。
他迅速“脱掉”身上那层侍从制服。
他好奇地环顾四周，目光在书柜上停留片刻，又轻轻摸了摸床柱上雕刻的雪花纹路，眼中流露出少年人特有的、对陌生事物的新奇。
“这些……我从未见过。”
就在这时，房间角落的阴影一阵波动，9527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有调查到什么了吗？”
瑞妮丝走到窗边。
9527微微颔首，开始汇报打探到的消息。
瑞妮丝安静听着，偶尔抬眼看向窗外。
远处，熔炉的巨大轮廓在晨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烟囱顶端喷吐的火焰将天际染成暗红色。
当9527说完最后一句话，房间陷入短暂的安静。
博斯福屏住呼吸，虽然不完全理解所有情报的深意，却能感觉到气氛有些压抑。
瑞妮丝收回目光，将9527的情报、菲洛芙的讯息与刚才从阿尼斯那里套出的消息在脑中一一比对、拼接。
碎片逐渐拼合，勾勒出这片熔炉之地的模糊轮廓。
“大致清楚了。”
她最终轻声说道，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
这里是一座“孤岛”。
北方是无尽的永冻冰原，南方是陡峭的阿兹特克山脉，东西两侧则是难以穿越的暴风雪带。
而在这片被自然遗忘的绝地中央，一座高耸入云的熔炉如同黑色巨人般矗立，喷吐的热浪硬生生在这片冰封世界中开辟出一块不自然的“绿洲”。
但这并非恩赐，而是一座精心构建的牢笼。
熔炉区域的社会结构如同一个倒置的金字塔，层级分明，界限森严。
最顶端的，是那位身份成谜的“熔炉老板”。
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容，只知道这座改变地脉环境的巨型设施出自他之手。
他掌控着熔炉本身，掌控着这片区域最根本的热源与能量，是所有规则的制定者与最终仲裁者。
其下，是掌握着多数矿产资源的矿业企业家们。
肯迪罗是其中最大的一家，独占熔炉附近百分之四十的优质矿脉。
这些人靠着熔炉融化冰雪后裸露出的稀有矿藏迅速发家，彼此间既是合作者，共同维持着对下层劳动力的压榨体系。
但同时他们又是竞争者，暗中争夺着未开发的矿区、更高效的采矿技术、以及来自帝国或南方贵族的订单。
再往下，是企业家们的下属与爪牙：
矿场监工、守卫队长、贸易主管、文书会计……
他们是体系的中层执行者，手握对劳工生杀予夺的日常权力，靠着克扣工钱、虚报产量、私卖矿石等手段捞取油水。
在这些“管理者”之下，是勉强维生的普通人类居民。
他们大多是早期跟随企业家们来到此处的工匠、商人、服务者的后代，从事着旅店、酒馆、杂货铺等配套行业。
生活比下层奴隶好得多，但同样受制于上层的规则，战战兢兢地经营着微不足道的生计。
而金字塔最底端，垫着厚重基座的，是被抓捕至此的兽人与半兽人奴隶。
然而，即便是最底层，兽人与半兽人之间甚至还有一层内部分级。
兽人因体力更强、更耐艰苦劳作，通常被任命为工头或低级监工，负责直接管理更底层的半兽人劳工。
这是统治阶层精心设计的分化策略：
利用极北之地原本就存在的种族隔阂与鄙视链，将压迫转化为“种族之间的矛盾”，让兽人与半兽人在互相对立中消耗反抗的意志，将怒火转向彼此而非真正的压迫者。
至此，一套完整的、能够自我维持的剥削体系成型了。
熔炉提供环境，企业家提供资本与组织，管理者执行压迫，奴隶提供劳力，矿石从地下被挖出，转化为金币，金币又进一步巩固这套体系，周而复始。
“最近来这里收购矿石的商队激增。大概率是因为帝国对反抗军的战争全面爆发了。制造武器、盔甲都需要大量矿物，市场需求暴增，价格水涨船高。”
“极北之地的矿石储量丰富，品质上乘，自然成了各方势力争抢的战略资源。这对我们来说……倒是个不错的掩护。”
她转身，从怀中取出阿尼斯·达道尼留下的那张名片。
“那枚‘神秘的宝石’，还有熔炉本身隐藏的秘密……恐怕都指向同一件事。那柄短剑指引我们来到这里，绝不仅仅是巧合。神明的造物感应到了同源的力量……”
“那么，我们很有必要去见见这枚‘宝石’了。”
“博斯福！”
正在墙角检查烧水壶的博斯福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挺直身体，手中壶盖“哐当”一声掉在地毯上。
“我、我在！”
他慌忙捡起壶盖，脸上有些发红。
“我们准备出发了。”
瑞妮丝已经开始整理衣装，那身贵族夫人的幻象重新覆盖全身。
“不休息一下吗？现在才……”
博斯福看向窗外即将悬挂出来的太阳，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好的！”
他立刻明白了，租下这间屋子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瑞妮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这里过夜。
几分钟后，三道身影从滨尚馆三楼的窗户悄然跃出。
瑞妮丝驾驭着风元素，托举着自己、博斯福以及9527，在建筑物的阴影间滑行。
原本需要步行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在魔法的加持下缩短到不足十分钟。
最终，在博斯福的指引下，他们在熔炉区东南角的一片破败建筑群前顺利降落。
没有迷路。
这里与中心区域的“繁华”截然不同。
街道狭窄肮脏，地面是未经修整的泥泞，两侧的房屋歪斜破败，有些甚至只用木板和油布勉强遮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垃圾腐烂的气味，还有某种劣质烟草燃烧后的刺鼻气息。
阿尼斯名片上标注的地址，就在这片贫民窟的深处。
那是一间被改造成平房的仓库，门面窄小，招牌已经斑驳得看不清原字。
窗户用木板钉死，只留下几道缝隙，里面透出微弱浑浊的光。
“就是这里？”
9527的眉头微微蹙起。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里都不像能藏匿“稀有宝石”的地方。
瑞妮丝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示意博斯福上前敲门。
门没锁。
轻轻一推，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向内敞开。
屋内的景象比外面看起来更加不堪。
原本的宽大的仓库空间被隔板隔开，空间狭小，墙壁糊着发黄的旧报纸，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后面霉变的木板。
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地，角落里堆着不知名的杂物，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唯一的光源是柜台上一盏污浊的油灯，灯芯修剪得很短，勉强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
柜台后面，一张破旧的摇椅上，躺着一个瘦小得近乎骷髅的男人。
他裹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厚外套，身体深陷在椅子里，仿佛随时会和那堆破布融为一体。
男人叼着一根长长的烟斗，烟锅里的东西正缓慢燃烧，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
而他面前的柜台上，零散摆放着十几块矿石。
大小不一，形态粗糙，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黯淡的黑灰色，看起来与路边捡来的石头无异。
“哦？不买不欢迎瞧。”
摇椅上的男人微微睁开一只眼睛，浑浊的眼珠在瑞妮丝身上停留了几秒，又缓缓闭上。
“我当然是来买东西的。”
瑞妮丝走进屋内，博斯福紧随其后，9527则守在门边，警惕地扫描着周围可能存在的埋伏。
博斯福上前，将两张名片放在柜台上。
一张是瑞妮丝自己的伪装身份，另一张是阿尼斯·达道尼的。
男人再次睁眼，用枯瘦的手指夹起阿尼斯的名片，凑到油灯前眯眼看了一会儿。
“哦……是阿尼斯介绍来的。那就随便看看吧。遇到需要的，直接知会我一声。”
说完，他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烟斗，白色的烟雾从口鼻中缓缓溢出。
瑞妮丝没有立刻回应。
她缓步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那些矿石。
结果很快出来：
都是最普通的低品位矿石，杂质含量高，唯一的价值可能是作为铺设道路的碎石。
而它们的标价，比熔炉区正规店铺里同等品质的矿石还要贵上三成。
难怪这里门可罗雀。
隔壁那家稍大些的铺子，虽然同样破旧，但至少偶尔还有人进出。
而这里……
瑞妮丝在进门前就注意到，门槛上的灰尘厚得能留下完整脚印，显然很久没有客人光顾了。
“老板，阿尼斯先生说，你这里有些……特别的东西。不是这些。”
她伸手指了指柜台上那些黑灰色的石头，轻轻摇头：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些路边的碎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