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椅上的男人身体微微动了动。
他睁开双眸，浑浊的眼珠盯着瑞妮丝。
过了几秒，他才慢吞吞地说：
“阿尼斯这人……那么不厚道？为了泡女人，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但更多的是某种玩味。
“真是……不厚道。”
瑞妮丝微微一笑，立刻展开了回击。
她的笑容很美好，但话里全是刺：
“说实话，我愿意来这种地方，就是为了他说的那颗‘宝石’。否则……”
她环顾四周，目光在霉变的墙壁和堆积的灰尘上停留。
“我可没有兴致，踏进这种……地方。”
“说的也是。”
男人居然点了点头，仿佛很认同瑞妮丝的评价。
他缓缓坐直身体，摇椅发出“嘎吱”的呻吟。
他取下烟斗，在柜台边缘轻轻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混入灰尘中。
“女士们，我的确……有那么一颗‘特别的’矿石。”
“不过，那可是非卖品。那是我五年前从‘黑骨矿场’的废料堆里翻出来的。那些大人物们眼高于顶，只看得见大块的、成色的矿石，像这种藏在废石里的小东西，他们根本不屑一顾。”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我花了整整三个月，每天下工后去废料堆里翻找，用凿子一点点敲掉包裹的废石……最后才得到它。稀有的、美丽的矿石……我敢打赌，除了那些掌控矿脉的大人物，整个熔炉区，只有我拥有这样一块宝石。”
他重新靠回摇椅，翘起二郎腿，姿态倨傲起来：
“当然，如果你们实在想要……我可以‘考虑’一下。但价格嘛……得看你们的诚意。”
瑞妮丝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目光在男人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摇头：
“为什么你有这样的自信？一块从废料堆里捡来的石头……说不定只是某种普通的伴生矿，只是你没见过罢了。”
“普通？！”
男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坐直，烟斗差点掉在地上。
“女士，我的小矿场虽然破，但也在这一带挖了六七年！什么矿石没见过？铜矿、铁矿甚至水晶我都见过……但这一块，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枯瘦的手在空中比划：
“它会在黑暗里发光！光芒从里面透出来！摸上去是温的，比体温还暖和！而且——”
他忽然压低声音，身体前倾：
“我试过用铁锤砸它。你猜怎么着？铁锤的边角都崩了，它连道划痕都没有！”
瑞妮丝与9527交换了一个眼神。
如果眼前的男人描述属实，那确实不是普通矿物。
“真有那么稀有？”
9527突然开口，语气学着瑞妮丝，也带着丝丝不屑。
“说了这么久，可我们连影子都没见到。说不定你只是路边随手捡了块发光的石头，在这里搞虚假诈骗呢。”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男人的怒火。
“哼……怎么可能……”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几个字，然后“啪”地一声将烟斗重重拍在柜台上。
“我这就给你们见识见识！”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利落与刚才瘫在摇椅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让你们这些外乡人开开眼！”
他转身走向屋内更深的阴影处，那里堆放着更多杂物。
一阵阵嘈杂声响起……
几分钟后，男人抱着一个东西走了回来。
那是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木匣，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边角处能看出原本的深棕色漆面，还有黯淡的金色花纹。
他将木匣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最内侧的阴影里，然后招手示意瑞妮丝等人靠近。
“你们可要看好了！我只给你们看这一次……平时我连自己都舍不得经常拿出来看……”
他用本身就很脏的袖子仔细擦拭着木匣表面。
灰尘被抹去，露出下面略显斑驳但依然能辨认的纹样：
是一柄柄利刃，中央有个模糊的太阳图案。
博斯福瞪大了眼睛，似乎认出了图案。
然后，男人的手指搭在匣盖边缘，缓缓掀开盖子。
博斯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匣盖开启的瞬间——
一道柔和的、无比纯粹的红光从缝隙中迸射而出！
光芒瞬间填满了狭小的屋子，将霉变的墙壁、污浊的空气、堆积的灰尘都染上一层圣洁的光晕。
柜台上的油灯在这光芒面前黯然失色，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但这辉煌只持续了一刹那。
随着匣盖完全打开，光芒迅速内敛、收缩，最终凝聚在匣内那块静静躺着的矿石上。
那是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矿石，形态不规则，表面粗糙，还带着些许未清理干净的石屑。
但它的内部……仿佛封存着一整片晚霞。
绯红的光晕在其中缓慢流转，时而明亮时而黯淡，如同生命一般静静呼吸着。
瑞妮丝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能“看见”更多。
在瑞妮丝的眼中，一枚枚酷似字符的金色图案在矿石表面跃动。
见到这些字符的瞬间，瑞妮丝便明白，这便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与此同时，博斯福怀中的短剑突然剧烈发烫。
他低呼一声，慌忙将短剑取出。
剑身此刻正散发着与矿石同源的淡红色微光，那些螺旋花纹明亮得像是要燃烧起来。
剑锋微微颤抖，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9527则后退半步。
几乎是本能的防御机制启动，9527的意识迅速切换。
怠惰被迫接管了身体。
怠惰在接管瞬间就“感觉”到了那股力量：
古老、神圣、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我还以为突然要打神明了。原来只是块石头……”
一切疑惑，在此刻瞬间明澈。
为什么寄宿着神明意志的短剑会指引他们来到极北深处？
因为这枚矿石，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你想要的就是这东西吗？”
瑞妮丝低声呢喃。
“好了，老板。”
她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那种贵族式的、略带高傲的微笑。
“这石头的确非常漂亮，非常稀奇。我承认……我被它迷住了。”
听到赞美，男人的脸上立刻露出混杂着得意与贪婪的笑容：
“您也懂得这枚宝石的稀有！不愧是见过世面的小姐，真有眼光！”
他伸出手，准备合上匣盖。
但瑞妮丝的动作更快。
她的手指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男人的手腕。
“我现在……”
瑞妮丝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眼眸中已没有任何温度。
“想要得到它。”
男人脸色骤变。
他另一只手死死抱住木匣，身体向后仰，试图挣脱：
“这是非卖品！我说过了，这是非卖品！”
“是吗？”
瑞妮丝缓缓伸出另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
“三枚金币吗？”
男人像是受到了侮辱，声音尖锐起来。
“我是不会为了这一点金币出卖我的宝物的！如果是三十枚……我还会考虑一下！”
瑞妮丝轻轻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
“呵，你可真爱开玩笑。这么一点矿石，连雕琢一枚像样的戒指都做不到。虽然珍贵，但也只是最原始的、未经加工的矿石胚。在我看来……它根本不值三枚金币。”
她顿了顿，在男人错愕的目光中，缓缓收回一根手指。
现在只剩两根手指竖着。
“而且，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她又收回一根手指。
只剩一根食指竖在空中。
“一。”
男人终于明白了。
他的脸色从错愕转为惊恐，嘴唇开始颤抖：
“你、你们不会是要动手吧？这里是熔炉区！有守卫！我喊一声——”
“你觉得。你能在喊出声之前，守住它吗？”
怠惰操控着9527的身体，缓步上前。
博斯福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瑞妮丝的态度，也握紧了怀中的短剑，眼神锐利地盯着男人。
三步。
两步。
一步。
无形的压力向男人挤压而去。
他瘫坐在摇椅上，抱着木匣的手臂开始发抖，额头上渗出冷汗。
“啊……啊啊……”
他发出无意义的呻吟，眼睛绝望地看着越逼越近的三人。
“不要……不要抢走她……我心爱的矿石……不要……”
他伸出枯瘦的手，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哀求。
回应他的只有冷漠的目光。
怠惰迅速伸出手，她的手指触碰到木匣边缘，然后轻轻一抽。
可男人抱得实在太紧，身为大法师的怠惰一时间没能抽动，她指甲在木匣表面刮出刺耳的声音。
但男人太虚弱了，恐惧使他的力气逐渐流失殆尽。
木匣最终还是脱离了掌控，落入怠惰手中。
“我的矿石……我的宝贝……”
男人瘫软在摇椅上，眼睛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呜呜……你们这些强盗……强盗……”
瑞妮丝走到柜台前，从怀中取出三枚金币。
她将金币一枚一枚放在柜台上，每一枚落下都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你的矿石真不错。”
她轻声说着，手指轻轻抚摸着内蕴红光的宝石。
“我很满意。所以……给你留三枚金币吧。”
金币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缓缓滚动，最终停在男人颤抖的手边。
男人低下头，看着掌心那三枚取代了温暖宝石的冰冷硬币。
他的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一种介于哭泣与冷笑之间的、怪异的声音。
然后，他猛地抓起金币，紧紧握在掌心。
他抬起头，看着瑞妮丝转身离去的背影，眼中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
“矿石……我的矿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