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破旧店铺后方一处被废弃的杂物堆旁,瑞妮丝抬手布下结界。
做完这些,她才将从店主手中得来的木匣从魔法空间中取出,随手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
“把短剑和矿石都拿出来吧。”
她示意博斯福。
博斯福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柄仍在微微发烫的短剑,又从瑞妮丝手中接过刚刚“买”来的矿石。
他找了块相对完整的木板,将两样东西并排摆放。
两方距离越近,短剑的反应越剧烈。
剑身上的螺旋花纹如同苏醒的脉搏般明暗交替,散发出肉眼可见的热浪。
博斯福的手指刚离开剑柄,就看到剑刃接触的木板开始冒烟、焦化,最终“嗤”的一声燃起细小的火苗。
“好烫!”
博斯福下意识地摸了**口,兽皮衣物上已经留下了一块浅浅的焦痕。
“幸好刚才拿出来的及时……”
瑞妮丝没有回应。
她的双眸紧盯着短剑与矿石,魔力感知撒开,捕捉着每一丝能量波动。
她能感觉到,短剑内部沉睡的某种存在正在被唤醒,而唤醒它的钥匙,正是那枚蕴藏着神性气息的矿石。
“开始吧。”
虽然不清楚具体会发生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让两件同源的物品接触,是最直接的试探方式。
她伸出右手,五指虚张。
无形的魔力丝线般缠绕上那枚绯红矿石,将它缓缓托起,悬停在半空中。
一寸,两寸,三寸……
矿石缓慢地靠近短剑。
随着距离缩短,短剑的嗡鸣声越来越清晰,剑身上的红光也越来越盛,最终竟与矿石的光芒频率趋于一致。
明,暗,明,暗,如同两颗心脏在以相同的节拍搏动。
当矿石与剑刃仅剩一指距离时,异变骤生。
“嗡——!”
短剑突然剧烈震动,从木板上弹起,悬浮在半空。
而那些螺旋花纹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沿着剑身游走、重组,最终在剑脊处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
与此同时,瑞妮丝的「法师之眼」被某种力量强行激活。
视野切换。
透过物质的表象,能量的本质、规则的脉络、信息的洪流映射入了瑞妮丝眼中。
她看到空气中飘浮着无数细小的金色字符,它们如萤火虫般飞舞、碰撞、聚合,在短剑与矿石之间形成无数道细密的金色连线。
“这些是……一样的。”
瑞妮丝低声呢喃。
下一秒,矿石与剑刃接触。
绯红的矿石在触碰剑刃的瞬间迅速融化,顺着短剑上的螺旋纹路流淌、渗透。
短剑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每一道纹路都在发光、在欢呼、在雀跃。
剑身从暗沉的金属色越发透亮,内部隐约可见血管般的红色脉络。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而光芒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
光流旋转、收束,最终在短剑上方三尺处,汇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起初只是光的剪影,但随着更多光芒注入,人影的轮廓逐渐清晰。
当人影完全成型时,连9527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是一个极其健硕的男性形象,即使只是光影构成的投影,也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属于强者的压迫感。
他裸露的上半身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疤。
下身穿着简陋的皮甲战裙,腰间悬挂着数件看不清形状的武器。
“是……战神!”
博斯福的声音在颤抖。
他几乎是本能地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横在胸前。
这是千百年来所有部落在祭祀战神时的礼节。
他的身体在发抖,当然那并不是恐惧,而是信仰被证实的巨大冲击,是千百代传承的崇拜在眼前化为实体的震撼。
从博斯福的反应,瑞妮丝最后一丝猜测也得到了证实。
这柄短剑,确实是神明造物。
瑞妮丝的目光回到短剑上。
那投影似乎与之前的幻影不同。
吸收了矿石能量的人影更加凝实,甚至有了初步的“意识”。
他的头颅缓缓转动,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博斯福,扫9527,最终,落在了瑞妮丝身上。
投影的“眼睛”部位,光芒明显亮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传出,但口型清晰可辨。
“你——”
然后,异变再起。
短剑表面的光芒开始急速衰减。
那些刚刚还明亮如昼的螺旋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模糊,最终只剩下极其微弱的淡红色余晖。
而悬浮在半空的投影,也随之变得稀薄。
人影的轮廓开始崩解,从边缘开始化作光点飘散。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继续开合,但已没有任何信息能传递出来。
三秒后,投影彻底消散。
最后一点光芒没入短剑,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木板上那块被剑刃烧焦的痕迹,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能量余韵,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难道是这一点矿石不够吗……”
瑞妮丝低声自语,眉头微微蹙起。
她能感觉到,短剑“唤醒”投影的过程被强行中断了。
就像一台需要大量燃料的机器,只投入了勉强启动的剂量,根本无法持续运转。
博斯福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
看到战神投影已经消失,他怔了几秒,才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拍掉膝盖上的灰尘。
信仰被证实的冲击结束了,他的眼神便只剩下了茫然和难以置信。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柄剑,怎么会突然冒出了战神大人的影子……”
“你不是已经有猜测了吗?”
瑞妮丝反问,双眸平静地看着他。
博斯福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他看着手中那柄重新变得古朴无华的短剑。
“这……真的是战神大人的武器吗?”
最终,他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们部落偶然得到、供奉了二十多年、最后父亲亲手交到他手中的这柄“圣物”,竟然真的是神明的武器?
那个传说中一拳能轰碎山峰、一声怒吼能震慑万兽、带领兽人走出蒙昧时代的战神,他的武器……
“上面的神力不能作假,虽然很微弱,但那种‘位格’的气息,只有真正触及过神域的存在才能留下。这确实是神的武器。”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博斯福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一只手猛地撑住旁边构成房屋的木板,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心脏位置。
“嗬……嗬……”
他佝偻下腰,开始剧烈地喘息,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他这是怎么了?”
怠惰有些不明所以。
“有必要反应这么大吗?不就是确认了神器的身份……”
“你不懂。”
瑞妮丝轻声打断她。
“你知道兽人和半兽人的信仰体系吗?”
“不知。”
怠惰很干脆地回答。
“魔王城和极北之地隔了十万八千里,我又不爱出门,怎么会知道他们的信仰?”
瑞妮丝的目光落在痛苦挣扎的博斯福身上,声音平静地开始讲述:
“在过去所有的兽人和半兽人部落,都信仰同一位神明,也就是战神。”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关于战神的诞生,有很多版本。有人说他是一位强大到极致的战士,在无数生死搏杀中明悟了‘战斗’的终极真理,最终以凡人之躯登临神位。”
“也有人说他偶然得到了其他古神的垂青,被赐予了超越凡俗的力量。”
“还有一种流传最广的说法:他不满部落间无休止的流血冲突,为了获得调停战争的力量,独自深入永冬禁地,最终在一片被冰封的圣湖之下,得到了神器的认可……”
“但无论哪个版本。唯有一点是所有兽人和半兽人部落的共识:自从战神成为神明之后,部落间真刀真枪、动辄灭族的残酷战争变少了。”
瑞妮丝的手指划过书页上记录的文字:
“他们开始以‘战斗’为荣,但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荣耀、为了证明、为了在搏斗中超越自我。他们以仪式化的决斗来交换部落的资源,以竞技场的胜负来决定领地的归属。他们将‘战斗’作为贯穿生命的活动,甚至是……信仰本身。”
“我曾经去过一个尚未被人类涉足的兽人部落,在他们的圣坛上,看到过刻在石碑上的、被认为是战神亲自留下的铁律。”
她翻到曾经在法典之上记录的铁律页数,对准博斯福的方向缓缓开口:
“‘真正的战士,当拥有如北境冰川般坚韧的内心,如初雪般高尚的品质,如极光般纯洁的灵魂。’”
“‘战士绝不欺凌弱小——力量的意义在于守护,而非掠夺。’”
“‘战士行事堂堂正正——阴谋诡计是弱者掩饰恐惧的遮羞布。’”
“战士应贯彻心中正义——绝不应外力动摇。”
“‘战士的武器即是生命,战士绝不徒手而亡——武器是意志的延伸,是信念的具现。’”
“‘部落间应是和睦的,冲突可以决斗解决——流血应是最后的选择,而非第一反应。’”
“……”
“战士的武器即是生命,战士绝不徒手而亡……”
怠惰咀嚼着这句话,突然明白了什么。
“现在这柄剑出现在这里……而战士把武器视作自己的生命……”
她停顿了一下,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在回避的结论:
“那也就是说,战神……死了?”
“咕咚——”
听到“战神已死”的结论,博斯福的双腿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气,重重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