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毫无预兆地从他眼眶中涌出,顺着博斯福的脸颊滚落。
这是他离开部落后第二次落泪。
第一次是为死去的族人、为无法兑现的承诺。
而这一次……
是为了信仰,为了那个支撑他在绝境中坚持下去的、至高无上的存在。
他的耳边,不受控制地回响起那个犀牛半兽人监工得意而残忍的狂笑:
“神?神早就死了!”
“神明……已经死了……”
博斯福呢喃着。
“战神大人……已经……”
“哈!这只是猜测不是吗?”
怠惰突然提高音量,她实在是看不惯博斯福此时的状态,试图打断这种低沉的氛围。
“战神不一定死了!他或许只是沉睡了,或者他陷入了某种危机。”
她走到博斯福面前,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魔王都可能在战斗中顾及不到自己的武器不失,何况是神明?那种级别的冲突,丢件武器太正常了!你这是太钻牛角尖了!”
虽然怠惰的语气依旧带着惯常的慵懒和吐槽,但话语中的逻辑却意外地有力。
“的确,她说得不错。”
瑞妮丝也开口了。
“这柄剑或许是战神的武器,但还有另一种可能:这只是战神制作的‘仿制品’。真正的神器,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流落凡间?”
她指向那柄短剑:
“而且你看,这剑的尺寸,和传说中战神那柄能劈开山峰的巨斧相符吗?和那些壁画上描绘的、需要三个兽人合力才能抬起的战锤是一个概念吗?”
博斯福下意识地看向手中的短剑。
确实……太“短小”了。
在部落传说里,战神的武器是能够一击轰碎冰川的巨兵,绝不是这样一柄连他都可以轻松挥舞的短剑。
“更重要的是,这柄剑中存在着战神留下的讯息——虽然是残缺的。那是不是说明,战神此刻正被困于某个险境,需要借助这些散落的神力碎片传递信息、寻求救援?而不是……已经陨落?”
她伸出手,魔力托起短剑,将其轻轻放回博斯福颤抖的手中。
“您说得……似乎不错……”
博斯福握紧剑柄,他眼中的死灰,被一丝微弱的光芒取代。
一旁的怠惰也在疯狂点头。
她站起身,双手叉腰:
“这是你信仰的神明,得知真相、追寻真相,才是信徒应该做的事!而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哭得像个没断奶的崽子!”
瑞妮丝看着博斯福逐渐挺直的脊背,最后加了一句话:
“站起来,博斯福。照照镜子,想想战神留下的那些铁律——‘战士当拥有如冰川般坚韧的内心’。你现在的模样,还配称自己是一名‘战士’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
博斯福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咬紧牙关,握紧短剑的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泪水还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混合着羞愧、愤怒,以及重新点燃的倔强的光芒。
他擦干眼睛,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地上站起。
膝盖上的泥土簌簌落下,但他毫不在意,只是倔强地、直直地看向瑞妮丝。
“博斯福……”
他一字一顿地说:
“永远是战神的子嗣,战神的信徒,是——一名——战士!”
声音不大,却有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然后,他转向瑞妮丝,深深鞠了一躬:
“不知道怎么说,但……感谢您。”
这个感谢来得猝不及防,连瑞妮丝都愣了一下。
一旁的怠惰立刻不干了。
她操控着9527的身体跳到博斯福面前,指着自己的鼻子:
“那我呢?!我就没有功劳吗?!我刚才说了那么多!我就被无视了吗?!”
博斯福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也对9527鞠躬:
“也……也感谢您。”
“哼,没意思。”
怠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她抽回了意识,将控制权交还给9527。
瑞妮丝转身,望向远处那座永远喷吐着火焰的巨型熔炉,以及更远处的属于矿场的地带。
“现在,我们去查询真相吧。战神的下落、熔炉的秘密、这些矿石的来源……所有的谜题,都将在那里找到答案。”
瑞妮丝带着博斯福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回到滨尚馆的房间。
他们没有选择立刻行动。
尽管获得了那枚矿石,确认了短剑与战神的关联,甚至短暂唤醒了神明的投影,但摆在面前的谜团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扑朔迷离。
矿石从何而来?
为什么要建立熔炉?
更重要的是,那种让大魔导师都感到隐隐不安的威胁感,源头在哪?
“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了。”
瑞妮丝关上门,指尖虚空一划,一道隔绝声音和能量波动的结界瞬间成形。
“熔炉之地的矿区分布广泛,覆盖范围至少方圆五十里。”
瑞妮丝转过身,从魔法空间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地图,在书桌上缓缓展开。
纸面虽然因年代久远而边缘卷曲,墨水有些褪色,但基本的轮廓和标注依然清晰。
博斯福凑近看去。
地图上,熔炉被画成一个巨大的黑色圆点,周围辐射出七八条主要道路,连接着标注为“商业区”“居住区”“车站”的区域。
而在更外围,则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只用潦草的笔迹写着“未勘探”“危险区域”“疑似矿区”等字样。
“这所谓的‘完整地图’……实际上只标注了商业区和大概的范围轮廓。”
“而矿场位置、开采路线、守卫分布。这些都是那些矿业公司的核心机密,怎么可能公之于众?”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
“不过,从之前在高处的观察,结合地形特征,大致可以推断出几个主要矿区的可能位置。”
博斯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但窗外只有灰蒙蒙的天空。
瑞妮丝没有继续解释地理分析。
她走到墙边,从空间中又取出两份泛黄的旧报纸。
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碎,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报纸铺在桌面,指尖亮起白光。
“嗤嗤……”
轻微的切割声中,五张人脸画像从报纸上被完整地“裁”下,悬浮在半空中。
瑞妮丝手指轻点,画像便如同被无形图钉固定一般,整齐地排列在墙壁上。
博斯福的视线立刻被其中一张脸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面容发福的中年男人,圆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笑容,眼睛眯成两条细缝,却掩不住其中闪烁的贪婪光芒。
他穿着相对朴素的深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枚造型夸张的金色胸针,手指上至少戴着三枚戒指。
“这是……”
博斯福觉得这张脸无比熟悉。
“肯迪罗。”
瞬间,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博斯福的身体颤抖起来。
他能听到血液在耳中奔流,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擂动,能嗅到记忆中那股混合着鲜血、火焰和焦土的气味。
就是这个男人,就是这个笑容,背后是成百上千条人命,是流离失所的孩童,是被践踏的尊严!
“铿!”
博斯福几乎是本能地拔出武器,剑锋直指墙上那张笑脸。
剑尖距离画像只有一寸。
但就在这一寸的距离,博斯福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响起几个小时前,瑞妮丝在废料堆旁念诵的那些铁律。
“‘真正的战士,当拥有如北境冰川般坚韧的内心。’”
剑身在颤抖。
滚烫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流,复仇的渴望爬上心脏,但那些话语,那些他从小听着长大、早已融入血脉的信仰将他死死拽住。
被愤怒支配的战士,还配称为战士吗?
在真相未明、局势未清时就贸然行动的战士,还拥有“如冰川般坚韧的内心”吗?
他咬紧牙关。
几秒钟的僵持,竟是如此得漫长。
最终,博斯福发出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出的低吼,手臂猛地向后一收——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眼睛死死盯着墙上肯迪罗的画像。
“他就在那里。跑不了。连您这样的强者都需要谨慎谋划的局面……我能做的,就是不要成为累赘。”
“我会成为优秀的战士。不是被愤怒驱使的野兽,而是……能够看清局势、选择时机的猎人。肯迪罗的命,我迟早会取。但不是现在。”
瑞妮丝微微点了点头,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墙上的画像。
“这是这片熔炉之地,最早出现在公开记录中的五名关键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