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依次点过那些泛黄的面容。
“他们出现在十五年前的《北境矿业报》创刊号上，那是熔炉建成后第一份本地报纸。换句话说，他们是这里真正的掌权者。”
她指向肯迪罗旁边那张画像：
一个脸颊削瘦、颧骨高耸的男人，穿着与肯迪罗类似的朴素西装，但气质更加冷硬。
“艾萨斯尔。肯迪罗的主要竞争对手，两人是最早跟随‘熔炉老板’来到此地的开拓者。他们瓜分了最富庶的中央矿区，肯迪罗占百分之四十，艾萨斯尔占百分之三十五。”
手指向右移动，停在第三张画像上。
那是一个穿着华丽军服式外套的中年贵族，胸前挂满勋章，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下巴微微抬起。
“日涅特列·佛拉斯子爵。帝国北方贵族，在熔炉建成三年后介入，凭借政治关系和资金投入，强行分走了一部分矿区。占地面积约百分之十五。”
“肯迪罗和艾萨斯尔拥有私人武装，武器精良。”
“日涅特列和弗尔拉斯塔也有贵族私兵，但数量不会太多，毕竟帝国对北方贵族的兵力有严格限制。”
“可理论上，这些力量加起来，算上「神选者」，也不足以让我产生那种危机感。大魔导师级别的存在，在这种偏远之地几乎是碾压性的。”
“我在这片大陆上真正需要警惕的敌人，只有两类。”
“一是自称「神选者」的穿越者，他们掌握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和知识；二是……”
她没有说出那个词，但目光落在了牧师画像上。
神明。
或者至少，与神明相关的存在。
“事情肯定不止表面那么简单。在出发前，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而现在……”
她转向博斯福：
“把你的短剑给我。”
博斯福立刻会意，双手捧着短剑递上。
剑身触手微温，那些螺旋花纹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哑光。
“这玩意的定位精准度太低，矿石又深埋地下，我的感知展开肯定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瑞妮丝将短剑平放在铺着厚绒桌布的桌面上。
“我决定对它做一些小小的改造。”
如果现有的定位功能太过粗糙，那就提升它的分辨率，赋予它更精确的感知能力。
这是最直接的解决方案。
在那柄短剑吸收红色矿石、短暂唤醒战神投影的过程中，瑞妮丝暗中截留了一滴矿石融化后的残液。
此刻，那滴绯红如凝固晚霞的液体正悬浮在她左掌上方，缓缓旋转。
通过分析这滴液体与短剑的共鸣过程，瑞妮丝大致理解了这件神器的运作原理。
短剑的定位功能，核心在于剑身上那些看似装饰的螺旋花纹。
这些纹路并非随意雕刻，而是一个极其精密的“接收法阵”。
当瑞妮丝将「法师之眼」的洞察力提升到极限时，她在那些花纹的深处看到了无数细小的金色字符如同活物般在纹路间隙游动、闪烁。
那些字符的结构，与她刚成为大魔导师时惊鸿一瞥看到的那张由“天”编织而成金色大网，有着惊人的相似性。
至此，瑞妮丝明白了短剑的运行逻辑：
红色矿石会持续散发出一种特殊的能量波动，这种波动本质上是一种“信息源头”。
而短剑内部的接收法阵，预设了相应的“接收端”，当外界的信号与模板匹配时，就会产生共鸣，花纹发光，剑身发热。
简言之，矿石发出一种“文字”，短剑缺少那种“文字”，两者相遇，字词补全，神器苏醒。
那么，改进的思路就很清晰了：
理论上，最直接的方法是在现有花纹基础上，给短剑增加新的字符，加强短剑对于矿石的感应。
但问题在于，创造文字，那是神明的领域。
以凡人之躯，即使是大魔导师，想要凭空创造出那种文字，也近乎不可能。
瑞妮丝可以模仿花纹的形，可以解析阵法的理，但要制造出真正的字符……就像要求画师不仅临摹一幅名画，还要创造出与原作者灵魂共鸣的崭新笔触。
不过，制造不行，但“编辑”可以。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瑞妮丝脑中成形。
她不需要创造全新的文字，她完全可以尝试对已有的、现成的的“字符素材”进行重构，将它们“扭”成需要的形态，再嵌入短剑的接收法阵。
素材全都是有现成的：
眼前这滴矿石液体中，就蕴含着松散的字符碎片。
她心脏中那块黑石的部分结界碎片，也应该会带有字符。
甚至……由阿莱格娅留在她体内的圣光，其本质也是字符的体现。
“理论成立，实践开始！”
「法师之眼」，全开。
世界在她的左眼中瞬间解构。
物质褪去表象，能量显形脉络，信息如瀑布般奔流。
同时，「法师之手」无声运转。
无形的魔力触须从她指尖延伸而出，它们精准地刺入那滴悬浮的矿石液体中，开始捕捉、剥离其中游离的字符。
第一个“字符”被成功捕获。
它悬浮在半空，形态不稳定，边缘不断崩解出光屑。
瑞妮丝仔细端详。
“嗯……总感觉不是一个体系的力量。”
她将魔力探入字符内部，引导游离的光屑重新归位。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瑞妮丝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起初，阻力不小。
那些字符仿佛有自主意识，对瑞妮丝的“编辑”本能地抗拒、挣扎。
但就在瑞妮丝感到吃力时，一股温和的暖流从她胸口升起。
不知是圣光的调和作用，还是瑞妮丝逐渐掌握了技巧，那些字符开始变得“乖顺”。
它们仿佛理解了瑞妮丝的意图，不再盲目抵抗，而是主动配合着魔力的引导，朝着预设的形态转变。
第一个字符编辑完成
瑞妮丝小心地将它引导向短剑。
编辑后的字符触碰到剑身花纹的瞬间，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能量涟漪，然后缓缓“沉”入那些螺旋纹路之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嗡……”
短剑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剑身微不可察地一震。
瑞妮丝没有停顿。
她继续从矿石液体中提取第二个字符，开始新一轮的编辑工作。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随着字符的投入，短剑突然自主悬浮起来，剑刃也微不可察地变长了一些，花纹也因为瑞妮丝“制造”的字符的投入，变得有点难看。
但丑不丑没什么，能用就行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收回了「法师之眼」和「法师之手」。
强烈的疲惫感涌了上来，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但她没有休息，而是重新取出那滴矿石液体。现在是验证成果的时刻。
“9527，退到房间对角。”
瑞妮丝吩咐道。
9527依言后退。
这次短剑发出了两种光辉，一种黯淡漫长的，一种鲜明急促的。
瑞妮丝便知道，这事成了。
“这样也足够了！”
既然神剑的改造已大功告成，瑞妮丝在短暂调息、恢复了些许魔力后，便决定即刻动身。
“准备出发了。”
她起身整理衣装，那身贵族夫人的幻象早已褪去，重新显露出原本的蓝白裙袍。
她的感知扫过房间，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痕迹。
然而就在她转身走向窗口的瞬间，博斯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瑞妮丝大人，在出发之前……能拜托您一件事吗？”
瑞妮丝脚步微顿，侧过头，眼中浮现出一丝疑惑。
“那个……装矿石的盒子。我看您收起来了。那个盒子……能给我吗？”
一瞬间的疑惑后，瑞妮丝眼中闪过恍然。
是那个从破旧店铺老板手中得来、曾盛装着红色矿石的、盒盖上那个由剑形纹路环绕太阳的图案的木匣。
她想起那个盒子被她随手丢进了法典空间。
“盒子怎么了？”
她问，但手中已亮起微光。
法典自动翻开，那个深棕色的小木匣从虚空中缓缓浮现，落在她掌心。
“哦～那就给你吧？”
瑞妮丝将木匣递过去。
博斯福却郑重地双手接过，手指轻抚过匣盖表面那些黯淡的金色花纹。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个太阳与剑的图案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是兽人和半兽人信仰的战神的徽记，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图腾。”
“您说得没错。这是战神的图腾。这个盒子很少见，只有一般祭祀着神明的族群才会有一两个用于装一些精致的供物。”
“按照这个盒子的精致程度……或许只有那几个大部落保有的吧……”
“我刚才看到它，就……很想要它。”
瑞妮丝能理解这种感受。
一件承载着信仰与历史的器物，对信徒而言从来不只是物件。
那是纽带，是证明，是漂泊灵魂可以系泊的锚点。
“那你记得保存好。”
博斯福用力点头。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用兽皮缝制的小袋。
他将药草小心地另作收纳，然后将木匣小心地放入其中，收紧系绳，最后将皮袋牢牢系在腰侧。
那个瞬间。
博斯福挺直了脊背。
仿佛一株在风中摇曳的幼苗，突然找到了扎根的土壤。
他的眼神更加坚定，呼吸更加平稳，就连握着短剑的手指都透出一种沉静的力量。
木匣紧贴腰侧，如同一个无声的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