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插曲结束后,瑞妮丝一行人来到地图标注的最西端区域。
不出所料,这里果然隐藏着一座露天矿场。
巨大的深坑如同大地被撕开的伤口,在正午的阳光下暴露出暗红色的岩层断面。
空气中弥漫着粉尘、汗水和劣质油脂混合的刺鼻气味。
博斯福手中的长剑,此刻正散发着微弱但持续的淡红色光芒。
这表明附近确实存在红色矿石,但储量极其有限。
“来都来了。”
瑞妮丝轻声说道,眼睛扫过矿场边缘简陋的木质围栏和几个打盹的兽人守卫。
她抬手施法,「折光」将三人笼罩在内。
他们无声地穿过警戒线,深入矿场内部。
正午时分,本应是休息的时刻。
但在这里,数百名半兽人矿工散布在巨大的矿坑中,如蝼蚁一般在狭窄的坑道中穿行着。
他们大多赤裸上身,仅在下身围着破旧的粗布,皮肤上面布满了新旧交叠的擦伤、割痕和鞭印。
“叮!叮!叮!”
金属与岩石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每一柄矿镐的挥落都伴随着压抑的喘息,每一次矿石的搬运都让搬运者青筋暴起的脖颈又绷紧一分。
汗珠如雨般滴落,在干燥的尘土上溅起微小的坑洼,又迅速被新的脚印掩盖。
他们的每一张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那是一种灵魂被抽空后的空洞,一种对痛苦早已麻木的顺从,一种连绝望都懒得表达的彻底放弃。
他们的身体早已到达极限,手臂的每一次抬起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疼痛,双腿的每一次迈步都像拖着千钧重物。
但他们不能停,不敢停,因为停下意味着鞭子,意味着更少的食物,意味着被扔进废弃矿坑自生自灭。
博斯福的脸色沉了下来。
真正亲眼见到这幅光景,与听老车夫讲述是截然不同的体验。
那些抽象的描述在眼前化为具象的苦难:
佝偻的脊背、颤抖的手臂、脚踝上被铁镣磨出的溃烂伤口、眼中彻底熄灭的光芒。
他明白了瑞妮丝话语的重量,以肯迪罗为首的那些“企业家”,他们抓捕兽人和半兽人,只是为了利益。
这些鲜活的生命,在这些掌权者眼中不过是可以消耗的燃料,是挖掘矿石的活体工具,是账簿上一行行可以随意增减的数字。
就在这时,矿坑边缘突然传来粗鲁的吼声。
一个身材魁梧的兽人监工大摇大摆地走进矿场。
他披着厚重的皮甲,腰侧挂着长鞭和一串钥匙。
锐利的目光在矿工中扫视,最终随机落在了一名半兽人身上。
那是一个正值壮年的狼族半兽人,肌肉精悍,但此刻却佝偻着背,扛着一筐沉重的矿石。
他的手腕和脚踝处都扣着厚重的铁镣,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他咬着牙,拖着灌铅般的双腿,一步步朝着远处的矿石堆挪动。
“噼啪!”
毫无预兆,鞭子甩出,精准地抽在那名半兽人的后背上。
半兽人身体剧烈一晃,肩上的矿石筐倾斜,几块暗红色的矿石滚落在地,沾满尘土。
但他死死稳住下盘,没有摔倒,只是转过头,用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兽人监工。
那眼神里有痛苦,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习惯的、深不见底的屈辱。
这倔强的目光似乎激起了兽人监工的某种扭曲快感。
“哈!还敢瞪我?”
他狞笑着,手腕一抖,鞭子再次扬起。
“啪!啪!啪!”
连续三鞭,每一鞭都落在之前的伤口上。
鲜血渗透了他的皮肤,顺着脊背的沟壑流淌。
半兽人的身体开始颤抖,膝盖发软,肩上的矿石筐终于彻底失去平衡,“轰隆”一声翻倒在地,矿石滚得到处都是。
“废物!”
兽人监工啐了一口,用靴子尖踢了踢地上的矿石,然后得意地大笑起来。
“矿石掉地,工作懈怠!今天的午饭……没你的份了!”
他收起沾血的皮鞭,看都没看那个跪倒在地、因剧痛和失血而面色惨白的半兽人,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转身朝着矿坑深处走去,继续他的“巡视”。
博斯福远远看着这一幕,指甲已经深深嵌入手掌的皮肉。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琥珀色的瞳孔收缩成竖线,全身的肌肉都在愤怒中绷紧。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响起那些刻在灵魂深处的训诫:
“战士绝不欺凌弱小!”
“力量的意义在于守护,而非掠夺!”
可这些兽人……
这些本该是同族的兽人!
他们竟然将神明的教诲忘得一干二净!
他们在这里助纣为虐,用鞭子抽打、用饥饿逼迫、用锁链禁锢自己的半兽人同胞!
这样的家伙,还有什么资格活在世上?
死不足惜!
可就在怒火即将冲破理智堤坝的瞬间,上午的誓言在耳边炸响。
他答应过瑞妮丝,答应过自己,要忍住怒火,要看清局势,要成为一名不被情绪支配的战士。
内心仿佛天人交战。
“你可以去揍那个兽人一顿。”
瑞妮丝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但是要在我们找完矿石之后。”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如果你现在去,无非就是暴露我们的行踪。而暴露的后果……这群半兽人,会因为你的‘正义’,承受更残酷的清洗。你想救他们,还是想害他们?”
博斯福的身体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他知道瑞妮丝是对的。他知道冲动的后果。可是……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可身为一名战士,需要贯彻的是自己内心的正义……眼睁睁看着同胞被欺凌而无动于衷,这样的‘冷静’,还算什么战士?”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了。
“这次,真是抱歉了。”
话音未落,博斯福体内的「气」骤然迸发!
淡红色的光晕从他体表浮现,脚下的尘土被无形的气浪推开,形成一个清晰的圆环。
他三步并作两步,在「折光」的掩护下,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那个已经走到五十步外的兽人监工旁。
瑞妮丝轻轻叹了口气。
计划被打乱瑞妮丝也有预料,也做好了备案。
博斯福毕竟还是个少年,热血未凉。
但她没有阻止,只是抬手朝那个还跪在地上、后背血肉模糊的半兽人矿工虚点一指。
一道微不可察的圣光没入对方体内,止血、镇痛、修复着创伤。
“9527,跟上,控制场面,别闹出人命。”
她简洁地吩咐。
9527的身影在空气中模糊了一瞬,跟上了博斯福。
瑞妮丝则转头望向矿坑深处。
她迅速展开手中的地图,目光扫过之前规划的路线标记。
现在,这些布局废了一半。
有些可惜,但无所谓。
计划本就是用来应对变化的。
她收起地图,时间紧迫,必须速战速决。
下一瞬,她的身影从原地消失,直接出现在矿坑最深处。
大魔导师的感知瞬间张开,穿透数十米厚的岩层。
「法师之眼」,全功率运转。
世界在她眼中化为纯粹的能量图谱。
灰色的岩层,黯淡的普通矿石,稀薄的魔法粒子流……
而在矿坑东南角,约十五米深的地层中,有一点金色的光芒,照亮了粒子流之间的黑暗。
神力的余韵,虽然微弱,却纯粹得不允许瑞妮丝错认。
瑞妮丝抬手,五指虚按地面。
大地无声震颤,土层如同拥有生命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笔直向下的通道。
通道尽头,一块拳头大小、表面粗糙、内部却流转着绯红光泽的矿石,被无形的力量托举着,缓缓升上地面。
她伸手握住后,没有停留,她转身飞出矿洞,重新落回矿场入口处。
而此刻,矿场内的局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名兽人监工被结结实实地捆在了一根用来支撑棚架的原木桩上,粗麻绳勒进皮肉,嘴里塞着他自己的臭袜子,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只眼睛肿得眯成了一条缝,显然在失去反抗能力前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揍。
博斯福和9527正在矿工间快速穿行,斩断半兽人们的手铐、脚铐。
被解放的半兽人们愣在原地,茫然地看着自己恢复自由的手脚,又看看那个在人群中穿梭的年轻同族,以及那个面无表情、动作却快得惊人的黑发少女,一时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同胞们!”
博斯福纵身跃上一处较高的矿石堆,举起手中短剑。
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剑身之上,那些螺旋花纹被点亮,赤红色的光芒从剑身迸发,缓缓地笼罩了整片矿场。
所有被光芒笼罩的半兽人,都感到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疲惫减轻了,伤口也不那么痛了。
博斯福的声音在光芒中回荡,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们自由了!”
矿场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半兽人,无论是刚被解放的,还是远处仍在观望的,都不由自主地朝着博斯福所在的矿石堆聚拢。
他们的眼神中有难以置信的震惊,有深埋心底的渴望,有长期压抑后的恐惧,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希望。
“他是谁?”
“那光……那是什么光?”
“自由?我们……真的能自由吗?”
低语声如同水波般在人群中扩散。
他们看着博斯福,看着那柄发光的长剑,看着被捆在木桩上、曾经不可一世的监工。
在他们的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