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妮丝站在矿场边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那些逐渐亮起的眼睛，看着博斯福站在光芒中心的背影。
“既然已经如此。”
她轻声自语，指尖亮起微光。
“那我便再助你一臂之力。”
她抬手，将刚刚挖出的那枚红色矿石凌空掷向博斯福。
矿石划破空气，精准地撞在博斯福手中的长剑剑脊之上。
“嗡——！”
接触的瞬间，矿石迅速融化，化作一滩液态的绯红光辉，顺着长剑的螺旋纹路流淌、渗透、被贪婪地吸收。
吸收了这枚完整矿石的能量，长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赤红光芒冲天而起，在矿场上空形成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
光柱内部，无数细密的金色字符如游鱼般浮现、重组，最终凝聚成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
那不再是之前芝麻大小的模糊投影，而是等身大小、细节分明的战神虚影。
高空的虚影缓缓睁开眼睛。
目光首先扫过下方那些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半兽人。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再一次落在了矿场边缘的瑞妮丝身上。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人群，回到了站在矿石堆上、双手持剑、热流掩面的博斯福身上。
矿场中央，死寂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一个颤抖的声音从人群中某个角落炸响：
“神！！那是……我们的神明！！”
人群瞬间沸腾了！
其余的半兽人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空中的虚影，大脑疯狂搜索着往昔的记忆。
部落祭坛上模糊的雕像，长者故事中描述的容貌，这道身影的确和他们曾经祭拜的神明塑像有七八分的相似。
先是零星几个老人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发出压抑多年的呜咽。
接着是中年人，是青年、儿童……
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黑压压的人群一片接一片地跪伏在地。
“神明啊……您没有抛弃我们……”
“神明啊，请救救我们，救救孩子们……”
“神明啊……我们等了太久，太久……了。”
瑞妮丝指尖微动，一道魔力丝线缠绕上博斯福的身体。
见瑞妮丝有动作，战神虚影似乎明白了她想做什么。
他缓缓抬起一只光影构成的手臂，指向下方的博斯福。
然后，一道雄浑的声音在在场所有人的胸膛中响起：
“我的子民们啊！”
“我从未离去。”
“只要你们还在呐喊，还在诚心地祈祷，还能抓起武器进行抗争——”
“那我，便永远在你们身后。”
话音落下的瞬间，人群边缘，一个身影从阴影中大步走出。
那是一个看起来颇为机灵的中年狐族半兽人，他跳上一块矮石，指着空中的虚影，又指向博斯福，用尽全身力气高喊：
“看啊！同胞们！神明从未死去！祂一直在看着我们，而现在……祂为我们带来了希望！”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战神虚影上抽回，聚焦在博斯福身上。
“他！带来了神谕！他是神明派来解救我们于疾苦的使者！是真正的——「神选」！”
“正如神明所言，祂从未离去！我们只要诚心祈祷，只要奋勇抗争，胜利终将属于我们！压迫，也终将烟消云散！”
“看看我们手中的矿镐，这就是压迫者‘赐予’我们的武器！看看我们身边的同伴，这正是压迫者将我们从各个部落抓来、强迫我们凝聚成的整体！看看我们的神明，祂为我们照亮了前路，指明了方向！”
博斯福的耳边，瑞妮丝的声音响起。
“现在，宣告你的名字，驾驭这股洪流！”
博斯福站在矿石堆的顶端，站在数百道目光的聚焦点，站在贯通天地的光柱之下，站在战神虚影的注视之中。
他能感觉到手中长剑滚烫的脉动，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脏正砰砰直跳。
他也没想到，自己的一时冲动，竟然会演变至此。
神明在上，同胞在下，历史在此刻聚焦于他一身。
他不能让大家失望，不能让这份用苦难和鲜血换来的觉醒之火熄灭。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充满尘埃与希望的空气灌满肺叶。
然后，他按照瑞妮丝的指示，解开了腰间的兽皮带子。
在神明和在场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取出了那个深棕色的木匣。
匣盖上，太阳与剑的战神徽记，在神光映照下流淌着神圣的金辉。
他将木匣高高举起，让徽记对着下方的同胞，对着高空的虚影，对着这片被奴役的土地，对着过去、现在与未来的自己。
他的声音响起，在矿场的岩壁间回荡：
“我名——博斯福！”
“是神明的子嗣！是一名——战士！”
“一切的苦难，到此为止了！”
“捡起武器吧！无论是矿镐，是铁锹，是石头，还是你们的手和牙齿！”
“发出呐喊吧！用你们被压抑太久的喉咙，喊出自由！”
“我们将夺回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尊严！我们生而为人的权利！”
最后，他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苍穹，向着命运，发出宣告：
“我们——”
“永远不会再成为奴隶！！！”
寂静。
然后，山呼海啸。
矿镐砸地的声音，锁链断裂的声音，压抑多年的哭嚎与呐喊，最终汇成同一个震耳欲聋的词汇，在矿场上空反复回荡，撞击着岩壁，冲向铅灰色的天空：
“自由！！！！”
“自由！！！！”
“自由！！！！”
而在人群的洪流中心，博斯福高举木匣和长剑，站在光芒之中。
身后的神明虚影静静凝视着这一切，身躯渐渐散去。
矿场边缘，瑞妮丝收回目光，双眸中倒映着这片沸腾的景象。
所有人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即便身体因长年劳作而疲惫不堪，精神在无尽压迫中早已疲乏麻木。
即便年迈者直不起腰，年幼者还够不到成年人的肩膀。
此刻，他们都被矿场上空那道光柱、那道神祇虚影、那个站在矿石堆上振臂高呼的年轻身影，点燃了灵魂深处最后一丝未曾熄灭的火种。
博斯福借用了神明的名义，将这群被苦难磨平了棱角、被锁链禁锢了意志的半兽人，从深不见底的麻木中重新唤醒。
“我们下一个目标——”
博斯福高举短剑，剑尖指向矿场出口，指向那片被熔炉阴影笼罩的广袤土地。
“是解放其他矿场的弟兄们！”
“吼——！！！”
数百个喉咙同时爆发出呐喊。
矿镐与铁铲在空中挥舞。
突然，远处矿场那扇锈蚀的铁门，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吱呀——”一声，被一阵莫名的风缓缓吹开。
“出发吧！”
博斯福迈开脚步，准备第一个走出这扇禁锢了他们不知多久的大门。
“——等等。”
一个带着明显不和谐音调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骚动的人群稍稍安静。
所有目光投向声音来源。
那是一个站在前排的、身材干瘦的中年半兽人。
他有着狼族的特征，但毛发稀疏灰败，左眼有一道深刻的旧伤疤，让那只眼睛永远半眯着。
他的手中没有武器，只是紧紧握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
“我很赞同你的想法，解放弟兄，没错。”
伤疤半兽人缓缓走出人群，声音不大。
“但是——”
他猛地抬手，手臂猛地一指。
那里，被博斯福用粗麻绳死死捆在支撑木桩上的兽人监工，正惊恐地扭动着身体。
监工的脸上青紫交加，一只眼睛肿得只剩缝隙，早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那家伙，他不该死吗？”
伤疤半兽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恨意：
“这个杂种！他抽断过我三根肋骨，就因为我挖矿时咳了两声！他把我兄弟的耳朵抽聋了，就因为交矿时慢了一步！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老巴图的孙子吊起来打，就因为他偷吃了一块发霉的面包！”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眼中的阴翳被熊熊怒火取代：
“这样的畜生，你只是把他捆起来？博斯福，你是战神的使者，你应该代表神明，给予他审判！给予他死亡！”
人群寂静了。
许多半兽人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们看向那个被捆的监工。
是啊，这个监工，几乎给在场所有人尝过了什么是皮肉之痛，所有人都对他恨之入骨。
博斯福的心沉了一下。
他不喜欢这个兽人监工，甚至厌恶。
但当他握紧长剑，杀意在胸腔翻腾时，有什么东西锚定住了他的脚步。
那是在瑞妮丝身边的这段时间里，潜移默化形成的思维方式，是一种超越简单复仇的、对“根源”的审视。
他觉得这家伙……罪不至死？
至少，不应该是现在，被愤怒的私刑处死。
可具体原因，他一时语塞，竟组织不起有说服力的话语。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像瑞妮丝那样，用清晰的逻辑剖析利害，只能凭借自己那模糊的直觉。
就在气氛紧绷、伤疤半兽人的手已握紧碎石、人群中开始响起零星附和之声时。
最早那个振臂高呼、看起来颇为机灵的狐族半兽人，再次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