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走到那名拥有伤疤的半兽人与木桩之间,伸开双臂,面向躁动的人群。
他现实肯定了对方的话语:
“这位兄弟说得对!这名监工,可恶吗?可恶!该恨吗?该恨!他抽在我们身上的鞭子,饿在我们肚子的惩罚,都是实实在在的痛!”
他话锋一转,手指却不再指向监工,而是抬起来,指向远方的熔炉,指向那片繁华的建筑群:
“但是,请想一想,是谁给了他鞭子?是谁定下了规矩,完不成份额就没饭吃?是谁把我们抓到这里,像牲畜一样标上价格,关进矿坑?”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是肯迪罗!是艾萨斯尔!是那些坐在温暖房间里、数着金币、喝着热茶、决定着成千上万人命运的‘老爷们’!这个监工……”
他侧身,指向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他或许残忍,或许可恨,但他也只是那群罪魁祸首手里的一把刀,一条被鞭子驯服的、转头咬向更弱者的狗!”
人群安静下来,认真听着。
“我不是要你们同情一把刀、一条狗!”
“我是要你们看清楚,握刀的手在哪里!我们要复仇,要找对真正的仇人!这个监工,他是被上层的压迫逼疯了心,是被利益糊住了眼,看不清自己也在被利用,看不清对同胞挥鞭是何等的愚蠢和悲哀!”
他走到木桩前,看着监工恐惧的眼睛,大声道:
“对于这种人,我们应该怎么办?”
“应该按照战神教导的‘战士行事堂堂正正’我们应该把他关起来!让他接受审判,让他劳作赎罪,让他亲眼看看,没有压迫的世界该是什么样子!”
“而不是在这里,用愤怒的石头把他砸死,那样做,我们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他转身,再次面向人群,手臂有力地挥向熔炉方向:
“而肯迪罗他们,那些制定规则、贩卖同胞、吸食我们血肉的真正的敌人,才是我们应该指向的目标!”
“清算他们,才是真正的复仇!解放所有矿场,砸碎所有锁链,才是战神给予我们的使命!”
听着狐族半兽人的发言,人群中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许多人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那名拥有伤疤的半兽人也愣住了。
他咀嚼着对方的话,眼中的怒火并未完全熄灭,但那种盲目冲动的杀意,被暂时压了下去。
他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可胸膛里那股憋了多年的恶气,依然堵得他心口发疼。
他不再看狐族半兽人,而是大步走到木桩前。
在所有人注视下,他高高举起紧握碎石的拳头,然后——
“咚!”
重重一拳,砸在兽人监工脸旁的木桩上!
粗糙的木刺扎进他的拳头,鲜血顿时涌出,但他毫不在意。
他死死盯着监工惊恐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这条……可怜的狗。”
然后,他朝着对方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猛地转身,再不多言,大步流星地走向被风吹开的矿场大门。
冲突暂时化解了。
“好了!”
博斯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重新举起短剑。
“目标不变,解放其他矿场的弟兄!出发!”
他走在队伍最前方,紧握着手中的“短剑”,提防着可能出现的敌人。
经过几次矿石的“洗礼”,这柄剑早已不是最初的“短剑”模样。
它变得更长、更重,剑身已有小臂长短,表面的暗金色花纹更加繁复。
对博斯福来说,挥舞它需要更多的力气和技巧,但从剑中传来的、那种仿佛与心跳共鸣的律动,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之前那位“讲理”的狐族半兽人,悄然退回了人群的阴影中。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身上那层由光芒和尘土凝聚的粗糙伪装片片剥落、消散,露出其下精致合体的蓝白裙袍,和漂亮的黑色长发。
瑞妮丝轻轻拂去肩头最后一点伪装碎屑,注视着博斯福走向大门的背影。
既然博斯福选择了这条道路,那么,她自然会支持他。
尽管这意味着计划被打乱,风险成倍增加。
“他究竟会走到哪一步呢?”
瑞妮丝心中低语。
她见过太多反抗的火种,在摩比斯城,在翁格勒城,在大陆各个角落……
不同的领袖,不同的信仰,最终碰撞出截然不同的火花。
瑞妮丝的身影一闪,再次出现时,已悄然跟在博斯福身后不远处。
队伍涌出矿场。
那名眼神阴翳的伤疤半兽人并未走远,他蹲在路口,似乎对这片区域很熟悉。
当博斯福带人走来时,他抬头看了一眼,沉默地起身,走到队伍前侧,指明前往下一个矿场发道路。
瑞妮丝很“忙”。
在博斯福带领人群冲向一个又一个矿场,用语言和神剑的光芒唤醒麻木的同胞时,她的身影穿梭于各个矿坑深处。
大魔导师的感知迅速精准锁定埋藏地下的红色矿石,每一次挥手,都有一枚赤色矿石,落入她的掌中。
而每一次“神迹”般的矿石出现,配合着博斯福手中长剑的共鸣与战神虚影的偶尔显现,似最强烈的催化剂。
这让更多半兽人,甚至一部分良知未泯、早已对现状不满的兽人监工,义无反顾地加入这支滚雪球般壮大的队伍。
三个矿场,五个矿场,七个矿场……
当夕阳开始西斜,在天际染上血色时,追随在博斯福身后的起义军,已经膨胀到了超过两千人。
黑压压的人群在冻土上移动,脚步声杂乱,但却能震动着大地。
然而,没有遮掩的洪流,必然会被堤坝察觉。
起义爆发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熔炉区域。
当博斯福还在解放第八个矿场时,熔炉区核心的武装力量,已经完成了紧急集结。
肯迪罗的私人卫队、艾萨斯尔的矿场护卫、以及几位贵族参股者提供的精锐佣兵,总数超过八百人,其中近半配备了从帝国最新采购的制式步枪。
这些兽人士兵,穿着相对统一的深褐色制服,背着锃亮的步枪,在军官的呼喝下,沿着起义军留下的踪迹,快速追击而来。
博斯福知道动静太大,追兵必至。
他的想法简单而直接:
必须在被合围前,解救更多同胞,以人数优势抗衡敌人的精良装备。
他带着队伍不停转战,一个矿场接一个矿场,疯狂吞噬着所有可吸收的力量。
可是,随着身后的人群越来越庞大,博斯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领导几十人、几百人,与领导两千多人,完全是两个概念。
队伍变得臃肿、迟缓,命令传达困难。
不仅如此,后勤问题也随之而来。
解放的矿工们,在激情消退后,最原始、最迫切的需求浮出水面。
饥饿。
他们中的许多人,从黎明前就被赶下矿坑,一直劳作到被解放,粒米未进。
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们虚弱不堪,高强度的情绪激动和行军更是急剧消耗着本就可怜的能量储备。
“我……走不动了……”
“好饿……有吃的吗?”
抱怨声、哀求声开始在小范围蔓延。
有人瘫坐在地,有人开始用贪婪的目光扫视同伴身上可能藏着的、哪怕一丁点食物碎屑。
博斯福亲眼看到一名年轻的半兽人,悄悄将手伸向旁边一位老人鼓囊囊的怀里。
老人惊觉,两人发生了短暂的推搡和低声咒骂。
这只是开始。
博斯福知道,如果饥饿问题不解决,要不了多久,偷窃会变成抢夺,抢夺会引发斗殴,小小的摩擦可能点燃压抑的怒火,最终演变成不可控制的内乱和暴动。
到那时,什么神谕,什么希望,都会在求生的本能面前粉碎。
可是,如何解决?
像那些压迫者一样,去劫掠普通人的存粮,那与肯迪罗之流何异?
与战神的铁律背道而驰!
要抢,也应该去抢那些真正的剥削者,去夺取他们从矿工血肉中榨取、堆积如山的粮食物资。
可那些大人物的粮仓必然重兵把守,以现在这群疲惫不堪、装备简陋的乌合之众,如何能攻下?
博斯福陷入了两难。
他试图对一些人讲述战神的戒训,讲述战士的荣耀与纪律。
但回应他的是麻木的眼神,和肚子更加响亮的“咕噜”声。
信仰无法填饱肚子,戒训不能当饭吃。
在生存的底线面前,并非所有人都是像他这样,将信仰刻入骨髓的“神选”。
“这个时候,你必须要给他们一些盼头。”
瑞妮丝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清晰响起。
“有了盼头,他们才能压下即刻的欲望,才会心甘情愿地跟着你,去争取更大的目标。”
盼头?
博斯福环顾四周。
入眼只有裸露的石头地面。
毕竟这里是矿场,除了石头,也只有石头了……哪会有什么盼头来解决现在的问题……
等等,矿场?
博斯福脑中灵光一闪!
醍醐灌顶!
是啊,他不需要现在就带着这群饿得发昏的人去强攻重兵把守的核心粮仓。
那些大人物们,为了方便管理、运输和分配,在矿场区域附近,一定会设有中小型的、储存短期口粮的分配点。
这些地方守卫相对薄弱,但储存的粮食,足以让这支饥饿的大军饱餐一顿。
目标瞬间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