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围圈在合拢。
当最后一名试图突围的兽人士兵被几把矿镐同时砸倒时,枪声终于彻底停息。
战场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外界寒风卷过血腥的呜咽,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余晖落下。
半兽人起义军,取得了起事以来的第一场胜利。
然而,这胜利的代价,是惨痛的。
开阔的洼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大部分属于半兽人。
初步清点,超过三分之一的同伴永远留在了这里。
许多人死状凄惨,被铅弹打得面目全非。
幸存者们默默地寻找着尚能辨认的同胞遗体,用染血的手合上他们不肯瞑目的眼睛,或用残破的衣物盖住可怖的伤口。
没有胜利的欢呼,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泣。
但他们的眼神变了。
悲伤深处,有一种东西沉淀下来,变得更加坚硬,更加明亮。
那是信仰,是被鲜血浇灌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的、对战神的绝对信仰,以及对带领他们赢得这场残酷胜利的博斯福,更深沉的追随之意。
他们抓获了二十五名受伤或被缴械的兽人俘虏,缴获了三十余支还算完好的步枪,以及部分弹药。
这对一支刚刚诞生的队伍来说,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宝贵财富。
博斯福忍着剧痛,在瑞妮丝的暗中帮助下草草重新包扎了伤口。
他没有时间休息,甚至没有时间哀悼。
他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望着下面开始自发打扫战场、收敛遗体、看押俘虏的同胞们,缓缓开口:
“简单打扫,带上能用的东西,带上我们的弟兄……我们继续前进。”
他指向粮仓的方向,那里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更多的同胞还饿着肚子,等着粮食活命。如果我们在这里停留,很快就会有更多、更精锐的追兵扑过来,甚至可能引来那些真正的人类强者……我们必须动起来,在他们合围之前,拿下粮仓!”
队伍再次行动起来。
幸存者们搀扶着伤员,将缴获的枪械笨拙地背在肩上。
“我觉得,我们应该兵分两路了。”
在队伍沉默行进的间隙,瑞妮丝的声音在博斯福耳边响起。
她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他身侧。
博斯福转头,肩伤让他这个简单的动作也带来一阵抽搐般的疼痛。
“按照我们现在的推进速度,以及留下的痕迹,矿山、粮仓,甚至几条主要道路的出口,恐怕都已经被熔炉上层的人手封锁了。”
“他们不是傻子,不可能坐视我们这支队伍横冲直撞。我虽然没有完全放开感知,但也能察觉到,至少有数四五支由兽人和人类混合编成的小队。”
博斯福的心沉了沉。
他之前被初胜的激动和肩伤的痛苦分散了注意力,此刻经瑞妮丝点醒,他才意识到了危机。
是啊,动静这么大,对方怎么可能毫无反应?
“更重要的地方?”
他低声问。
“没错。”
瑞妮丝手指在空中虚划,一张泛着微光的魔力地图在她掌心浮现。她在地图中央标出粮仓的位置,又在周围几个模糊区域点出几处光点。
“你现在带领大部队的目标是粮仓,目的是获得补给,恢复战力。这没错。但敌人必然也能猜到,并在粮仓设下重兵。我们强攻,即使能拿下,也必然付出你无法承受的代价,甚至可能全军覆没。”
博斯福紧紧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他何尝不知道强攻粮仓的风险?
但没有粮食,这支疲惫之师很快就会自行崩溃。
“但如果。”
瑞妮丝指尖移动,在地图边缘,几处远离粮仓、但同样标注着矿场符号的位置画了几个圈。
“我们能同时在另外几座,最好是产量高、距离粮仓较远的矿场搞出足够大的动静呢?”
她抬起头,看着博斯福的眼睛:
“对那些熔炉高层来说,什么是根本?是矿石,是利益。矿工暴动,意味着生产线停摆,意味着金库断流。相比之下,一个粮仓的得失,反而在其次。”
“一旦他们认为起义的烽火有蔓延到核心矿区的趋势,他们必然会从围堵我们的兵力中,抽调精锐回防,稳住他们的命根子。”
博斯福的眼中渐渐亮起光芒:
“那时候,粮仓的防守就会出现空虚!”
“没错。这就是我们可以操作的空间。”
……
同一时刻,熔炉区核心,一栋守卫森严的石砌建筑顶层。
温暖的会议室里,昂贵的兽皮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长条形的黑曜石会议桌旁,破天荒地齐聚了四位掌控这片土地命脉的巨头。
肯迪罗、艾萨斯尔、日涅特列·佛拉斯子爵、弗尔拉斯塔男爵。
四人面前都摊开着刚刚送来的紧急情报,上面用简洁的文字描述了西侧矿区的“暴乱”、兽人卫队的挫败、以及半兽人队伍正向粮仓移动的动向。
空气异常得凝重。
谁也没想到,那群平日里麻木顺从、如同牲口般的半兽人矿工,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凝聚成这样一股可怕的力量。
更令人不安的是情报中反复提及的那个“年轻领袖”,以及伴随他出现的、难以解释的“神迹”和“光芒”。
“这些家伙……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日涅特列子爵终于忍不住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他来自帝国西方,曾听说过一些关于“弱者反抗”的遥远传闻,但始终难以理解,装备、训练、组织度全面落后的乌合之众,凭什么能对抗成建制的武力?
如今,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竟然在他的地盘上上演了。
“先别想这些了,日涅特列。”
艾萨斯尔沉声道,他削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与其琢磨他们怎么办到的,不如想想怎么把他们像掐灭烟头一样摁死。我们是靠这地下的石头吃饭的,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群老鼠在我们的粮仓里打洞,在我们的矿场上跳舞?”
“每多乱一天,我们要损失多少金币,你算过吗?”
肯迪罗缓缓开口。
“看你那么自信,想必是胸有成竹了?肯迪罗……大人?”
弗尔拉斯塔男爵摇晃着杯中暗红色的酒液,目光投向圆桌另一端。
看到肯迪罗那副依然翘着二郎腿、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模样,他内心的紧张莫名地松弛了一些。
也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暴乱主要发生在肯迪罗的势力范围,最该着急的是他才对。
“哈哈,那我就简单谈谈我的拙见了。”
肯迪罗放下腿,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圆脸上肥肉随着笑容颤动。
“根据情报,这群半兽人队伍正朝着三号粮仓和旧火车站的方向移动。他们的目的不难猜,无非两样:抢粮果腹,或者找机会沿着铁路线逃跑。”
他拿起一枚金色的镇纸,在铺开的地图上点了点:
“对于逃跑,各位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我已经在各个隘口、桥梁布置了足够的人手,配备了机枪和炸药,当然还有秘密武器。他们绝对跑不出我这片领地,只会像掉进网里的鱼,越挣扎缠得越紧。”
“而且你们看……”
他指着地图上标注的交战点。
“我只动用了三四支二线卫队,一次接触战,就已经解决了他们将近一半的人。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外强中干!靠的不过是一股不要命的蛮劲和人数堆砌!”
“没有补给,没有后援,没有真正的军事组织,他们就是一群聚在一起的丧家之犬,蹦跶不了几天,自己就会饿死、内讧而死。”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但是,如果他们不是想逃跑,而是想玩一手‘围魏救赵’,孤注一掷地去冲击我们更核心的矿区,释放更多奴隶,把整个熔炉之地搅得天翻地覆……那他们说不定还真能给我们制造不小的麻烦。”
肯迪罗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几处高产量矿脉的标志上,目光扫过其他三人:
“所以,在我看来,现在的首要目标,不是急着去围剿那支明面上的队伍,那只是癣疥之疾。”
“我们真正的要害,是稳住我们自己的矿山,确保生产不能停,利益不能断!必须立刻增派精锐,加强所有重要矿区的防卫,尤其是距离粮仓较近、但产量最高的几处。绝不能让起义的火星,溅到那些地方!”
艾萨斯尔和弗尔拉斯塔对视一眼,缓缓点头,在他们看来肯迪罗说得的确是现在最需要做的。
日涅特列也陷入了沉思,觉得肯迪罗的分析确实切中了要害。
利益,才是他们坐在这里的根基。
矿工暴动可以镇压,但矿区停产,是真金白银的损失。
窗外,熔炉的火光映照着肯迪罗志在必得的笑容,也映照着地图上那支如同蜉蝣般、正挣扎着向粮仓移动的半兽人队伍的光点。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往往在瞬息之间,便会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