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肯迪罗大人的高见,我们也就放心多了。”
艾萨斯尔抬起双手,不紧不慢地拍了几下。
掌声在铺着厚绒地毯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敷衍。
坐在他两侧的弗尔拉斯塔男爵和日涅特列子爵交换了一个眼神,也相继抬起手,跟着拍了几下。
三人的掌声稀稀拉拉,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疏离。
他们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真心为肯迪罗的“睿智”折服。
但眼底深处闪烁的光芒,却并非赞许,而是算计、警惕与讥讽。
肯迪罗的矿场乱了大半,此刻却在这里侃侃而谈,摆出一副掌控全局的姿态,谁都知道这不过是维持脸面的表演。
他们鼓掌,不是认可他的计划,而是在欣赏他如何在自己的烂摊子上跳舞,同时暗自盘算着能从这场混乱中攫取多少利益,或者至少,如何避免引火烧身。
“得了。”
肯迪罗摆摆手,脸上那副生意人特有的圆滑笑容不变,小眼睛里却掠过一丝冷光。
“你们这些小伎俩,不必用在我身上。我也知道,你们巴不得借我的手,去铲平那群不知死活的半兽人奴隶,既消耗我的力量,又保住你们的矿区安稳,最后还能看我的笑话,是又不是?”
他身体微微后仰,陷进宽大柔软的真皮座椅里,手指在光滑的黑曜石桌面上轻轻敲击:
“不过,这次我的确可以出大头。但丑话说在前头,这矿场、这熔炉,可不是我肯迪罗一个人的产业。你们几家,是不是也该适当出点力?”
“毕竟,平叛的花销,损失的产量,最后可都是从大家的金库里扣。”
“肯迪罗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
艾萨斯尔放下手,脸上的笑容加深,却未达眼底。
“我们自然是鼎力相助的。唇亡齿寒的道理,我们都懂。您说,需要什么?人手?装备?还是……?”
他指的是那些掌握着奇怪知识或能力的「神选者」。
日涅特列和弗尔拉斯塔也微微颔首,表示附议,但都闭口不提具体的支援方案。
空头支票,谁都会开。
会议室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肯迪罗手指的敲击声停了,他似乎在权衡,又像在等待什么。
就在这时。
“砰!”
会议室厚重的橡木门被猛地撞开,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凌乱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脸色煞白,额头布满冷汗,领带歪斜,胸口剧烈起伏。
“不、不好啦!不好啦!大人!各位大人!”
有些嘶哑的喊叫声打破了室内的平静。
艾萨斯尔眉头一皱,他认出了来人。
这是他手下一名负责协调多个矿场产能和资源调配的经理,名叫霍恩。
能力不错,尤其在开拓新矿点和优化运输线路上有些歪才,艾萨斯尔本来还挺看好他,觉得他够机灵,就是性子急躁毛糙,需要再磨炼几年。
他甚至考虑过,等霍恩再稳重些,就把能源管线铺设的肥差也交给他,让他成为真正的“开拓者”。
可现在,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让艾萨斯尔心头火起。
“霍恩!”
艾萨斯尔沉下脸,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
“什么事,急急躁躁的?都做到这个位置了,还是改不掉你这该死的毛病吗?天塌了不成?!”
“抱、抱歉,艾萨斯尔大人!可是……”
霍恩喘着粗气,用手背胡乱擦了把额头的汗,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看了一眼桌旁其他三位神色各异的大人物尤其是肯迪罗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的喉咙发干,但还是硬着头皮,用尽可能清晰却依然颤抖的声音说道:
“艾萨斯尔大人……您的矿场……乱了!!”
“哗啦——”
艾萨斯尔正要去拿桌上水晶杯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指尖距离冰凉的杯壁只有一寸,却再也伸不过去。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的怒火瞬间被惊愕取代。
他前脚刚说完要稳住矿山,后脚自己的矿场就出事了?
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在肯迪罗刚刚“慷慨陈词”之后?
一股荒谬的预感攫住了他。
“那群废物是干什么吃的!”
艾萨斯尔猛地站起身。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赶紧!把我手底下所有能调动的人,全部调过去!镇压!立刻给我把秩序稳……”
他的命令下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
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他僵在原地,目光缓缓转向好整以暇的肯迪罗。
一个念头钻入他的脑海:
这会不会是肯迪罗的算计?故意夸大他那边的情况,诱使自己把兵力调去“平叛”,然后……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艾萨斯尔强迫自己冷静:
“肯迪罗大人!现在正是我们通力合作的时候!你也不想看到这片熔炉之地的骚乱越闹越大,最终无法收场吧?”
“唇亡齿寒,这可是你刚才提醒我的。”
肯迪罗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慢悠悠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开口道:
“你先不要急躁,都多大的人了,还是毛毛躁躁的。”
艾萨斯尔看向自己的下属霍恩,这不正是他刚和霍恩所说的话吗?
现在竟然被倒打一耙。
“当然,当然。这矿场,这熔炉,是我们共同的财产,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管。这样吧——”
他放下酒杯,伸出三根短粗的手指:
“我借你三支兽人编队,满编,约摸七十人左右,都是有些实力的家伙,装备也齐整。”
艾萨斯尔心中一喜,脸上刚露出一丝缓和,肯迪罗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脸色再次阴沉。
“——不过呢。”
肯迪罗话锋一转。
“光靠我这七十人,恐怕还不够。你那边,是不是也该出点血本?我看,你再出个四十人左右的力,关键是,得派几个「神选者」过去。有他们在,那些只会蛮干的半兽人,翻不起什么浪花。镇压这场骚乱,还不是轻轻松松?”
艾萨斯尔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他死死盯着肯迪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呵,这就免了吧。”
他太了解肯迪罗了。
所谓的“援助”,从来都不是免费的午餐,而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是趁火打劫的绳索。
派“神选者”?
那些家伙个个眼高于顶,耗费巨大,而且只听肯迪罗和那位神秘“熔炉老板”的调遣,他艾萨斯尔能指挥得动几个?
肯迪罗这是在变相索要他手中的核心力量,或者,是为后续索要更多矿场利益铺路。
“你这家伙,门精。”
艾萨斯尔冷笑。
“想从我手上抠利益,真是件吃力不讨好的活。我自己的队伍,也不比你差!镇压骚乱,多费点力气罢了,用不着你‘慷慨解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尖刻,意有所指地看向另外两人:
“倒是你,肯迪罗先生,您的矿场可是已经乱了大半了。我劝您,还是好好管束自己的人,千万别让那些乱子,蔓延到我们的领地范围内……毕竟,真要是给我们带来了‘不便’,这赔偿,可是很贵的。”
他把“很贵”两个字咬得极重,目光扫过日涅特列和弗尔拉斯塔,试图拉拢盟友,施加压力。
肯迪罗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轻笑出声,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得,让在座其余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
“这你就放心好了。”
肯迪罗靠在椅背上,手指悠闲地转动着酒杯。
“我嘛……早就有所准备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艾萨斯尔心头,也让日涅特列和弗尔拉斯塔交换了一个更加不安的眼神。
肯迪罗的底气从何而来?
他占据了熔炉之地四成的矿产,这本身就不合理。
论资历,艾萨斯尔不比他浅;论财富和背景,日涅特列和弗尔拉斯塔这两位帝国贵族也不遑多让,只是来得稍晚。
可就是在这三方的暗中制衡下,肯迪罗的势力却像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与那位神秘的“熔炉老板”关系暧昧不明。
要说这里面没有猫腻,谁信?
艾萨斯尔强迫自己不再看肯迪罗那令人厌恶的笑脸,转向门口还在喘气的霍恩,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
“说清楚,是我手底下……哪一座矿场乱了?”
“呃……”
霍恩的表情更加难看了,他低下头,不敢看艾萨斯尔的眼睛,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报告……艾萨斯尔大人,是……所有的……”
“你说什么?”
艾萨斯尔没听清,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所有的?
开什么玩笑!
肯迪罗脸上的笑容抑制不住地扩大了,甚至惬意地又抿了一口酒。
日涅特列和弗尔拉斯塔则同时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担忧和警惕之色再也无法掩饰。
如果只是个别矿场骚乱,还能说是管理疏失。所有矿场同时出事?
这绝不是巧合!
见艾萨斯尔还愣在那里,似乎无法理解,霍恩咬了咬牙,豁出去般提高了音量,这次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寂静的房间里:
“艾萨斯尔大人!您名下的所有矿场,在短短几分钟内,信号全部中断,守卫失去联系!从目前零散传回的消息看……很可能……已经全部沦陷了!”
“您手底下的卫队已经全部派遣出去试图稳定局势,但、但好像……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