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宫的另一处。
博斯福缓缓从冰冷的地面上撑起身体,剧烈的晕眩感和全身各处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他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视线聚焦,看向四周。
高耸的、表面流转着暗金色泽的土墙,将他围困在一个大约十米见方的狭小空间里。
头顶是同样被暗金色圆环笼罩的天空。
“瑞妮丝小姐?瑞妮丝小姐!你在附近吗?”
他扯着嗓子喊道,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看来,刚才那场地形剧变,将他与瑞妮丝彻底分隔开了,而且距离可能不近。
他撑着短剑站起身,忍着左腿伤口传来的剧痛,一瘸一拐地走到一面墙壁前,仔细观察。
墙壁的材质看起来很普通,但表面那层暗金色的流光,却赋予了它一种非比寻常的质感。
“必须找到其他人……9527,还有其他弟兄……”
博斯福咬牙。
他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活着,但哪怕只有一个,他也不能放弃。
可是,该怎么做?
他尝试用力推搡墙壁,纹丝不动。
他退后几步,猛地前冲,用肩膀狠狠撞上去!
“咚!”
沉闷的响声,墙壁连一丝尘土都未落下,反震力却让他肩膀一阵酸麻。
他又试着攀爬,但墙面光滑如镜,无处着手,而且每当他想爬到一定高度,就会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推”下来。
就在他无计可施,焦虑地环顾四周时。
“轰隆……”
脚下的大地,再次传来熟悉的震动。
紧接着,他所在的这个小小空间,连同四周的墙壁,开始缓缓地横向移动起来。
博斯福连忙稳住身形。
他的心脏砰砰狂跳。
刚才那一下爆炸传来的、即使隔了不知多远依旧让他灵魂战栗的威压,更是让他清晰认识到自己与那个层次敌人的天堑之别。
是瑞妮丝小姐在和那个牧师战斗吗?
那样的力量对撞……他光是想象,就感到一阵无力。
这种级别的战斗,别说插手,光是靠近余波,恐怕都会灰飞烟灭。
“现在的我……太弱了。”
博斯福低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和手中的短剑,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再次涌上。
但很快,他又强迫自己将这情绪压下。
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还有人需要他,他必须想办法。
就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如何在这移动的迷宫中辨别方向、寻找同伴时。
嗯?
他眼角的余光,似乎被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
博斯福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是那柄短剑!
是“血石”的共鸣?这附近,有战神心脏所化的那种红色矿石?
可战神已死,这矿石还有什么用处……
博斯福的心狠狠一揪,过往的信仰、族人的苦难、牧师的宣告、瑞妮丝的鼓励……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悲伤、愤怒、迷茫、不甘……
最终,定格在瑞妮丝最后被墙壁隔开前的那双眼眸上。
不。
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
真相残酷,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前行。
神明或许已逝,但战斗的意志、守护的决心、对自由的渴望,这些并非神明赐予,而是生而为战士、生而为人与生俱来的东西。
战神留下了训诫,但践行训诫的,是活着的战士。
“还有人……需要我去拯救。”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也仿佛在回应手中短剑的微光。
就在这个念头清晰浮现的刹那。
“嗡——!”
手中那柄一直只是微弱闪烁的短剑,猛然间光华大盛。
“你……”
博斯福惊讶地看着手中光华流转的短剑,他能感觉到,伴随着短剑的震动,他的身体再一次有了力量。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他喃喃道,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唰——!”
一声轻响,短剑竟主动从博斯福的手掌中挣脱。
它似乎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凌空悬浮在他面前,剑尖微微低垂,指向某个方向。
博斯福愣住了,看着悬浮的短剑,又看了看它剑尖所指的方向。
那里是迷宫深处。
“等等?你要去哪?!”
他下意识地追问,但短剑只是向前飞去。
没有更多犹豫的时间。
博斯福一咬牙,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短剑要带他去哪里,不知道前方是更大的危险还是渺茫的希望。
但他知道,停在原地只有死路一条。
既然这柄承载着战神最后痕迹的武器选择在此刻“苏醒”,并给予指引,那么……就跟上去!
去战斗,去挣扎,去抓住那或许存在的一线生机!
但,话虽是这么说的。
剑身散发的绯红微光在迷宫的通道中,指引着唯一的方向。
然而,这“向导”显然不太靠谱。
没走出多远,只听“哐当”一声脆响,短剑结结实实撞在了一面堵住去路的迷宫墙壁上,剑身歪斜,光芒都晃了晃。
跟在后面的博斯福脚步骤停,盯着那柄傻愣愣撞墙的短剑,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开始严重怀疑,自己把希望寄托在这柄似乎没有脑子的武器上,到底是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更让他无语的是,短剑似乎被撞“恼”了。
在博斯福的注视下,它开始像只没头苍蝇,对着那面坚不可摧的暗金墙壁发起了一次次徒劳的撞击。
“叮!叮!当!当!”清脆的金属交击声在寂静的迷宫中回荡,火星四溅,然而墙壁纹丝不动,连道白痕都没留下。
博斯福嘴角抽搐了一下,终于认清了现实。
“算了……”
博斯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无奈,上前一步,重新握住了剑柄。
短剑被他握住,那股催促之意更明显了,剑尖执着地指向墙壁之后某个方向。
博斯福环顾四周,完全无法辨别方向。
但他想起了冰原上的生存法则,当你迷失在雪原,首先要做的不是盲目乱闯,而是留下标记,防止在原地打转,然后……利用你能利用的一切感官。
他撕下腰间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用力绑在短剑刚才撞击的墙角一处凸起上,做了一个简陋的标记。
然后,他闭上眼。
半兽,赋予了他超越常人的敏锐嗅觉。
循着新鲜血腥味最浓郁的一条岔道,他找到了第一批同伴。
五六个重伤无法移动的半兽人战士,蜷缩在一个相对避风的墙角。
他们大多缺胳膊少腿,伤口只是草草包扎,鲜血浸透了破布,气息奄奄。
看到博斯福出现,他们灰败的眼中亮起一瞬微弱的光,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博斯福蹲下身,检查了他们的伤势,心沉了下去。
他没有药品,甚至连食物和清水都几乎耗尽。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最终只挤出干涩的三个字:
“……抱歉。”
他什么也做不了。
留下,只会一起等死。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麻木、或痛苦的脸:
“我要继续往前走。如果……如果你们还有力气,还想战斗,可以……跟着我。但我不能保证什么,前面可能更危险。”
没有回应。
博斯福不再多言,起身,对着他们微微点头,握紧短剑,转身再次没入迷宫的阴影。
不久,他遭遇了第二拨“人”。
那不是同伴,而是七名身穿肯迪罗麾下制式黑衣、装备精良的人类士兵。
他们似乎刚刚结束一场小规模清剿,身上沾染着未干的血迹,正倚着墙壁休息,低声交谈,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狩猎后的得意。
杀意瞬间席卷了博斯福。
对这些将半兽人视作牲畜、可以随意屠戮的刽子手,他心中只有刻骨的仇恨。
没有犹豫,博斯福借助迷宫墙体的阴影和转角,悄然靠近。
短剑划过幽暗,带起绯红的光弧。
袭击来得太快太突然,黑衣士兵们甚至没看清袭击者的模样,便在惊愕与短促的惨叫中被逐一解决。
博斯福喘着粗气,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眼中没有任何快意。
他搜刮了部分还能用的弹药和一把匕首,继续前进。
越往迷宫深处,短剑的光芒越发明亮。
同时,空气中那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也越发刺鼻,几乎盖过了其他一切气息。
转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
但博斯福的脚步却停了下来,因为面前是一条死路。
他无比确定,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源头就在这面墙的后面!
距离如此之近,他甚至能听到墙后隐约传来的液体流动的汩汩声。
短剑在他手中剧烈震颤,光芒炽烈得烫手。
博斯福抬头,望向高墙之上那片被暗金色圆环笼罩的天空。
不远处,那座熔炉巨大的轮廓在夜色中巍然矗立,顶端喷吐的火焰似乎比平时更加暗红、更加妖异,将周围的天际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越来越近了……”
他低声自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果断转身,沿着来路疾退,一直退到上一个岔路口。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选择了另一条通道。
既然正面不通,那就绕路!
短剑依旧指向墙后的方向,他相信,这座迷宫再大,总有通往核心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