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消失了。
那座矗立了数十年、硬生生在极北冻原上开辟出一小片“温带”的黑色巨塔,化作了空中那团蠕动不祥的漆黑造物。
随之而去的,是这片区域持续了数十年的、人造的温热。
“呼——!!”
来自极北冰原深处的酷寒,从四面八方倒灌进这片突然失去“庇护”的土地。
寒风如刀,带着冰碴和雪花,瞬间席卷向了每一个暴露在外的生灵。
那些早已习惯了熔炉旁“温暖”、甚至许多生于此长于此从未真正体验过北境严寒的人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寒冷激得浑身剧颤,牙齿格格作响,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寻找着任何可以挡风的掩体。
博斯福也不例外。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也让他因失血和伤痛而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许多。
他单膝跪在冰冷刺骨的冻土上,左臂的伤口被寒风一激,疼痛更加剧烈。
但他没有理会,只是死死咬着牙,抬头望向天空。
那里,悬浮着一个巨大的、不断蠕动变幻的黑色球体。
仅仅是注视着它,博斯福就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全身的汗毛倒竖,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看到,那漆黑的球体在吞噬了那块庞大的的“血石”后,形态开始发生变化。
它开始拉伸、延展,逐渐勾勒出四肢、躯干、头颅的模糊轮廓……
五官的线条开始浮现,虽然粗糙、模糊,但那轮廓、那比例……
博斯福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身影……分明与战神,有七分相似!
与他记忆中的部落图腾、与短剑曾投影出的虚影、与他心中无数次祈祷勾勒的形象重合了。
战神……复活了?
不!
仅仅是这个念头浮起的刹那,就被博斯福自己狠狠掐灭。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仔细观察。
那身影虽然庞大威严,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力量感,但那双刚刚成形的、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没有智慧,没有感情。
它的姿态僵硬,如同提线木偶,缺乏那种属于生命的灵动与韵律。
与他通过短剑感受到的战神残留意志相比,眼前这个,更像是一具徒有其表的泥偶。
赝品。
怒火混合着悲痛与屈辱,在博斯福胸中轰然炸开。
不远处,阿尼斯已经退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空中那逐渐成型的“伪神”,脸上带着一抹得意。
博斯福看到了阿尼斯。
他用尽全力,对着那个方向,一字一顿:
“虽然……我神不知所踪,生死不明……”
“但也……不是你们能随便亵渎的!”
阿尼斯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那张总是挂着虚伪笑容的脸上,终于彻底撕下了伪装。
他歪了歪头,用打量一只试图挑战巨象的蚂蚁般的眼神,看着浑身浴血、摇摇欲坠却依然对他怒目而视的博斯福。
“哦?我就喜欢……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家伙。”
阿尼斯的声音拖长了调子。
“既然你觉得我亵渎了你们那早就死得渣都不剩的‘神明’……”
他抬手,指了指空中那尊已经基本成型、散发着恐怖威压的“伪战神”:
“那你……倒是尝试着,去阻止我‘一下’啊?用你那把玩具一样的小剑,用你这副快要散架的身体,去试试看?”
说完,他似乎觉得“伪神”已经足够稳定,便不再理会博斯福,身影一动,竟直接朝着空中那尊巨大的黑影飞去。
几个起落,便稳稳地站在了“伪战神”那由蠕动黑泥构成的头顶。
然后,在博斯福惊怒的注视下,阿尼斯的身体,竟然开始缓缓地……向下沉去。
“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博斯福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撑着短剑,用尽全身力气,重新站了起来。
“既然你们说……神明已经死去……”
他抬起头,望向那尊即将被阿尼斯彻底“接管”的伪神。
“那我身为信徒……最后的信徒……自然不能让神明的尸骨……遭到如此亵渎!不能让神明的意志……被如此践踏!”
“更何况……即使没有神明,我的身后……还有需要我去保护的人们。我的族人,我的同胞,那些相信我、跟着我走到这里的人……”
“所以,无论如何……”
他握紧了手中滚烫的短剑,剑身的光芒似乎回应着他的心绪,微微炽亮了一分。
“我都会拼尽全力……哪怕只是拖延一瞬……在这里,阻止你!”
短剑传来的滚烫感,仿佛顺着剑柄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奇异地将寒意和剧痛都暂时压了下去。
面对空中那尊伪神越来越盛的恐怖威压,他心中那股本能的恐惧,竟也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真是……可笑的大话。你一个蝼蚁一样的玩意儿……也配谈这些?”
“而我……”
那尊“伪战神”庞大的头颅,微微转动,目光锁定了下方渺小如尘的博斯福。
它缓缓抬起了一只手臂,动作依旧僵硬,却带着碾碎山岳的恐怖力量。
“只需要……这样。”
仅仅是手臂抬起到某个角度,然后随意地向下一挥。
“轰——!!!”
霎时间,狂风骤起!
狂风所过之处,地面坚硬的冻土被轻易犁开、掀起,露出下面黑色的岩层。
博斯福甚至连做出防御姿态的时间都没有。
他只看到视野被那手掌填满,下一刻,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轰在了他的身上!
“噗——!”
鲜血混杂着内脏的碎片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他的身体如同狂风中的落叶,完全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
“砰——!!!”
博斯福的身体狠狠撞在了后方一面金色墙面之上。
那面之前连瑞妮丝的魔法都难以撼动的神造墙壁,竟被他撞得向内凹陷出一个清晰的人形浅坑。
博斯福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墙上的标本,深深嵌入墙体之中,然后才缓缓滑落,在墙根处瘫软成一团,身下迅速晕开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你的勇气……是鲁莽的,是毫无意义的。你的死……不会被人记住。历史由胜利者书写,而死人,没有资格书写历史。”
“让我给你好好上一课,小家伙。只有活下去的人……才能创造历史。只有胜利者……才是赢家。而你现在,连站起来的资格,都没有了。”
博斯福的意识在剧痛和冰冷的边缘反复沉浮。
耳朵里嗡嗡作响,视野模糊一片,只有大片大片的血色和黑暗交替闪烁。
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不断从口鼻、从身体各处涌出,生命力正在飞速。
他试图动一下手指,却已经没有知觉了。
好强……这就是神明的力量吗?
就在这时,掌心传来的一点异样触感,拉回了些许他涣散的意识。
是那柄一直被他死死握在手中,即使在撞击中也没有松开的短剑。
短剑传来的滚烫热流,竟然强行穿透了他冰冷麻木的肢体,顺着血管、经络,注入了他的心脏,涌向他濒临熄灭的意识深处。
疼痛,依旧撕心裂肺。
但某种东西,被点燃了。
“咳……咳咳!”
博斯福猛地咳出几口淤血,模糊的视野似乎清晰了一丝。
他看到了自己嵌在墙体里的、扭曲变形的腿,看到了自己血肉模糊的左臂。
死?就这样……死在这里?
像条野狗一样,瘫在墙角,流干最后一滴血,然后被冻成冰坨,无声无息地消失?
然后,看着那个亵渎神明的混蛋,用神明的躯壳,去屠杀自己的同胞,去毁灭一切?
然后,让瑞妮丝小姐孤身奋战,让9527的努力白费,让那些还活着、还对他抱有最后一丝希望的族人,彻底坠入绝望?
不。
他还没看到前路。
还没为死去的族人报仇。还没亲眼看到胜利的曙光。
还没……向瑞妮丝小姐正式道谢,还没看到那些被解放的同胞脸上露出真正自由的笑容……
他……是如此不甘心!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
族人温暖的笑容,篝火旁的故事,父亲粗糙的手掌,母亲哼唱的歌谣……
他的初衷,只是为部落复仇。
跟随瑞妮丝,是想报答恩情,是想变强。
但当他看到更多半兽人的苦难,当他站在矿堆上,看到下面无数双被点燃的眼睛,当他意识到自己可以做些什么时……
那份简单的“复仇”与“报恩”,早已不知不觉,变成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想把胜利……带给所有人。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压过了所有的疼痛、寒冷与恐惧。
“真的……真的……”
滚烫的液体,再次从眼眶涌出。
泪水刚一溢出,就在极寒的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珠,挂在他的脸颊上。
“请……带领我们……走向胜利吧……”
“或许……您已经听不见了……也或许……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妄想……”
“但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等待着永恒的冰冷与黑暗将自己彻底吞没。
然而——
“嗡——!!!”
一声剑鸣,骤然从他掌心炸响。
博斯福猛地睁开了眼睛。
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短剑。
他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轮廓,正从短剑表面的螺旋花纹中,缓缓挣脱出来,在他面前,由虚化实!
身影的面容隐藏在光芒之后,看不真切,但博斯福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然后,一道声音,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我的……子民……”
“你的愿望……我……听见了。”
“曾有一名……勇士……与我说过:当信念凝聚如铁,当祈愿发自肺腑便可能呼唤来奇迹。”
“哈哈……”
“作为你们的神……我自然也该让你亲眼看着……”
“何为……真正的……”
“奇迹!”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那道金光构成的身影,猛地抬手,虚虚一指博斯福手中的短剑。
“来吧!睁大你的眼睛……去看!握紧你的双手……去感受!敞开你的心灵……去接纳!”
“赝品……终究只是赝品!”
“在真正的神明面前……”
“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