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洛芙的身影在渐渐消散。
她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一点点化作细碎的光点。
那些光点闪烁着温暖的白色光芒,像是夏夜的萤火虫,美丽而脆弱。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又抬头看向瑞妮丝,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整个身体就彻底崩散开来。
余下了一缕缕微光。
那些光点在空中飘散,向着四面八方飞去。
瑞妮丝伸手去抓,将它们拢在掌心。
她的手在颤抖,她将那一缕微光握在掌心,注入魔力,防止它消散。
四周的使徒虎视眈眈。
那持剑的使徒已经举起了巨剑,剑刃上流淌着暗金色的光芒。
那持弓的使徒再次拉满了弓弦,骨箭的箭头对准了瑞妮丝的头颅。
天平使徒悬浮在空中,天秤的两端重新恢复了平衡,那团漆黑的光球在托盘中缓缓旋转。
第二勇者在「学者」的操纵下步步紧逼,她手中的法杖散发出四色光芒,四种元素在她周围环绕,蓄势待发。
伊萨梅尔也在吟唱,冰霜元素在他掌心凝聚,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气。
失去菲洛芙的悲伤。
大脑中陌生记忆的刺痛感,那些黑白色的画面依然在她脑海中闪回,那个女人的面孔,那些温柔的话语,那些她从未经历过的记忆,像是一根根针扎在她的脑海里,让她做不到先前那般专注。
她试图压下那些杂念,但它们像是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一波,让她无法喘息。
她分心思考着,如何去挽回无法挽回的生命。
天使的羽翼缓缓张开,圣光在她背后凝聚成六片巨大的光翼。
那些光翼将她包裹在其中,形成一道坚固的防线。
足以致命的法术被拦截在外,第二勇者的四色魔法撞击在光翼上,发出沉闷的爆炸声,但光翼纹丝不动。
使徒的利剑砍在光翼上,也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火,水,风,地,四色的法术相互碰撞,在空气中炸开一团团绚丽的光焰。
瑞妮丝在光翼的保护下快速吟唱着,试图寻找突破口。
但使徒们的攻击太过密集,她根本没有机会反击。
那持剑使徒的巨剑一次又一次地砍在光翼上,每一次都让光翼出现新的裂纹。
那持弓使徒的骨箭精准地射在裂纹处,扩大着损伤。
天平使徒则在远处不断调整着天秤,削弱着瑞妮丝的魔力恢复速度。
在这围攻之下,时间的禁咒再次发动。
她趁机从包围圈中脱身,拉开了一段距离。
但代价也随之而来,她的寿命被削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快速流逝。
但无论如何回溯,她手中的微光却更加微弱,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死亡真的只是定局吗?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微光,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使徒的攻击能够斩断过去和未来,能够无视因果,触之即死。
如果菲洛芙的过去和未来都已经被斩断,那她的存在就已经从时间线上被抹去了。
按照常理,她不可能复活。
斩断的真的是过去与未来的菲洛芙的话,那「菲洛芙」确实没有生还的可能。
她望向苍穹。
如果菲洛芙不再是菲洛芙了呢?
这个想法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混沌的迷雾。
如果菲洛芙的存在已经被斩断,那她确实无法以菲洛芙的身份继续存在。
但如果她不再是菲洛芙,而是以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形态,在新的时间和地点重新开始呢?
正如她死去,化作了魔族重生。
菲洛芙为何不能在死去后,开启新的一生?
那便只能将她送出去了。
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送到一个不会被使徒找到的地方,送到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的意识还在,那她就还有未来。
可在使徒与第二勇者,伊萨梅尔的围攻之下,这个计划有些痴人说梦了。
她现在连自保都困难,更别提在这种环境下打开一个稳定的时空通道。
你看,伊萨梅尔已经布下阵法,那些复杂的纹路在地面上蔓延,形成一个巨大的闭环,将整个战场笼罩在其中。
那阵法限制住了常规的移动手段,这下瑞妮丝插翅也难飞了。
那就只能再次使用「空间」与「时间」,为她争取时间。
用空间禁咒打开通道,用时间禁咒延缓使徒们的追击,只要给她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就能把菲洛芙送出去。
但这里,也有能够使用「时间」与「空间」禁咒的好手。
瑞妮丝能够感觉到,每当她试图凝聚时空之力时,第二勇者就会相应地调整自己的站位和施法节奏,去打断她的施法。
这种情况下,只能去思考自身存在的优势。
她现在是魔族。
魔族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是亲和魔法与漫长的寿命。
虽然两人的实力尚存在一定的差距,但亲和魔法让她的魔法水平,最多和第二勇者不相上下。
两人在同一个层次上,谁也压不过谁,节奏或许会被打乱,但施法绝不会被打断。
那现在思考的就是将菲洛芙送出去。
普通人类的寿命不过百年,大魔导师也不过四五百年。
但魔族不一样,尤其是她这种高阶魔族,通常寿命可以达到数千年,甚至更长。
怎么算来她现在还是刚出生一年的新生儿啊……
若支付足够的寿命,可以将她送去遥远的过去或者未来。
这是她能够想出的最优解。
用一千年的寿命作为代价,打开一条通往时间深处的通道,将菲洛芙送到一个绝对安全的时间点。
这样既能避开使徒的追杀,又能让菲洛芙有机会重新开始。
她站起身来,握住空洞的胸膛。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伤口,是刚才被骨箭贯穿留下的。
鲜血从她掌心滑落,滴在地面上。
漆黑的发丝瞬间染白,从发根到发梢。
一道拳头大小的银白色裂缝在她面前展开,裂缝的另一端是深邃的黑暗,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终点。
那是时间的通道,通往未知的过去或未来。
瑞妮丝含着泪,将掌心的光辉扔了进去。
那团被魔力包裹的微光飞入隧道中。
光点在隧道中飘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黑暗的深处。
四周的使徒围了上来。
它们看到瑞妮丝打开了通道,意识到她想要送走什么东西。
持剑使徒怒吼一声,巨剑再次斩落。
持弓使徒连续射出三支骨箭,封死了瑞妮丝的所有退路。
天平使徒转动天秤,试图干扰通道的稳定性。
第二勇者的四色魔法已经凝聚成形,化作四条元素锁链,朝瑞妮丝缠绕而来。
瑞妮丝飞跃而起。
她的身体在空中翻转,躲过了骨箭和锁链,但巨剑的剑风还是擦过了她的后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她不顾疼痛,伸手抓住通道的边缘,用力一拉,将通道的入口闭合。
通道关闭。
那道银白色的裂缝在她面前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不知道这通向的是哪里,不知是过去,亦或者未来。
但这缕微光会被新生命继承,菲洛芙的生命或许会被延续。
或许她会成为一个全新的人,拥有全新的记忆,全新的生活。
或许她永远不会记得自己曾经是菲洛芙,不会记得自己曾经有一个叫瑞妮丝的主人。
但只要她还活着,那就够了。
瑞妮丝睁开眼。
她的眼睛中已经没有了泪水,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接下来,就是复仇了。
她修复自己的伤口。
魔力在她体内涌动,将断裂的血管接续,将撕裂的肌**合,将破碎的骨骼复位。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皮肤覆盖在伤口上,只留下淡淡的疤痕。
她的心脏在胸膛中鼓动。
那是愤怒。
那是自责。
如果她早就使用黑石成为神明,今日的一切就不会发生。
现在也已经晚了。
菲洛芙已经不在了,她做的一切都无法挽回。她能做的,无非是让眼前的家伙们为菲洛芙“陪葬”。
她会让「学者」付出代价,会让那些使徒付出代价,会让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付出代价。
“抱歉了,战神,也抱歉了……我自己。”
战神告诉她,不要用这种方式成为什么,这和饮鸩止渴没有区别,世界依然会毁灭。
她曾想自己找到一条崭新的路,不需要成为神明,也不需要牺牲任何人,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路。
可直到今日,她依然没有找到。
“神权代行……”
“凭‘天’……”
“等等!”
一道吼声传来,瑞妮丝余光瞥去。
赤红色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他举着漆黑的剑,朝着瑞妮丝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
“刹那一剑——”
剑光划过,快得像是闪电。
那道剑光在空中留下一道漆黑色的轨迹,然后精准地斩在了那具被操控着的焦黑使徒身上。
那使徒尸体甚至来不及反应,身体就从中间被劈开,切口平整光滑。
它的身体裂成两半,向两侧倒下,然后化作飞灰消散。
赫提斯落入包围圈中。
他的身体在空中旋转了一圈,然后稳稳地落在地上,膝盖微曲,卸去了下落的冲击力。
他站直身体,环顾了一圈四周的使徒,然后走到瑞妮丝身侧。
“喂……”
他看着黯淡的法典,又看了看瑞妮丝满头白发和她略有些憔悴的面容,心有所想。
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瑞妮丝这个样子,看到那本法典失去了光泽,他就猜到了七八分。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赫提斯开口说道,声音中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
“但现在我来了。”
他伸出手,手掌摊开,朝向瑞妮丝。
“站起来吧,安……咳咳,瑞妮丝。”
“现在是反击之时!”
瑞妮丝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进入肺部,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
她的脑袋虽然仍在疼痛,那些陌生的记忆依然在脑海中翻涌,胸膛内部依然压抑,像是压着一块巨石。
但却多了一分轻松。
那种独自承受一切的压力,在赫提斯出现的瞬间减轻了不少。
这家伙关键时候还真是靠谱。
她以前总觉得赫提斯是个不靠谱的家伙,整天嘻嘻哈哈,没个正形。
但每到关键时刻,他总是会出现,总是会站在她身边。
她搭上赫提斯的手。
赫提斯一把将她拉起。
两人背靠着背。
赫提斯面向那持剑的使徒和天平使徒,瑞妮丝面向第二勇者和伊萨梅尔。
他们的呼吸逐渐同步,气息相互交融。
“是啊……该让他们付出代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