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天际如波涛般的金色之网,维斯达脸色凝重。
那张网横亘在天穹之上,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天空分割成两个世界。
早在不久之前,兰斯就用电报和自己商讨过怠惰带来的空间之门,以及听闻怠惰所说的末日。
那时他们还觉得这一切离得很远。
却没想到一个月都还没有过去,这末日就来了。
它以这样一种突兀的方式降临,没有任何缓冲与预警,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兰斯腰间的怠惰人偶发出警告。
那个人偶原本安静地挂在他的腰带上,此刻却突然震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
“考虑好了么,时间可不多了。”
“选择合适的人登上‘方舟’吧……为生命乃至这个世界留存下希望的火种。”
人偶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嗯,另外,四大城市现在没多少守备力量了。我猜魔……安娜小姐会选择接出民众,你们准备一下。”
兰斯沉默了。
他站在营帐外,仰头望着那张金色的大网,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紧紧握在一起。
电报那头的维斯达听闻消息后也是沉默良久。
电报机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两个人隔着遥远的距离,通过一根细细的电线相连,却都陷入了同样的沉默。
“方舟能容纳的人数并不多……”
良久,兰斯终于开口。
“我们注定无法全部容纳进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而且如果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事,就算不知道,就凭天空中的景象,也让我们堪比一团散沙的队伍变得更糟。”
他说的是实话。
现在的反抗军队伍已经吸纳了诸多从外逃难而来的难民。
那些人来自不同的地区,有着不同的背景,操着不同的口音,怀着不同的心思。
有些人是为了反抗帝国的暴政,有些人只是为了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还有些人则是被裹挟着加入了队伍。
他们终究是外来者,心不齐,阵营便被分割成了七七八八。
有的人支持兰斯的领导,有的人更信任维斯达,还有的人只关心自己的利益。
现在的分散带队也是有考量在里边。
与其让这些人挤在一起产生摩擦,不如将他们分散开来,各自管理。
第二天,维斯达就带着小队人马来到了兰斯的队伍里。
他的队伍人数不多,大约二十来人,都是他信得过的老部下。
他们骑着马,风尘仆仆,显然赶了很久的路。
维斯达翻身下马,走到兰斯面前,两人的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但终究要留下后手啊……”
兰斯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无奈。
“总不能一个人都不留下。”
维斯达望着天空。
那张金色的大网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像是一道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要走的是那些拥有大智慧的学术泰斗,且将一生奉献反抗与自由,这样才能算是火种。我们这里有不少符合条件的人……但也不能告诉他们……否则,他们肯定不愿意吧?”
他说的没错。
那些真正投身于反抗事业的人,那些为了自由和正义奋斗了一辈子的人,他们怎么可能在关键时刻抛下战友独自逃生?
如果告诉他们真相,他们一定会拒绝,一定会坚持留下来和大家共进退。
所以,不能告诉他们。
“让舒伯特和罗嘉妮带队吧。”
兰斯说道。
“丹尼他们太聪明了。”
舒伯特战斗经验丰富,威望极高,由他带队,其他人不会有异议。
罗嘉妮则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能力出众,心思还算缜密,能够协助舒伯特处理各种突发情况。
至于丹尼那些人,他们太聪明了,太敏锐了,很容易察觉到不对劲,到时候反而不好办。
兰斯看着不远处的空间门户,维斯达也看了过去。
看着那扇门,维斯达冒出了一个想法。
“我也有一个想法。”
“不如我们一起说出?”
兰斯说。
“给他们拟一个任务,让他们自愿过去。”
兰斯如是说。
“假定一个任务,让所有人分散开来。”
维斯达同时回答。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念头。
他们心有灵犀,想到了同一个办法。
随即,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中带着苦涩,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种决绝。
他们笑完之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第二天,兰斯和维斯达重新安排了任务。
首先是安抚众人。
兰斯召集了信得过的电报员说道:
“天空异象乃是「勇者」与邪恶战斗,大家稍安勿躁!”
“我们有超凡力量相助,现在可以直通四大城市。「期望」城池攻下在即,四大城市现在守备空虚。但其中依然有无数被困百姓,他们作为我们的同胞,我们理应不能抛弃!”
他扫视了一圈台下的人群,继续说道:
“现在安排罗嘉妮前往安兹特克山脉,带领一部分专业师傅勘探地形,建造工事。不久之后,我们的目标便是蒙斯城。安排丹尼和鲁姆加快攻占「期望」之城的进度,好接手难民。”
说完他走下台,小声告诉我前排的几人。
“另外,暗中安排一部分人开始在后方修建设施,考虑到不知何为末日,那只好全部考虑进去了——洪水,天塌,地陷……只要有一线生机,我们都会去争!”
“剩下的奥赛库、列奥罗、柯尔斯等等之众,便是前往四大城的正面战场,负责牵制和协助难民接收工作!”
一系列的指令下完,兰斯口干舌燥。
维斯达递了一杯水给他,他接过来,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滋润了他干涸的喉咙,让他感觉舒服了一些。
他放下杯子,对着身边的电报员说道:
“你也走吧。”
电报员是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他听到兰斯的话,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他没有被拯救的价值,他也不愿被拯救。
他只是一个小人物,一个普通的电报员,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能,也没有什么突出的贡献。
他觉得自己不值得占用一个宝贵的名额。
“我愿意死在这里。”
电报员低声说道,声音很轻。
“这或许是一种逃避吧。”
兰斯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拍了拍电报员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再过了一天。
舒伯特、罗嘉妮以及安蒂娜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曼维尔、斯提姆特教授、莉塔一众工程师、富有实操经验的学者们。
他们站在空间门扉前,排成一个松散的队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
在场的气氛其实不大好。
除了舒伯特和安蒂娜,其他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
舒伯特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常,但他的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远处的天空,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安蒂娜老师发了电报,自然知晓情况,她的脸色不大好看,一言不发,嘴唇抿得紧紧的,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手指不停地绞在一起。
维斯达劝了好多次,才将她的嘴缝上。
当然不是真的缝上,而是说服了她不要乱说话。
安蒂娜虽然心里难受,但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保持了沉默。
身后的聪明人也能猜出一些原委。
这些人都是学者,都是知识分子,他们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都比普通人强得多。
他们看到天空中的异象,看到兰斯和维斯达反常的安排,看到自己被挑选出来送往安兹特克山脉,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了猜测。
无非是现在出了一些意外情况,他们应该算是……避难?
或者说保存火种更为合适。
但他们也心照不宣地没有说出口。
因为说出来只会引发混乱,只会让更多的人陷入恐慌。
而且,只是猜测不是吗?
也许真的是去勘探地形,也许真的是去修建工事,也许一切都只是他们想多了。
就算是真的……也总要有人去做。
如果没有人去保存火种,那这个世界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可一想到这,众人的内心便有一丝梗纠。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一块石头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出发吧。”
舒伯特开口说道。
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从容。
他率先迈步走向空间门扉,步伐稳健,没有丝毫犹豫。
舒伯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他活了这么多年,经历过太多的事情,嗅觉比一般人灵敏得多。
他能感觉到这次的行动有些不同寻常,能感觉到兰斯和维斯达的眼神中藏着什么。
但他也没有察觉出来究竟是哪不对,只是一种隐隐的不安,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隐瞒了。
“嗯……他们出发了。”
兰斯站在远处,看着舒伯特一行人陆续走进空间门扉,低声说道。
“怠惰小姐,麻烦把他们留下吧。”
他对腰间的人偶说道。
人偶的眼睛亮了起来,怠惰的声音从人偶中传出,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你就不怕被他们记恨一辈子?”
“恨就恨吧……”
兰斯说道,他的目光望向远方,望向那片被金色大网笼罩的天空。
“维斯达他们也带上。我可不想那么容易就被他们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