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似乎是个巨大的水箱。
任视线如何探视,除去眼前摩挲着箱顶的触手,周围仿若被未知的界限围裹起来。
枕白簌正在半空中跑酷,时不时用伞身劈斫,将袭来的触腕逼退。
一只黑红色的触手,隐于阴翳之中。
它并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在枕白簌与其他触手打得有来有回时,紧跟身后的视野盲区。
直至枕白簌奔跳在空中,失去支撑点时,那条触手才开始攻击,向白色倩影而去。
“小心身后!”
地面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
枕白簌了然,借由恐怖的核心力量,身体翻旋向上,纸伞撩斩那根腌臜之物。
碰及的瞬间,触手萎缩着后退,渐变的黑色肉缘十分委屈得向内卷动,停滞在原地。
而这空隙,枕白簌已经通过几个踏跳,来到许羡面前。
点地,浮袂如落花。
幽蓝的顶光,像水族馆的氛围灯,从水箱中央潺潺流落。
枕白簌用手拨动身后的鬘发,用不满的神色看向许羡怀中的黑猫。
“对一些阿猫阿狗,你还是如此博爱啊。”
“这里就是缸中世界?”
许羡看向那堪比高楼大厦的躯干,陡自慨叹。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震撼的景象。
像从现实突然跳入了另一个怪异的空间。
枕白簌却蹙起好看的蛾眉,捏住她的侧颊。
“不许无视我的话。”
“妖的世界有自己的一套规则,在这里面,不要放纵你所谓的善心。”
许羡乖顺垂首,算作应答。
怀中之物向白蛇喵了一声,不知是否听懂了她的话,黑猫脊背耸动,喉中低低嘶吼。
白蛇睥睨着一瞥。
金色眸光流转。
许羡怀里一阵窜动。
黑猫埋着脑袋,变作一团。
枕白簌还没发泄完全,又说道。
“你一进来便是昏迷状态,怎么也叫不醒,若非情景不对,我倒是想帮你人工呼吸了。”
此时,许羡突然想起刚醒来时唇角的濡湿。
她手指轻轻碰上去,摸到了凹陷的齿印。
“别这么看着我。”
“它咬的。”
枕白簌䀎向许羡怀中。
气氛有些令人沉默。
过了会儿,许羡才弱弱开口。
“可是…我昏迷的根本原因,是因为你钓鱼时……”
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壮“举”吧。
许羡没有说完,一旁的枕白簌脸色倒是变了,目光有些闪躲。
被重击薄弱处的触手很快回转好状态,在空中蠕动着,愤怒地碰打水箱内壁。
“闲话再叙,教学开始。”
枕白簌踏至前方,与触手对峙。
纸伞横于身前,一米以上的长度,让它看起来像把身材修美的剑。
此时的枕白簌,颇有种一夫当关的气质。
但当那巨大触手像横冲直撞的火车,狂暴地拍打过来时,她毅然决然选择了回头,奔流的风声在咆哮,肉眼可见的冲击力让地面震颤。
枕白簌抓握住许羡的后脖颈,空中提了一下,避免被余震波及之后,她松开手。
两人没有犹豫,在其他腕足奔逃起来。
当目标变为两人,枕白簌分担了多数仇恨,边走边打。
而许羡则是抱着黑猫,在两根触手的试探下,不断地辗转腾挪。
“不是说最简单级别的核,有你足矣吗!”
“快用你无敌的法术想想办法啊!”
许羡第一次发现自己平日像被锁上的喉咙,竟然能发出如此嘹亮的声音。
枕白簌的声音从高处杳然传来。
“你以为都像电视剧里一样,倏地一下,所有事情全解决啦?”
“缸中世界,是妖的小天地,在这里,无论受到多少致命伤,妖也不会死亡!”
一根蓄势待发的触手,从半空横斩过来。
许羡髌骨一垂,顺着脚下触腕低伏的方向梭行,就像踩着一条非常长且外皮坚硬的滑梯一般。
但,不过片刻。
鞋底的触感便发生了变化。
外皮更加柔韧,不知从那里渗出的液体,加快了滑动的速度。
许羡转换姿势,拼命抵遏向下的引力。
她看向触腕的尽头,那是一片深邃的黑暗,不知通向何处,如同一个深渊巨口。
怀中的猫趁机逃脱了。
不带一秒迟疑。
许羡看它在空中跃动的灵动身姿,觉得自己之前多少有点自作多情。
小丑竟是我自己。
但也不是没有好处。
空出双手后,更有利于行动了。
许羡尝试抓紧触腕的软肉,但液体的浸润之下,她的手指连外表都无法挠破。
身体滑落的速度越来越快。
许羡发现液体沾上一段时间后,还会生有粘性。
可恶,真适合用来做铁板鱿鱼。
她身上目前只有掌心和脚底沾有粘液,向下直达的弯道已过四分之三,二十秒后,她可能就会被送进那危险的地方。
间不容发,许羡舌尖抵住下颚,放弃维持身体后仰的动作,反而开始垂头解鞋带。
这无疑再度加快了她的滑落。
而且,似是迫不及待,触腕开始抬高,许羡身形晃荡,手臂动作也变得不稳。
右脚已经解开,她像捞月的猴子,带着渴望,手指不断伸向左边鞋子上的系带。
一、二、三、四…
阴冷的气息贴近。
好似下一瞬间,便有猛兽从中越出,咬断她的喉咙。
千钧一发之际。
随着指尖猛然一拉,脚下的束缚终于消失。
她径直跃下触腕,空中一道暗力袭来,将她打落在了另一条触手之上。
意识空白了片刻。
许羡挣扎着起身,抹去唇角溢出的鲜血。
幸好,不是垂直落地,比起摔成肉饼,这样的结果倒也还能接受。
枕白簌还在高空中英姿焕发。
遥望她曼妙的身影,许羡心中真有些怫郁。
那家伙到底是不是在打假赛?
还是说…这也是“特殊培训”的内容之一?
许羡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的,思维如同蛛网铺张,经纬交错地蔓延至每一处。
两只触手朝她袭来,许羡踉跄起步,再度奔逃…两根、五根、八根…
——身体呢?
触手从水箱的四面八方开始攻击,以至于她们根本没考虑过这并非它的全貌。
醍醐灌顶一般,许羡视线投向枕白簌。
她正在迫降,那把伞张开,像屏障一般隔绝了触手的攻击。那条触腕正盘旋于她前方。
“五点钟方向!”
“攻击那条触腕,它的尽头是口器!”
枕白簌眸光一侧。
左下一角,许羡神色坚毅地冲了过来,还在大声叫喊着。
真可爱啊。
枕白簌抿唇一笑。
OK,触腕是吧。
血色伞震绽如花,匀称的腿部勾住伞柄,朝下用力抛旋,白色倩影像鬼魅一般跃动,伞骨尽头流锋似水,直削血肉而去。
所有触手都舞动着疯狂向她进攻,触腕九十度直立起来,呈现防御姿态。
枕白簌嗤笑一声,高跟鞋尖噗嗤一声刺入触腕之中,黑色的外皮绽开,露出粉嫩肉色。
她芜湖一声,银发飘动。
像流星尾曳,一落千丈。
果然很适合做铁板鱿鱼。
许羡静伫着,观望这场战斗。
妖唯一的弱点,是核。
章鱼会通过改变颜色进行拟态伪装。
水箱之中光线暗淡,四角漆黑一片,她们一进来时便低估了环境作用。
一味攻击触手是没有用的。
核不会藏在轻易示人的地方。
必须把它从黑暗中逼出来,然后——
攻击它的心脏!
砯——!
庞大的章鱼头现于人前,肥硕而又恶心。
纸伞插入两只椭圆形的眼睛中间,正是脑中央的位置。
触手皆蜷缩颤动起来。
枕白簌紧握住伞把,脚底凌然一蹬。
随着一道鲜红的弧光闪过,肉色翻飞,大块的神经组织落下。
许羡用手挡住眼前的风浪。
模糊成影的血色从耳畔呼啸而过……
结束了。
枕白簌看向空空如也的掌心。
因为过于用力,她把笔直刺入的伞身同章鱼脑袋一起甩飞出去。
正想着转身和许羡打个招呼,背后却传来不妙的血肉翻动声,那些触手竟再度直立起来。
靠,有完没完。
枕白簌向后跳转,蹙起柳眉,触手无序的拍打中,她抽空看向许羡那一侧。
渺小人影爬上削掉了一半的脑袋,将纸伞拔了下来,不断朝章鱼腮后的位置刺入。
连刺了两下之后,八根触手皆停止攻击,径直冲向许羡背后。
那速度,毫无疑问,会在触碰瞬间将人碾成肉醢。
不过,毫米之差。
触手便全部停了下来。
纸伞插入章鱼的第三颗心脏。
……
枕白簌几个踏跳,来到许羡身边。
那些可遮天蔽日的触手瘫软之后,逐渐失活,化作飞灰。
许羡跪坐在地,一头散开的白毛披落。
伞柄下是一颗玲珑的猩红晶体,周围血色蜿蜒,归于一处,像虬结的根系。
枕白簌蹲坐下来。
直视纸伞后赤红的眼瞳,声音平淡。
“这不是你第一次猎杀妖核。”
“对吧?”